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何处不欢喜》沧蕙

2、第一章-1 如果不是欲

　　第一章 如果不是欲擒故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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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间宽大却一点也不明亮的房间，位于一座红砖楼房的二楼靠西面位置，收拾地整洁有序，一张看起来十分柔软舒适的大床摆放在远离窗户的角落，窗帘常年最多只拉开一半，因为房间的主人——原谅酒吧的老板周远行是一个喜欢黑暗多过光明的人。
　　他一向以为，只有黑暗才是最真实的，它包罗万象，同时又神秘莫测，谁也不知道其中涌动着什么，但都清楚藏匿其中的不会是虚假的东西；阳光则更像是一层伪装，看似能让万物显形，却没几个人敢直视。
　　每当他的好友魏旭试图将他的窗帘拉开到最大，他总是用这句话来阻止，然而魏旭不为所动，甚至颇有点儿鄙夷地说：“你拉倒吧，别跟我这儿装文艺青年，不就比我们多翻了几本书，你一个大男人，有功夫看那些无病呻/吟的东西，还不如出去正经谈谈恋爱。”
　　周远行懒得反驳。他喜欢看书，房间有一整面墙全部做成书柜，密密麻麻摆慢了各种书籍。阅读是他从刚上小学开始就坚持下来的习惯，这么多年，早已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无意向别人解释，要求别人认可他的爱好。
　　魏旭从不屑多看那面墙一眼，想不通家境和样貌都十分出色的好友，为什么年近三十岁了，还从没交过女友，多次询问无果后，只能暗自猜测好友要么感情迟钝，要么天生就对女孩子不感兴趣——后一种可能性让他在单独面对周远行时，时不时地会浮想联翩。
　　周远行对魏旭怪异的眼神不以为然，他并不怀疑自己的性取向有什么问题，他只是没遇到让他真正心动的那个人而已，加上开了酒吧后见识过不少次男女之间的吵吵闹闹分分合合，爱情这个东西在他眼里早就失去了神秘感和甜蜜感。
　　当然，偶尔他也会感到一点寂寞，但这个理由并不足以促使他开始一段恋爱，毕竟与人相处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恋爱涉及到的东西往往比亲情、友情复杂得多，也麻烦得多。他不认为自己有那份心力可以应付得来，宁愿继续独自忍受寂寞。
　　在他过去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特别关注过某个女人，哪怕读高中时他曾在看到同校某个女生时莫名其妙加快了心跳，事后他也没有刻意去打听她，或者幻想过和她发生点儿什么。

　　这次却似乎有点不一样。
　　他平躺在床上，借着从窗帘缝隙渗透进来的清晨薄光打量左侧的书柜，心情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他已经连续一周做同一个梦了，每次都是同样的场景，连细节几乎都一模一样。
　　在梦里，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瘦削女人背对着他躺在一张小小的灰黑色的床上。她蜷缩着，长发凌乱，肩膀微微颤动，好像在哭泣。他想走近她，理顺她的长发，脚步却像被焊住一般，无法挪动分毫。
　　床的四周空无一物，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光线照得她的身体泛着光，光亮刺眼到他想流泪。
　　他焦灼不安地站着，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这时床上的女人展开蜷缩的身子，两手交叠平放在腹部上，慢慢躺平身体。
　　他半眯着眼，努力去辨别那张脸，只觉得她有点儿陌生，又有点儿熟悉，正苦想着的时候，床上的女人缓缓转动颈项，将脸正对他的方向。
　　令他烦躁的是，每次在他感觉自己就快要认出她来时，总是无一例外地猛然惊醒。
　　他对这个梦境的出现百思不得其解，回想一下过去的一周，发生的唯一一次称得上特别的事情也就是那一件事，可是那件事和这个梦又有什么关系？梦里的女人又是谁？

　　一整个早上，周远行都有点儿魂不守舍，做了五十个俯卧撑之后，他下楼来到一楼的酒吧，打算去后门旁边的厨房找点儿吃的。一抬头，只见酒吧的服务员夏辛春出现在半开的门后，正提着一桶水往里走，看到他出现，她愣了愣，表情淡漠地说了声早，便和他错身而过。
　　他走进厨房，看到餐桌上的早餐，心里微微一动。
　　他并不意外，从他把夏辛春招进来的第一天就明确和她说了，她可以动用厨房自己做吃的，但前提是必须把他的一份也给做了。然而也许是因为昨晚那个诡异的梦，又或者是因为夏辛春之前对他那唯一一次流露出来的温柔，他突然觉得原本习以为常的一切已经悄然起了他看不见的变化。
　　他忽略心里那点异样，不慌不忙地吃完早餐，再顺手把碗筷洗好。

