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何处不欢喜》沧蕙

3、第一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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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谅酒吧通常的营业时间是下午一点钟到晚上十二点钟，周末两天一般从上午十点钟就开始营业，周四则会提前到下午四点钟结束营业，周远行经常在周四酒吧打烊以后回家看望父母，并在那边住一晚。
　　他的父母居住在本地西郊的一栋自建的老别墅内，交通顺畅的情况下，他开车回家至少需要四十分钟。不过今天因为下雨，路上车辆十分拥堵，导致他比往常多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
　　院门敞开着，他将车驶进院子停好，一开车门，外面的凉气扑面而来，他不得不拢一下衣领，小跑着进了家门。
　　周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抬眼见到他，面上一喜，连忙摘下眼镜放下书，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你可回来了，你爸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我看他念叨的都是我的坏话吧。”他想到父亲对自己一贯的冷脸和说话时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好笑地一挑眉毛。
　　“说什么呢，”周母嗔怪，笑眯眯地把他往餐桌旁领，“你爸也很想你的，都不知道到门口转了几回了，就盼着你回家呢。你看，妈特意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你先吃，我去叫你爸出来。”
　　他依言坐下，但并没有真的先动筷，因为他可以肯定，如果他真的一个人先吃了，待会儿父亲免不了要口头教育他一番，还是老实等着比较安全。

　　说起和父亲的关系，周远行是无奈的。
　　周父身居官场多年，讲话做事都很看重规矩，无论在外工作还是在家里，都颇具威严。
　　在周远行的记忆中，父亲鲜少给过他夸奖，不管是运动会还是考试时取得好成绩，父亲最多只叮嘱一句“不要骄傲，不要因为获得一点小小的成功就得意忘形”，看不出一点对儿子的溺爱和纵容。
　　周远行并不畏惧父亲，哪怕几年前他拒绝进入大企业工作的机会，自己出去开酒吧，也是先斩后奏。父亲知道的时候，简直大发雷霆，连骂他不务正业，败坏家风，可他一点儿也没表现出悔意，只在父亲骂得终于累了的时候，云淡风轻地说：“我喜欢相对自由的生活，讨厌被过度束缚，反正酒吧已经开张了，我不打算这么快就关门大吉。”
　　因为这件事，父子二人整整半年没有说话，后来周父见他并没有在外面胡来，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也知道这个儿子看起来温和，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实际上极有主见，性格甚至比自己还要倔强，加上周母夹在两人中间苦口婆心劝说，见事已至此，也就随他去了。

　　周父从书房出来，表情是周远行早就熟悉的严肃，他起身笑着叫了一声“爸”，周父“嗯”了一声，淡淡地说：“吃饭吧。”
　　周家的饭桌上一直奉行食不言的原则，但是这天晚上，周母一直拉着周远行闲聊，而周父竟然神奇地默许了。
　　“你那酒吧生意怎么样？收入还可以吧。”周母问。
　　周远行微笑点头：“还行，过得去。”
　　周父哼了一声，周母给儿子夹菜的时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周父不耐烦地说：“他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你给他夹什么菜？你看看他现在这吊儿郎当的样子，都是你惯出来的。”
　　“儿子又不是天天回来，你就不能态度好点儿吗？明明想他想得比我还紧，偏偏要吹胡子瞪眼的，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领导啊。”
　　“你——”周父不满，还要说什么，周母抢先一步，不再看他，侧身对着儿子笑道：“不过你爸有一点倒没说错，你明年就三十岁了，年纪不小了，到现在妈也没见你领过女朋友回来，你就没有中意的女孩子吗？”
　　周远行好笑，这倒是母亲第一次提到这个问题。他老实回答：“还没有。”
　　“这样啊……”周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和周父对视一眼，又笑着说，“你爸有个朋友的女儿，今年26岁，也是一直没找男朋友，我和你爸以前见过那女孩子，长得文文静静，性格好，人也和善。你看，既然你现在也没中意的，要不要找个时间跟她见见面？”
　　周远行放下筷子：“妈，男人三十岁不结婚的很正常，我现在不是还没到三十岁，再过几年吧。”
　　“再过几年，人家女孩子都快三十岁了，哪能一直等着。”周母继续游说。
　　“不用等，换别人就行了。”
　　“你这说得什么话？”周父按耐不住了，将筷子重重一掷，“难得别人不介意你没个正经工作，答应见你，你不感激就算了，你还拽，你说你有什么好拽的？”
　　“你发什么脾气？”周母赶紧出来打圆场，“有事好好说，你下午还答应我要心平气和的，这才说几句，臭脾气就上来了。远行，你别理他，听妈好好说，那姑娘真不错，你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结婚，见见没损失，说不定就看上了，就算处不了对象，也能多交一个朋友。”
　　周远行看看对面努力克制着怒意的父亲和身旁双目满含期待的母亲，只能妥协地答应：“你们安排吧。”
　　周父沉下去的脸色这才缓解了一点儿，周母则欣慰地笑了：“远行，到时见了面，好好和人家姑娘说话。”
　　周远行也笑：“人家还不一定愿意见我呢，不过您放心，我不会胡来的。”

　　接下来一个星期，天气一直不见转晴，天空阴沉晦暗，雨水淅淅沥沥不断，十分影响出行。原谅酒吧的生意本来就不算好，遇上这样的阴雨天，更是没什么指望，偶尔一整天也不见一个客人进门。
　　周远行对店里的生意倒并不怎么担心，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心态好得不像话。
　　这天中午吃了午饭，他百无聊赖，又跑到二楼的房间午睡，睡到自然醒，睁眼看看时间，已经三点多钟。
　　他穿好衣服下楼，一楼十分安静，头顶的灯光全灭了，整个酒吧光线昏暗，渗着凉意。夏辛春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默默喝着啤酒，她身旁的那扇窗子大开着，风一阵阵涌进来，又添了几许寒意。
　　他靠在拱门门框上，没有进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蓝色发带固定着，露出线条柔软的颈项和小巧的耳朵，上衣还是去年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的那件蓝色格子衬衫，有点儿单薄，但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怕冷，坐在那里的样子毫无瑟缩感。
　　她在发呆，不时拿起酒瓶豪饮一口，显然正沉浸在心事当中。
　　周远行还是头一次撞到她喝酒，不免诧异，他迟疑一下，轻咳了一声，走向她。
　　他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关上窗户，她终于回过神来，呆呆看着他，神情十分茫然。
　　他微微皱眉：“你没事吧？”
　　她似乎惊了一下，垂下眼帘，轻声回答：“没事。”
　　他看一眼她手中空了大半的酒瓶，没有说话。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握着瓶身的手指紧了紧，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付过钱了，钱放在吧台上。”
　　他没有回头看吧台，收回落在她纤细手指上的目光，重新看着她的眼睛：“不要紧张，想喝多少有多少。”
　　她动了动身体，没有说话。
　　他把声音放柔和一些：“你是不是有社交恐惧症？”
　　她抬起头：“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特别害怕人群，特别害怕跟人接触？”
　　“没有。”
　　“你既然没有社交恐惧症，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那么紧张？好像很害怕我。”
　　她怔住，错开一点视线，避开他的注视：“你看错了。”
　　他摸着下巴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她忽然站了起来：“对不起，我有点儿累，能不能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他温和地说：“当然可以。”
　　她抿了抿嘴，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抱着那瓶啤酒，疾步离开。
　　他没有去看她逃离的背影，听着木质楼梯上传来的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