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雪覆青山》垚晗

3、意外 如果时光倒

　　龙城的春天来得晚，4月的风还是凉的，裹着沙尘，打在脸上有点疼。
　　周翊珩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还能这么狼狈。
　　他一边擦着身上的咖啡渍，一边在心里把陈凯骂了八百遍。定的什么破地方，谈完事情出来，去开车，开半天不见人影。
　　他在路边等着等着，旁边炸开一对情侣，俩人你来我往，互不示弱，情绪一路飙升。
　　给他吵得脑仁疼，刚侧身准备从旁边过，听见女的吼了一句：“去你的吧！”一杯咖啡就扬了过来。
　　接下来的画面，周翊珩想想就觉得离谱，人怎么能对彼此了解到这种程度。
　　女的扬咖啡，男的往旁边躲。女的预判了他会躲，往他躲的方向一送。男的又预判了女的预判，往反方向一闪。
　　咖啡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那对互相预判的情侣，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结结实实浇在了他身上。深灰色西服从胸口到腰腹，顿时香气四溢。
　　周翊珩僵在原地。
　　始作俑者倒是态度诚恳反应灵敏，对视一眼后立马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就跟两个上了发条的聒噪玩具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个想把他俩头拧下来的想法和到嘴边的那句“你们他妈的有病吧，公共场合瞎闹什么”咽下去了。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余光一瞟，那女的竟然抽了两张红票子，直接要往他手里塞。
　　周翊珩往后撤了一步，女的又跟上来，他退一步，她又跟过来。
　　那男眼光在自己女朋友和周翊珩之间扫了两圈，看出来了，是对面这人脸皮薄不好意思收他们的钱，但这么僵持肯定也不是个办法，再退就要退大马路上了，他当机立断，直接一把接过钱，干脆利落地塞进周翊珩的口袋。
　　周翊珩再次僵在原地。他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两百块钱，在大街上跟人上演拉拉扯扯的戏码。
　　要是有熟人看见，还不知道会怎么传。
　　情况好点是周翊珩街头强制爱，情侣两百换自由。情况糟点说不定就传他兼职干什么不正当职业，金主当街给他结账。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算了就这样吧，钱不钱的先放一边，让这俩人从自己眼前消失才是正事。他的名声还得要。
　　那对情侣见他不再推脱，松了一口气，边道歉边往后退，退到十米开外的地方，手拉手跑了。
　　周翊珩站在原地，风吹过来，一阵冷意。他又在心里骂了一遍陈凯，今年年终奖别想要了，那个全屋装修自己也不打算送他了，相亲回头都给他搅黄了。
　　正想着，旁边递过来一包纸巾，他一抬头——裴珍珍，也不知道站这儿多久了。
　　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点，垂在肩侧。她手里举着那包纸巾，目光落在那摊咖啡渍上，又很快移开。
　　“用这个擦吧。”她声音小小的。
　　周翊珩顿了一下，接过纸巾：“谢谢。”
　　擦了几下，他随口问了句：“怎么在这儿？”这离明华十万八千里，开车且得四十多分钟。
　　“老板见客户，就带我一起来了。”
　　周翊珩擦咖啡渍的动作停了一下。
　　“带你见客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褒贬：“见什么客户需要带学生？大二这么闲吗？是正经公司吗？”
　　裴珍珍被这一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懵，还没想好怎么答。
　　身后传来一个女声：“珍珍？”
　　裴珍珍回过头叫了声：“婷姐。”
　　郑昕婷从远处走过来：“我在门口找了你一圈，还以为你去哪了。”裴珍珍抿着嘴没说话，她刚刚在那边看到有个背影熟悉，就溜达过来看看。
　　走到跟前，她愣住：“周翊珩？”
　　周翊珩抬眼，认出来了。初中同学，郑昕婷，不太熟，但知道名字。
　　“我远远看着就想这人跟你还挺像，没想到还真是你。”
　　郑昕婷看看他，又看看裴珍珍：“认识？”
　　周翊珩点头：“上次明华周年庆见过，算是我学妹。”
　　郑昕婷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有点怪，到底哪里怪她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怪。
　　不过她也没多问，只笑着说：“我今天带她来见见世面，这姑娘有悟性，以后是要独当一面的。”
　　周翊珩没说话，微微颔首，礼貌又疏离。
　　郑昕婷没管这些：“既然大家都认识，那更好了。”
　　周翊珩看她。
　　“我还有点事，一时半会儿回不去。”郑昕婷指了指裴珍珍：“你如果回公司的话，就把她捎回去呗，我记得是顺路的吧？送到离学校近的地方就行。”
　　裴珍珍立刻说：“不用的婷姐，我自己坐地铁就行。”今天纯属意外，她还是想自己回去的。
　　郑昕婷摆摆手：“不行，这么远的路，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不知道周总方不方便帮我这个忙。”
　　周翊珩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可以。”
　　“谢啦，回头请你吃饭。”郑昕婷爽朗一笑，拍拍裴珍珍的肩，潇洒转身走了。
　　剩下两个人站在原地，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周翊珩继续擦他的咖啡渍，纸巾也湿透了，他擦了两下，放弃了。
