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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囡囡回来了 ...

  •   “余糯!余糯……醒醒……”

      “这小囡,怎么这一会就睡着了啊?”

      听见呼喊,余糯的意识像从泥沼里挣脱了出来,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没死?

      刚才不是和大货车撞一起了吗?

      眼前的房间看起来陌生又熟悉,半白半绿的卫生墙,窗前的桌上放着搪瓷杯和暖壶,木格子窗户敞开,任由正午的阳光洒进室内。

      收音机里飘来悠扬的歌声:明天就要来临~却难得和你相逢~啊,是《乡恋》,已经有一二十年没听到过了吧?

      余糯僵硬的四肢慢慢放松,心有余悸地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所以……自己到底在哪?

      不在车里,不在高速路上。万幸,也不在大货车下。

      “做噩梦了?”来人轻轻顺了顺她的背。

      余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嘴唇闭了又张,犹豫着问道:“你……你,你是陈支书?”

      陈支书摸不着头脑:“怎么,睡懵了?连你陈姐都不认识了?”

      看余糯不吱声,陈支书直接把信封塞进她手里:“给!你的录用通知书。考上了县饮食服务公司的青训班啊,不错嘛!”

      余糯耳朵嗡嗡,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明明记得,自己五十岁那年,陈支书享年六十八,去世了啊?当时自己推掉了一个国际烹饪赛事,才得空回乡奔丧。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年龄最大不超过35。

      陈支书是来宁和村插队的知青,她有知识有理想,还有一副不知疲倦的热心肠。她会把家里寄来的奶糖、麦乳精分给乖小孩,余糯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支书至少年轻了三十岁?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还将一封信塞给自己?

      等等……余糯突然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盯着手里的信封。

      什么?我的青训班录用通知书?!

      *

      陈支书把信件塞进余糯手中时,瞧见了她身旁靠着的大背篓,里面是满满一筐沾着新鲜泥土的红薯,目测有8-90斤。

      陈支书轻叹一声,这孩子命苦,父母早亡,被外婆拉扯长大,每天跟着村人起早贪黑下地干活,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了今天。

      她才去收发室几分钟啊,余糯就累得睡着了。

      幸好,她考上了县城饮食服务公司,不仅不收一分钱,还有学徒工资拿。听说在青训班表现得好,能分配到县招待所或者国营饭店工作呢!

      苦日子终于到头喽!

      陈支书很欣慰,忧愁的眉头也舒展了:“恭喜你啊,以后就是能养家糊口的大人了,你外婆肯定会很欣慰的。”

      余糯腾地站起来,话都没理顺:“外,外婆?我阿婆没死,呃,她还……还在??”

      陈支书彻底迷惑了,僵硬地点了点头。

      这孩子咋了?范进中举?不认识她也不能忘了自己外婆吧?!

      余老太她今早碰见了,人家精神抖擞地扛着半扇猪,皮肤虽然干枯皱巴,可那胳膊上的肌肉一点也不含糊,比年轻人的还清晰。只可惜她嗖嗖嗖走得飞快,陈支书想搭个话也没追上。

      余糯竟然敢问她,外婆还在吗?要说余老太的身板不好,那全村人都是病秧子了好不好。

      陈支书啧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余糯的额头,喃喃道:“也没发烧啊。”

      想不明白。便清了清嗓子,拿出自己最熟悉的那一套,“余糯,考上只是第一步,还要好好学手艺呢,切忌焦躁!做人嘛,还是要脚踏实地……”

      余糯一手叉腰,一手捂脸,听着那熟悉得要命的说教腔调,心头一时涌上纷杂的情绪。

      多少年没人这样念叨过她了。也多少年没人敢念叨她了?

      捂脸的手无奈地抹了额头上的汗,触感却有些陌生。余糯下意识寻找触感的来源,用手指摩挲起自己的脸。

      咦?不对啊,怎么这么嫩?

