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生存法则》福尔摩猪

19、治疗 第八天。西

　　第八天。西恩来了。
　　他穿着精致的服装，虽然没有宝石装饰，但发丝流畅顺滑，应该是被照顾得很好，手里拿着鲜花。他站在门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温和的。
　　“听说你受伤了。”他走进来，把鲜花放在柜子上，“这些花是特意培育的，气味可以帮助恢复伤口。”
　　玫瑰惊喜极了，“西恩，你怎么来了，我有点想你。”
　　西恩笑了一下。“我也是。”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
　　西恩问了她伤的情况，问了治疗进度，问了什么时候能出院。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他把花放在尽量离玫瑰更近的地方。
　　“那个护理员，”西恩顿了一下，“紫眼睛的那个，天天来？”
　　“嗯。”
　　“他对你很好。”玫瑰没有接话，但是开心地笑了一下。“这是我的小跟班，羡慕吧？”玫瑰揶揄的用胳膊肘顶了顶西恩。
　　“何止羡慕，我有点吃醋，玫瑰明明只有我一个好朋友，”西恩回复到，温和的，柔和的，带着一点笑意，里面没有丝毫真的介意。
　　门外，紫罗兰眼睛看着他们，他看着玫瑰对西恩笑的样子——那个笑容是放松的，是老朋友之间才有的。
　　他没有见过她这样笑。她对他笑过，惊喜的，赞扬的，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亮。但那种笑里面，总有什么东西是收着的。像一个人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了，但还有最后一张，贴在掌心里，没有翻。他不知道那张牌是什么。他只知道，她还没有对他翻。
　　第十天。紫罗兰继续眼睛来了。手指上又多了一个生物修复贴。这次，他居然拿出了一份大菜——蛋炒饭。
　　蛋是金黄色的，米饭是白的，一粒一粒的。他举着饭盒，站在那里。眼圈发黑，但眼神晶亮。他的眼睛看着玫瑰的脸。不是看她的眼睛，是看她的嘴唇。这次他看了比平时久一点。久到玫瑰注意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躲。他看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不是崇拜，不是依赖，是某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像火一样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饭盒又往前递了一点。玫瑰接过去。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蛋。嫩的，滑的，咸淡刚好。她又舀了一口米饭。软的，弹的，一粒一粒的。她一口一口地吃。
　　一口，再一口……
　　忽然，有水滴落在了饭盒里里，落在晶莹的米粒上。
　　“呜呜呜呜……”这是玫瑰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哭出声音，“呜呜呜呜呜……”然后这个声音越来越大，居然停不下来了。
　　这是真正的食物。米饭，鸡蛋，油，盐，火候。是她三百年前在旧世纪吃过的东西。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吃到了。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贵族的高级餐厅有。但她不是能在那些地方吃饭的人。她在这里的身份，不配吃真正的食物。但他做了。他端到她面前。
　　紫罗兰眼睛不知道玫瑰为什么哭，他只知道她哭了，而他在这里。紫罗兰眼睛被打的措手不及，慌乱中，他情不自禁的抱住了玫瑰，不停的轻抚玫瑰的脑袋。低声安慰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自己想这么做，从来没人教过他这样做，宠物学院只教他如何诱惑别人，治疗中心只教他如何使用设备。但他知道，现在这样做是对的。慢慢的，玫瑰停止了哭泣。
　　紫罗兰眼睛依然抱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哭。玫瑰将头埋在他胸前，没有说她为何哭泣。她只是蹭了蹭脑袋，把所有的生理性液体全部抹到他的衣服上，然后继续吃。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不是抚摸，只是放着。手指微微蜷着，没有用力，像怕压碎什么。她的头发被眼泪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他用指腹把那些碎发轻轻拨开，动作很慢。只是觉得她的脸应该透气。
　　她嘴角沾着一点油。他把拇指伸过去，指腹落在她嘴角。她的皮肤被眼泪泡过，又凉，又滑。他的指腹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蹭了一下。那点油沾到他指腹上。他又蹭了一下。
　　“好吃。”玫瑰脸红着说道。她的脸红了。不是因为他碰了她的嘴角，是因为她发现，他碰她嘴角的时候，她没有想躲。
　　“明天想吃什么？”他问。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玫瑰想了想。“粥。”
　　“好。”他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欢快了一点，他的手指在饭盒上面敲着，一下一下的，是没有意识的、多余的、宣泄什么的小动作。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
　　她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手还放在胸口。手背上他刚才碰到的地方，温度还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宠物学院被电击过，在回收站被营养液泡过，在运动会被擦伤过。现在它们被一个人轻轻碰着，像碰一件值得小心对待的东西。她把这件事收进心里。不是结论，是温度。
　　第十一天。
　　缇耶又来了。