　　裴珍珍站在旁边，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个……”她开口：“我自己回去就行。”
　　周翊珩没抬头，只说了句：“陈凯等会儿就过来了。”
　　裴珍珍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车终于来了，陈凯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刚要开口。看见裴珍珍站在旁边，他面露疑惑，嘴巴张了张，见两个人都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又闭上了。
　　周翊珩拉开后座车门，看了裴珍珍一眼，裴珍珍上车。
　　“先把她送回学校。”
　　陈凯从后视镜里往后瞄了几眼，被周翊珩的目光扫回去，老实了。没过两分钟，又忍不住瞄，又被周翊珩瞪回去。
　　啧这人，不说怎么回事就算了，还看都不让人看，忒霸道了，前段时间还问怎么公司谁见他都跟耗子见到猫一样，自己是一点都不知道反思反思问题出在哪。陈凯看着前面的路，心里腹诽了几句。
　　裴珍珍坐得规整，眼睛看着外面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路上，陈凯又扫了一眼后视镜，才发现周翊珩一身水渍，怪不得一直闻着车里一股咖啡味呢，还以为他背着自己吃独食了。他问了句：“得换衣服吧？”
　　“嗯。”周翊珩答应一声。
　　正在发呆的裴珍珍听到“换衣服”三个字，回过神来。
　　“陈特助您把我放前面吧？我自己回学校就行。”她说。
　　“嗯？”
　　陈凯没听懂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旁边周翊珩其实也有点没懂，但有陈凯，自己就没必要回应。
　　“周总不是要换衣服吗？我在这不方便，这离学校很近了，自己回去就行。”她绞着手指诚恳地说。
　　靠！周翊珩心里爆了一句。想什么呢！自己怎么可能当着她的面换衣服，自己是疯了吗？她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不是挺聪明的吗？一个人竟然可以同时具备聪明跟脑子有点问题这两种特质，真神了。
　　驾驶座的陈凯憋住笑，回头说：“是回家换，不是在这儿换。”
　　“哦。”裴珍珍有点尴尬，想想也是，自己脑子刚刚好像短路了一样，说的什么蠢话。
　　快到明华的时候，周翊珩忽然开口：“那个郑昕婷，怎么样？”
　　裴珍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说：“婷姐挺好的，教了我很多东西。”
　　周翊珩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校门口，裴珍珍推开车门：“谢谢周总，谢谢陈特助。”
　　周翊珩“嗯”了一声。
　　裴珍珍关上车门，往校门里走。
　　车里，陈凯终于憋不住了：“我一直觉得巧合这种事情，是一种很巧合的一种存在……”
　　周翊珩没理他。他有时候是嫌弃陈凯的，比如现在絮絮叨叨的时候。
　　所以对付陈凯，他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论。这人正经的时候是真正经，要是不正经起来，绝对不能接茬，不接他自己说一会儿就消声了，要是接了，那可耳朵可有得遭罪了。
　　但陈凯今天跟吃错药一样，竟然没按这套方法论走，一直在絮叨裴珍珍到底有多努力、多懂事、多上进。
　　周翊珩几次想给他把嘴捂上，后来想了想，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知道，陈凯之所以对裴珍珍上心，因为他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他提起裴珍珍的语气，就跟当初大哥提起他的语气一模一样。
　　算了，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就不跟他计较了。他愿意说，那自己就听着，就当是在这练定力了。
　　他耳朵听着，脑子突然转出来，这个郑昕婷是自己创业了？自己都没听说过，也是，十几年没见了，能知道才怪，也不知道干什么行业。
　　陈凯终于说完了，他开了口：“她待的那个公司，查一下。”
　　陈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今儿怎么这么热心肠了。
　　“上次她跟我说在那做兼职的时候我就查过了，昕意文化创意公司，主要做策展之类的业务，公司刚起步三年多，规模虽然不大，但口碑挺好。”
　　“她这个老板，我也查过，人品不错，带人也用心，她算是跟对人了。”
　　“嗯。”
　　陈凯听出了那声“嗯”真的只是“嗯”，不是不耐烦。
　　就又补充了一句：“公司现在生意一般，回头您给介绍点客户。”
　　周翊珩又“嗯”了一声。
　　“裴珍珍说她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想看看以后能不能在这行发展发展，真是可惜了，我还想到时候毕业了把她安排在公司呢。”
　　周翊珩皱着眉头看着他：“陈特助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你还打算管她一辈子？”
　　陈凯啧一声：“帮人帮到底，这么聪明能干，肯定不会白拿你工资，瞧给你小气的。”
　　小气？
　　周翊珩点点手表：“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3点，上班时间，陈特助我麻烦你注意点措辞用语。”
　　陈凯收了声，“得，周总，您多担待。”
　　周翊珩靠在后座上闭上眼，还聪明能干，刚刚那句话，多明显的脑子有点问题，他是一点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