　　他回到酒吧，半靠在吧台上，一边假装看手机，一边瞄向不远处那道忙碌的身影。
　　夏辛春很瘦，比他见过的所有其他女人都要瘦，此时她穿着深灰色紧身毛衣和黑色直筒长裤，显得身形更加单薄。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样热衷化妆打扮，乌黑的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不施粉黛的脸上有一对溢着黯淡的眼睛，高挺的鼻子下是透着苍白的嘴唇，整张脸上可以说找不出令人记忆深刻的地方。
　　她看起来弱不经风，干活的时候却很有力量，擦桌子、拖地、挪桌子椅子……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中间没有一点要停下喘口气的意思。春天的暖煦阳光经过淡灰色玻璃窗的过滤，洒在她身上，让她多了几分活泼，少了几分平常的冷漠。
　　他悄悄打量她，注意到她的嘴唇一直紧抿着，不禁回想她来到酒吧工作以后的日子，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从来没笑过，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从来没看到过她的笑容。

　　周远行第一次见到夏辛春是在去年早春的某一天，那一天下着绵绵细雨，气温有些凉。下午三四点的光景，酒吧内一个客人都没有，他一时无聊，便打开音乐，为了让酒吧的氛围看上去不那么冷清，特地挑了一首曲调欢快的歌曲。
　　他独自在吧台坐了一会儿，直到一首歌放完，才起身，打算去外面透透气。要去正门外的话，需要先穿过一道拱形门，再经过一条走廊。他哼着歌走出那道门，刚一转身，便看到一个穿蓝格子衬衫、背布包的女人站在走廊里，正面对着墙上挂的照片发呆。
　　她面容憔悴，黑发散开，湿答答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双手抱胸，似乎在瑟瑟发抖。
　　他愣了愣，拿掉嘴上叼着的烟夹到耳后，继续往前走，说：“你好。”
　　她一惊，头一偏，呆滞的目光移到他脸上，怔怔看了他好几秒钟，蓦地低下头。
　　周远行用自认最能安慰人心的温柔语调说：“想喝酒的话，请进来吧。”
　　她像没听到他说的话，一动不动站着，他只能再和她打一声招呼：“你好？”
　　她终于有了反应，略微朝他转了转身体，两手各自抓着衣角，半晌，才嗓子沙哑地开口：“不，我不是来喝酒的，我想问一下，这里招服务员吗？或者有没有其他我能做的工作。”
　　周远行不由得眯了眯眼睛，他曾经的确考虑过招一个人过来兼职，帮忙接待客人、打扫卫生、跑跑腿之类的，无奈酒吧的生意不怎么样，大多数情况下他一个人完全应付得来，于是这个想法便搁置了。别说他现在没这个计划了，就算有，他也不打算招一个女人进来。
　　她大概看出他的迟疑，紧接着说：“我什么活都可以干，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任何事情都能做，而且我对工资没要求，你看着给就行。”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十分急切，眼神满含祈求，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不知怎地，周远行在那一刻突然不忍心拒绝她了。
　　他请她进来，带她走到一张酒桌旁，示意她坐，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看出她的紧张和不安，勾起嘴角，微笑着问：“你是本地人吗？叫什么名字？“
　　她点头：“嗯，我叫夏辛春，夏天的夏，辛苦的辛，春天的春。”
　　“夏辛春，”他口中重复着这个名字，也点了点头，“名字听起来很有活力。”
　　她不置可否，眼神游移不定，很快又低下了头。

