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
-
31
凌晨三点,中式会所,私厨区域。
城市一角,园林别苑,入园一池静水,黑松遒劲,回廊曲径通幽。行至回廊,栈道紫檀,木色幽深,照明暖光柔和。阴影深处,服务生素色制服,恭敬走近,欠身提醒。
先生、女士,前方是不开放会员区域。请出示…好的,先生。感谢您再次选择四重轩。接下来由我带领……好的,先生。如有需要,请随时联系工作人员。祝您玩得愉快。
服务生欠身微笑,无声隐入了身后阴影。
夜至最深,天色将亮。昼与夜的交界,别苑光晕淡白,氤氲朦胧水色。栈道一侧,流水潺潺,太湖石瘦漏透皱,水韵掩映,湖景奇特艳丽。尽头雅间幽静,临窗可见园景。席地而坐,屏风半掩,晚风徐徐。远眺而去,玄关黑松,静水流深。室内寂静无声。须臾,菜品呈上,餐点精致,摆满茶台。服务生恭敬离场,轻轻掩上房门。男友合拢轩窗,坐至她的身侧,碰到了她的腿。
她的脊背稍显僵硬。
不是饿了么?他说。
吃吧,还热着。
……只是吃一餐饭。
别想太多,黎潮。
她拿起筷子,挟起一颗小小的餐点,垂首送入了口中。
菜肴满桌,分量可怜,摆盘精致。中餐夜宵,多是养胃佳品,汤羹居多,主菜只半块鱼。桌上菜品,去除茶点佐餐,汤、粥、菜、点,依次是莼菜鸡茸羹、陈皮瑶柱粥、椒盐九肚鱼、黑松露水晶饺;末尾餐后甜点,则是一颗精致的枣泥酥。
时候太晚,饿过了劲,她其实已不那么饿。再说,男友坐在一旁,只是看着她吃,实在让人局促。——这些繁杂念头,餐点入口之后,也很快烟消云散了。
因为确实好吃。
食材上佳,火候完美,调味克制,分量恰到好处。
像她这样的食量,竟也能咽下大半,刚好吃到饱腹。
凌晨三点,现做热菜。中式园林,会员制。服务生彻夜不眠。这里是什么地方呢?不必特意去想,也大概能猜得到。再说,她也看见他开的车了。
最后一口汤汁咽下,她放下调羹,再度看向了窗外。屏风如纱,渗透柔光。玄关松柏的灰影,依然隐约可见。对侧阵阵喧哗,像有新客前来。
这喧哗也是悠远的。
唯独室内,白噪音温暖安静,混杂食物清香,像一层柔软绒毛,裹住了渐暖的肢体。
“…原来你会开车。”她说。
“嗯,高考后暑假学的。”
“…家里,离得很近吗?”
“不算太近。我走近路去的。”
“……这样啊。”
“怎么了?”
“……”
“黎潮。”他说,“你可以直说。”
安静许久,对侧喧哗接近,靠近了一侧包间。她听见隔壁嘈杂的笑闹。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隐没喧闹。
“你升学首都的事。”
“你在生气吗?”他问,“还因为这件事?”
“你没有跟我讲过。”
“…还没有定下来。”谢屿说,“定下之前,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已经在公示了。”她说,“还是我室友告诉我的。”
“公示是流程的一部分,不代表最终录取。”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吗?”
“我认为并不万全。”
“你认为万全,要等到什么时候?”她语调尖刻,“你打算入学前一天再跟我说吗?”
“我打算毕业后跟你说。”他平和反问。“你要在凌晨三点,这里,和我聊这个吗?黎潮。”
“不行吗?”
“可以。”谢屿平静地说,“那你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你没有吃晚饭,把你朋友惹到生气,凌晨两点一个人坐在教室哭呢?”
“……”
她的身体绷紧,表情微微僵住了。
“我也更想知道,为什么你突然换了手机,突然穿上短裤,今晚又突然想要我在公共场合□□。——既然你想聊,我们不如现在都聊清楚。黎潮,你今天下午,和谁,去哪,做了什么?”
“我不觉得这是…”
“你不觉得这是有必要告诉我的内容。”他说,“那么我也不认为那是有必要告诉你的东西。我们现在达成共识了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是你先什么都不说的。”
“你可以问我。”谢屿平静地说,“你问了吗?”
“……我现在在问。”
“我告诉你了,升学的事,是因为还没有彻底定下。现在你可以说你下午去了哪儿吗?”
