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刑》蟹启灵

7、坦白 战后崩溃坦

　　硝烟逐渐散去，一阵风卷着灰烬划过这一片狼藉，昔日生机盎然的静思园已彻底沦为焦炭般的残垣断壁。

　　陆沉目光空洞地看着林西拼命向王一跃身上施放恢复术，双手早被鲜血浸透，可那昏迷的人仍一动不动——她的治疗能力必须伤者认为有用才会起效。

　　陆沉脚腕已经被治疗了，却仍旧一瘸一拐。他蹒跚地走到石头旁边，昏死过去的陈全歪靠在上面，他偏着头，脸上保持着力竭的痛苦模样。

　　陆沉缓缓坐在他的旁边，耳边是林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王一跃！王一跃！醒醒啊！求你了！”

　　他心里只觉得好累好累，呼吸都带着钝痛，精神感知仍是残忍的清醒——今天露西·沃克的死亡播报，学校里被踩踏者的哀号，昏死导师的模样，生死未卜的王一跃，一件件事如木桩插入心脏各个角落。

　　陆沉的泪不知不觉从眼中滑落，心中悲愤交加：为什么？凭什么？是我遇上这些？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公平，我只想安安心心过好自己的日子，为什么要让我遇上时魔，让我身边人受伤？该死的，谁来告诉我，谁来救救我？

　　陆沉死死咬住后槽牙，憋回了嗓子里传来的呜咽声，闷成一阵阵抽泣。林西转过头来，看见陆沉的模样也心如刀割，但情绪早已失控，她还是没忍住哭着质问。

　　“陆沉，为什么你刚刚不用瞬移救一下王一跃呢？这么下去他真的会死了！”

　　说完她羞愧地埋下头，肩膀剧烈起伏，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如果你用了瞬移，或许王一跃的伤就不会这么重。我知道那时候你也受伤了，对不起，都怪我没用，真的对不起。”

　　这一声声哭诉，如无数把尖刃捅破了陆沉最后的心理防线。他满脸泪痕，眼中赤红如渗血，声音从胸腔炸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他妈不用瞬移！我他妈也想问，为什么不用！”那声音如同野兽濒死的哀嚎。

　　林西被他吼得身子一僵，通红的泪脸上满是震惊与恐惧。陆沉却突然冷静了下来，泪还在无声流下，但脸上不再有一丝波澜。

　　他开口淡淡如在讲家常便饭一般：“因为我杀人了。我不是瞬移，林西，我是时停——要停一秒，死一人的那种。”

　　话音刚落，陆沉终于解脱。陈全精神力的反噬也随之传来，他头痛欲裂，心如刀绞。随后白眼一翻，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倒在了地上。

　　意识坠入黑暗之前，所有情绪都被抽离。在这安宁的梦中，陆沉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家中，有个公务员模样的家伙要求他洗床下的脏衣服，陆沉拒绝了。

　　旁边站了个看不清的女孩，陆沉隐约感受到了她的暧昧。然后陆沉回到房间，之前住这里的租客告诉他，他要去冒险了。

　　就在租客跨出门时，陆沉想起让租客把手机留下，手机很重要。租客便停了下来，把手机给他，并告诉他一串数字，非常重要，不输入的话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陆沉拼命记那些数字输入着，手机屏幕黄色荧光越发闪亮。

　　陆沉的眼皮被那黄光刺激得发烫，他忍着灼烧感缓缓掀开了眼睫，眼前赫然是藏于齿轮中的血红双眼。他被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往后缩，脑袋“咚”一声撞上床头，疼得捂住了头。

　　闷响过后他意识也终于回笼，再看周围是整洁病房的模样。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时魔，它庞大的身躯也占据了病房大半。

　　时魔像在打量一个新奇物品一般充满兴奋，见陆沉醒来它愉悦地开口：“哎呀呀，陆沉你终于醒了，你可知道你昏迷时我有多担心？我可时时刻刻为你祈祷呢！”

　　陆沉低垂着头，半晌才回应一声：“你不觉得你说话很恶心吗？”

　　时魔立刻捂住胸口，一副受伤的模样，接着道：“那还真是遗憾呢，身为未来还要和你无数次并肩作战的战友，却这样被你嫌弃。但最让我心疼的是，你宁愿受伤跑着去救那小屁孩，也不愿意麻烦你最亲密的战友。”