　　周远行借这个机会近距离研究她，发现她不仅衣着单薄，衬衫左侧肩膀靠后一点的位置还有一道类似被什么东西撕开后的破洞，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灯芯绒材质的布袋也十分破旧，整个人狼狈不说，还显出些惊惶，怎么看也不大像是出来找工作的，更像在逃难。
　　他暗暗警惕起来，正色道：“夏小姐，请把你的身份证给我看一下。”
　　夏辛春微微侧身，从布袋里翻出一个边角磨损发白的小小钱夹，抽出身份证，双手递给他。他接过来细看，身份证上的女孩子虽然没有表情，但是眼睛明亮有神，目光透着显而易见的张扬和俏皮，十分有活力，全然不同于眼前这个举止小心翼翼、神情木讷的女人，要不是五官生得一样，他几乎以为身份证上的是别人。
　　他默默记下她的身份证号码，把身份证还给她，笑道：“请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
　　她又露出那种飘忽的眼神，显然很不适应这样的对话。周远行笑容不减，耐心等待着，终于她挺直了腰背，眼睛开始直视他，同时抬手拨开粘在额头上的几绺头发，眉心处一粒小小的黑痣露了出来。
　　“我是本地人，两年前大学毕业后去了外地......”她停顿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迷茫，“我在外地工作了两年，刚刚回来。”
　　“具体哪个地方？哪家公司？做什么工作？”
　　她再度迟疑：“T市的一家没名气的小公司，我在里面……做各种杂活。”
　　周远行并不相信她的回答，他的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节奏很慢，却莫名有一种压迫感。
　　夏辛春动了动嘴唇，避开他的目光，良久，只听她说：“我知道我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是请相信我，我不是坏人，我只是需要一份能让我吃上饭的工作。我这个人比较笨，那种要费很多脑子的工作我做不来，我觉得在这里做服务员很适合我。我……希望你能同意我留下来。”
　　周远行敲着桌面的手停了下来，思索着她的话，片刻后轻声说道：“请把你的简历给我看一下。”
　　“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做简历，不过我带了我的大学毕业证和学位证。”
　　他接过来她的证书，惊讶得发现她竟然和她在同一所城市读的大学，只不过学校非常普通。不过更让他吃惊的是，她大学念得居然是考古专业。
　　“夏小姐，你看着不太像念考古专业的人。当初怎么不考虑读研？出来当老师应该也可以的吧？”
　　她似乎有些尴尬：“我想早点儿出来赚钱，我那时是调剂到考古专业的，学得很一般，我的水平……不太适合去教学生。”
　　他好笑，又看了看她的毕业证，耸了耸肩，淡淡地说：“你可以留下来先试用一个月。除了酒杯不需要你清洗、擦拭，酒吧其他地方的卫生都需要你负责。工资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她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我不在意工资。”不等他说什么，她解释道，“我甚至可以不要工资，但是……能不能包吃包住？我不挑剔，吃什么都行，睡觉的话……晚上我可以直接睡那张沙发。”
　　他回头看向不远处的黑色皮沙发，摇头笑了：“抱歉，我并不打算和自己的员工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建议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应该会有地方提供食宿。”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找麻烦。”
　　“但我不希望别人以为我和你同居，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传出去对你也不好。”
　　她哑然，脸瞬间涨红了。

　　周远行站起来，摆出送客的姿态，然而她并没有起身，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是男人吗？”
　　周远行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是男人吗？”她重复道。
　　他失笑，弯下腰凑近她：“你觉得呢？”
　　她神情倔强：“你刚才说过我可以留下来，男人不能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你要是反悔，你就不是男人。”
　　他哭笑不得，一时还真找不到话来反驳她。按理说，他应该马上请她离开，就此结束这件事，可是对上她直勾勾的眼神，他又觉得自己如果真这么做了，的确显得很没品。
　　短暂思考后，他决定暂时妥协：“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至于沙发……沙发可不是用来睡觉的地方。楼上有一间杂物间，地方很小，你要是能接受的话，可以收拾一下住进去。”

　　她住进来之后的一个月，他多次偷偷观察她。她除了干活、吃饭、定期出去采买食材，其余时间基本待在房里。她虽然性格冷淡内向，对顾客不够热情，但在其他方面都堪称完美，还主动揽下做饭的活，厨艺十分不错，做出来的饭菜很对他的胃口。
　　酒吧不营业的时间，他和她差不多跟陌生人一样，彼此毫无交集。时间长了，他便渐渐放下对她的怀疑，不再认为她别有用心、动机不纯。更重要的是，她的存在感十分薄弱，直到现在，也没第三个人知道他们住在同一个屋子里。
　　总之，他对她很满意，不再觉得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如果没有上周发生在他卧室的那一幕，一切都堪称完美，然而遗憾的是，记忆太过明晰，那一幕在他的脑海里回放了无数次，她不同寻常的举动，她莫名其妙的话，她的身体，她的胸衣的红色肩带……他无奈地发现，自己对她的好奇心正在以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膨胀着。

　　“老板。”
　　“……老板？”
　　周远行回过神，夏辛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手里攥着抹布，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我要......擦吧台。”她低声解释。
　　“哦，好。”
　　他闪开，摸一下自己头上扎手的短发，转身往楼上走去，可那雪白和艳红交织的一幕却在眼前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