      余糯仔细端详起自己的手。的确很嫩,掌中只剩干农活磨出的薄茧,她经年累月抓铁锅、握菜刀磨出的痕迹,怎么都消失了?撸起右袖,被热油烫伤的新旧疤痕也同样消失了……

      “余糯,你这孩子!有没有听人讲话!”

      被忽视的支书终于耐不住性子,提振语气冲着面前翻来覆去玩手指的小姑娘发火。

      余糯的心突突直跳,不过不是因为老好人支书的一声喵嗷,而是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眨了眨眼睛,凭着肌肉记忆扯出她小时候最习惯给别人展现的讨好笑容,对陈支书道:“谢谢你,陈支书,你说的我都记住啦。只是……”

      看见余糯卖乖,陈支书炸起的毛也顺下去了一半,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说得太过了?顺着话茬接道:“只是什么?”

      余糯不好意思地笑笑,装出一副内急的样子。陈支书心下了然,无奈地给她指了指后院的旱厕,看着人一溜烟跑了出去。

      *

      余糯脚下不停,试图解开脑子里的一团乱麻。她感受着这副轻盈的躯体,没有腰间盘传来的隐痛,也没有肩周传来的沉重。

      她低头,脚上是阿婆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褂子和粗布裤子上是阿婆打的碎花补丁。伸手解开盘在后脑勺的发髻,飘逸黑亮的发丝随着步子轻轻摇晃,散发着质朴的皂香。

      虽然很难相信,但自己应该是重生了。

      只是……重生在了17岁,那个命运即将炮轰她的时间点。

      八十年代考上统招青训班,任谁都会觉得光明的前途在招手了,可是主角换成余糯,或许只有她知道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她也曾以为当上学徒,就能带阿婆过上好日子。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周围竟然早有人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了。

      阿婆卖猪给她攒的拜师费,混混小舅竟恬不知耻地来分钱。阿婆不给,他急眼,竟推搡阿婆。阿婆身体再强壮,也禁不住脑袋撞上石磨盘边,当即呕吐,晕了过去。

      余糯边哭边踩三轮车,带阿婆去了县医院。这才得知,阿婆脑子里早都长了瘤子!以前毫无症状,剧烈碰撞才导致那瘤子破裂出血,瞬间危及生命,县医院没法治,送到申城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问题是怎么去?

      她当即想到了在罐头厂工作的大伯。大伯这份工作本来是她爸的,但她爸妈在她五岁时意外去世,这份工作就被大伯继承了。如今他在技术工里混得好像还不错,应该能帮她到借厂里的吉普车吧?

      没想到大伯也趁火打劫,让她苦等两天,每次催问,大伯都说已经借到车,马上开过来了。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阿婆短暂醒来跟她笑笑说没事,阿婆身子骨硬着呢。等到阿婆抓着她的手泄了劲,等到医生开了死亡证明,还是连个车影子也没见到。

      她也是个傻的,竟然对这番说辞深信不疑。后来才知道,大伯故意拖着,是想趁她和阿婆不在家,让他儿子,余糯的耀祖堂哥,去偷走她的录用通知书,冒名顶替她的工作!

      最后,她在陈支书的帮助下为阿婆办了丧事,回家才发现不仅通知书没了,家也没了!

      混混小舅赌输了没钱还,把阿婆家宅押给了债主。毕竟余糯一个女孩又不能继承宅基地,他可是阿婆唯一的亲儿子!那这房子不就是他的吗。而且他只押了房子,又没有像别的赌友一样丧良心,把自己女儿也当成赌资输给人家。

      余糯恨得牙痒,恨他们没事时装得像人一样,一出事就撕了人皮,现出丑恶卑鄙的原形。

      恨自己人如其名,只余懦弱。从小躲在阿婆的翅膀底下,觉得世界上都是好人,竟然从未看清这些亲戚的真面目。

      事情过后,余糯逃了,后来的30年只回过两次乡,一次是陈支书的葬礼,一次是刚刚。

      车祸之前,余糯刚回乡扫完墓,在坟前告诉爱她的人们,她受邀成为国宴的总负责人,下周就要为国宴掌勺了。像阿婆期望的那样,她有好好过这一生。

      五十岁的她回看十七岁,只有满心的不甘。要是当初狠得下心,不做任人揉捏的懦弱包子,那么一切惨剧都不会发生,至少阿婆不会死。

      难道是因为她死得太不甘,所以老天让她回到了十七岁,改写一切?!