　　陆沉抬头鄙夷地瞥了时魔一眼，时魔便把脸凑到陆沉面前。陆沉感受到那铁锈腐朽的气息，忍不住咳嗽起来。

　　时魔仔细观察着陆沉脸上每一处起伏，像是要把他看穿，随后又开口：“陆沉啊，我本来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会把时刑的秘密带进坟墓里，想不到——”时魔重新打直身子，巨大的身影笼盖了陆沉。

　　“你居然受了一点小刺激，就把这么残酷的事实告诉人家小姑娘。哈哈哈哈，不过也好，这样才会更有趣。陆沉，你还会给我多少惊喜呢？我拭目以待。”

　　随即，房间里黄光消散，时魔也没了踪影。

　　陆沉半倚在病床上，背靠着枕头。地板刚被拖过，空气里萦绕着柠檬清洁剂的香味。外面没人走动，没人说话，就好像置身在一个空白干净的小小世界。

　　陆沉呆坐了十分钟，什么都没有去想。直到门口传来两声轻叩，“咚咚”。陆沉放眼望去，来人正是林西。

　　她脸上带着明亮的笑，眼里却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双手提着一袋鼓鼓的补给品和鸡汤。她轻声开口，如清脆的风铃声把陆沉从浑浑噩噩中唤醒：“陆沉，醒了吗？”

　　她走到病床旁的椅子坐下，把补给品和鸡汤放在床头柜上，才继续问道：“现在头还疼吗？想吃点什么？”

　　陆沉摇摇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树梢上。

　　林西轻轻叹了口气，却又露出笑容：“陆沉，有个好消息，陈老师和王一跃都没有什么大碍。你昏倒后不久，异保局的人就来了。”

　　她说着，心中又想起那三人全部昏迷时的绝望，眉宇间也多了一丝惆怅，但又笑盈盈地把削好的苹果递到陆沉面前，语气里带着嗔怪的笑意：“说起来王一跃那家伙背上受那么重的伤，想不到治好了没多久就又蹦又跳了，跟个猴子一样。你是没见他那样有多搞笑。”

　　她自顾自笑了起来。看见女孩阳光开朗的模样，陆沉也跟着弯起了嘴角。两人笑过之后，病房却陷入冷场的寂静。林西便把煲好的鸡汤递给陆沉。陆沉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喝着。林西就这样坐在旁边，温柔地看着他。

　　陆沉吃完后，林西伸手接过保温桶，慢条斯理地收拾了起来，轻声问道：“好吃吗？”

　　陆沉抹抹嘴唇反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林西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解释是张阿姨做的。

　　陆沉恍然大悟，接着问：“那张阿姨还好吗？”

　　“挺好的。”林西把保温盖盖上，又把它一圈一圈拧紧又松开。

　　陆沉还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嗓子却被堵住了。林西收拾好后，也怔怔地看向窗外。片刻后她把视线挪到陆沉身上，无意识地咽了咽唾沫，心里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但话到舌尖却拐了弯：“那……陆沉你先好好休息，我晚上再过来。”

　　没等陆沉应声，林西就站起身，准备转身离开。可她刚挪步，手却被紧紧握住。林西心头猛地一滞，回过头来时，只见陆沉侧着脸庞，并没看向她。他手指微微收拢，像在犹豫，却还是松开了。他沉默了几秒，才忐忑地开口：“林西，我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刚刚做了个奇怪的梦。”陆沉的声音浓重而沙哑。他垂着眼，目光涣散地落在被子上，缓缓呢喃：“梦到了我以前的那个家。然后我就梦到了一个租客，他突然说要去冒险了，他给了我一个手机。”陆沉突然皱起眉头，舔了舔嘴唇，“哦对了，你能把你的手机给我用一下吗？”

　　林西呆愣了一下，连忙把手机掏了出来，微微发颤地递给他。陆沉拿过，开始搜索露西·沃克。他埋着头，手在键盘上不停地敲打着，换了不同的页面。“真奇怪，为什么就是没搜到呢？”陆沉抬起头，对着林西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他停了几秒，很轻松地说道：“这个露西·沃克……就是不知道，不知道死没死？”

　　林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她身体摇晃了起来，拳头不自主地攥紧，指尖掐入掌心也浑然不觉。但随即，看着陆沉脆弱的模样，她又变得坚韧起来，快步坐回了椅子上，紧紧握住了陆沉的手：“陆沉，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陆沉松开了手机，任由它躺在身侧，盯着林西，又沉寂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就从我遇到时魔那一天讲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