　　玫瑰在做复健。紫罗兰眼睛扶着她。她站在两条平行杠中间，手扶着杠，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的右腿不敢用力，大部分重量靠手臂撑着。紫罗兰眼睛跟在她身边，手悬在她的腰侧，没有碰到她。她撑不住了。腿一软，身体往下滑。他的手立刻伸过来，稳稳地托住她的腰。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手指扣在她肋骨的位置，力度刚好——不会弄疼她，但让她知道他在。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的重量接过去。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的，有力的，像擂鼓。他没有松手。他的手还扣在她的腰上。他的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头顶。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节奏有点乱。
　　缇耶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眼睛，里面第一次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很小，很细，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他看着她靠在他身上。看着他的手扣在她的腰上。看着他的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头发。看着他没有松手。看着她没有躲。
　　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然后他转身走了。只留下冰冷的空气……
　　玫瑰没有看见缇耶。她的脸贴在紫罗兰眼睛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擂鼓。
　　缇耶的心跳是慢的，稳的，像一台永远不需要保养的机器。这个人的心跳是会快的，是会乱的。是因为她。
　　往后连续的每一天。紫罗兰眼睛都会来这里打卡报道，带着诱人的潘多拉魔盒。
　　他的厨艺进步飞速，玫瑰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找到的这些食材和菜谱，心里不禁对他升起崇高的敬仰。要知道，这些普通食材，在这个时代是昂贵且不容易拿到的。
　　玫瑰看着饭盒里精致很多的食物，上面洒了一点绿色的东西——切的细碎的葱花，撒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她看着那些葱花，忽然知道他为什么手指上总是有新的生物修复贴了。玫瑰接过去。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烫的。她吹了吹，又舀了一口。稠的，滑的，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
　　葱花的清香和米香混在一起，是她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吃。很慢，因为舍不得这么快就吃完。
　　“好喝。”她说，声音清脆，笑容甜美，眼里是止不住的赞扬和惊喜。
　　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了——因为她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收着的东西了。
　　玫瑰看着他。“紫罗兰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肩膀耸起来，像被拉紧的弓弦。
　　她没有收回手。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几乎是试探性地，她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指是僵的，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那两只手——她的，和他的。
　　他知道她在翻什么了。不是牌，是她自己。她把最后一张牌从掌心里翻出来，放在他手里。那张牌是她允许自己被他接住。他的手有点抖，呼吸开始变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忽然发力，紧紧握住。好像再也不会分开。
　　她想，这就是了。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把手放进另一个人的手里，然后被握住。不是被抓住，是被接住。
　　玫瑰轻轻踮脚，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吻，像羽毛般轻盈。刚碰上去，就快速离开了。
　　玫瑰刚退开，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被衔住了，一个柔软的物体，像磁铁牢牢吸着她，她下意识反抗推拒，才发现那看似温柔却根本无法拒绝的力量。
　　离开的时候，他的呼吸还没有平稳。
　　“明天想吃什么？”他问。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玫瑰的脸很红。“你做的都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把被子掖好。然后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晚安。”他说。
　　“晚安。”
　　门关上了。走廊里，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一下。
　　走廊的阴影里，缇耶站在那里。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她的手指滑进他指缝的时候，也许是她踮起脚的时候，也许更早。他站在那里，手里抓着楼梯的扶手，手腕粗的金属管已经变形。
　　他看见了她的嘴唇落在他唇上。像羽毛，刚碰上去就离开了。他看见那个人追上去，衔住了她。他看见她的手攥着那个人胸口的衣服，他看见她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看了整个过程。那些画面从眼睛进去，落在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位置，没有声音，只是落下去。一层一层地落下去。
　　他没有过去，但是他的脑中，已经开启处理这个问题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