      而且,十七岁还能遇见……她。

      ***

      回村委会背上红薯,把通知书揣在怀里,跟支书道了谢,余糯便三步并作两步往家里赶。

      陈支书送到门口,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慢点走!”,余糯脚步不停,只是转头同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别担心,回去吧。

      对视的一瞬,陈支书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双眼睛,澄澈是还澄澈,可眼神沉重了许多,似乎压着许多情绪。像是一个年轻的躯壳里,装着一个老灵魂……

      她摇了摇头,在想什么啊!这可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怕不是正午的日头太晃眼,自己看岔了。

      她不再纠结,目送余糯走出了自己的视线,转头回办公室了。

      *

      余糯一边急行军,一边不自觉地咬着指甲,眼睛不停地扫视路上的一切。

      村中心一颗歪脖子老榆树,板桥边的磨面房,远处的打谷场……和她记忆里的宁和村分毫不差。

      她越走越害怕。

      害怕这场重生的美梦一眨眼就要碎了,害怕梦醒她就只是一具尸体了。

      她车祸死了个干脆,那下周的国宴怎么办?规划了大半年的菜单……她的心血啊,就这么付诸东流,她真的不甘心。

      想些实际的。要是她缺席,那恐怕师傅退休的愿望又破灭了。一个80岁的老太还要为她擦屁股,重新出山掌勺。想想还……怪搞笑的。

      还有她手底下那帮小兔崽子,不知道没了她顶着,师傅那老小孩的倔脾气,这些孩子受不受得住。

      她心头一软,随即又为另一件事揪了起来。

      阿婆还活着。

      她余生的每个噩梦,都被困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无限重播着阿婆撞在磨盘上的那声闷响,和电话里的那句“车快到了,车快到了”,而她无法动弹,只能在原地等待,等待那辆永远也不会来的车。

      她余生的每次梦醒,都要从无尽的悔意中找回自己,逼自己活下去。

      重活一次,她不会再等谁送来曙光了。

      她要做自己的曙光。

      *

      还有一个转弯就能看见阿婆家了。

      余糯越走越快。

      阿婆家在村子最东头,每天早晨第一个晒到太阳的位置。

      阿婆也像太阳一样勤劳,每天早晨做村里第一个起床劳作的人。

      正值春季,难得今天阳光好,午后这一番暴走,晒得余糯浑身热乎乎的。不过,她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比身上还要热乎一万倍。

      转过墙角,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里的槐花树开得正盛,满树洁白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圈亮边,刺得人睁不开眼。

      小院里,阿婆坐在槐花树下,颠着手里的大竹匾。一只胖橘猫靠在阿婆的脚边,肚皮朝上,睡得四仰八叉。

      阿婆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利落地卷到手肘,露出两节粗糙却结实的小臂。槐花在她浑厚又温柔的力道中上下翻飞,甜丝丝的香气也一起被颠了出来,飘进余糯的鼻子里。

      见她回来,阿婆手里的活计没停,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眼角弯弯笑得和蔼,一如余糯记忆中的那样。

      小时候的每一天,阿婆都是这样笑着迎她回来。好像她一直都在这里,好像这只是她辛劳一生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好像她从来都没有从余糯的生命里离开过。

      “囡囡回来啦?今天吃蒸槐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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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对阿糯和缘缘的支持,祝大家吃好喝好,享受每一口饭里的营养、治愈、关怀、力量与爱! 预收:《被压力怪上司系统赖上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