“可是你不说的又不止这一件事!”她忍无可忍,不自觉提高了声量,“而且哪怕你告诉我一声在公示也行啊!你根本提都不提一下!而且——而且我一直知道你会保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要去北京?!你已经要毕业了!你每一次对我都——我觉得你对我——你到底有信任过我吗?还是你觉得我——”说着,眼泪错落,刹那滑落了满脸。她狼狈地低头擦拭,男友递上纸巾,被她粗暴推开。这一下用力过度,险些撞翻了茶台。他扶稳茶台,放好纸巾,注视女友盈泪的侧脸,片刻,抬手按住清瘦肩头,缓缓将她压进了怀中。
“我没有不信任你。”
“我都不知道你家住哪!”
“……”他揽着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仿佛是十分无奈的意思。
好像她很不会察言观色,说了一句让人为难的话。
这又让她应激起来。
“你自己说我可以问!”
“…是可以问。”谢屿说,“我也可以说。”
“……”
他的语气,和以往都不太一样。
不知怎么,带了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居然是笑意。
“你确定你想听吗?黎潮。”
语气,也变得柔软了许多。
“……”
男友柔软的语气,却让她有些退缩。
好像,到了临门一脚,她才刚刚注意到,自己其实并没有做好准备。
“…我不能听吗?”
“你可以听。你想听吗?”
“……有什么,代价吗。”她问。“比如知道了就要嫁给你之类的。”
“有。”谢屿说,“知道了你就得陪我去北京。”
“去,一辈子。吗?”
“还会回来。”他说,视线低垂,指尖上移,轻抚过她湿润的脸。“但你要一辈子跟着我。”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的事,我不确定。”
“……?”黎潮。“…我听不懂你讲话。”
为什么一次大学恋爱要谈到这么长远的未来?在她,这是不可思议的。她所想的,还不过是眼前的事。男友的身份、他的家世,他或许存在的背景,对她唯一的意义,就是「信任」二字本身。她考虑不到他所设想的未来,也根本没有这份长远的认知。她认为眼下谈到一生是古怪的。——这不意味着她不想,只是目前而言,她只想解决当下存在的情感问题。
她并没有意识到,对于男友而言,当下的情感问题,总与更长远的未来纠缠。她所要求的、普通情侣中最简单的「信任」,对他,实则是最大的奢侈品。
他其实不该和她谈恋爱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男友垂望着她,稍微牵了一下唇角,最后摸了摸她的脸颊,说。“吃饱了就睡觉。你可以在这里睡一晚上。我陪你去房间。”
什么叫「陪」她?
……他不和她一起吗?
她怔了一怔,转向了他。
室内暖光柔和。恋人垂望的眼眸,含着一点细微的倦怠。毕业季,工作、论文、未来,已经让他喘不过气,凌晨两点,她的电话叫醒他,他独自驱车,赶到她的身边,只为送她吃一顿夜宵。至此,也确实应该累了。
其实他早就累了。
只是他从没有表现出来。
她也从没有意识到。
“…你要回家吗?”
“嗯。”他说,“明早有点事。”
“…你昨天才说这几天没有事。”
“和你在一起是这样。今天下午回家,又遇上些其他杂事。”
“……什么事?”
“也就是给我爸开车。”谢屿笑了一下,“时间有点早,所以要回家睡。”
“有点早是多久?”
“八点出发。”他说着,站起身来,顺带拉起她的手,切断了这段对话。
“走吧,我送你去。”
……
她酝酿到半途的分手的话题,也又一次中止了。
……
……
谢屿…认真的吗?
路上脚步踏响,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原来知道她换了手机,也知道她私下有其他情况吗?
……之前她以为他忽视她,没有发现。
但是,现在看来。
好像,他是不打算问…吗?
……显然,谢屿绝不是会放任女友和第三者发生关系,还选择默不作声的那一类人。隐隐约约地,她感觉到,如果她实质性地出轨,他一定会极为不快,并作出一些相应的行为。
但是他没有问。
原因一定是,他觉得那不是实质性的背叛。
……在这方面,反而对她如此信任。
她复杂地抿住嘴唇,侧眸望向了庭院。回廊幽暗,假山流水,另一边犹有欢声笑言,像一群少年作乱。引路人,始终是同一个服务生。见她望向对侧厢房,微笑解释。“四重轩私厨,包间都在此处。那是‘流泉’厅,空间大些。今夜客人多,便安排至厅里了。”
“那边包间里是谁?”谢屿问。
服务生望一眼他,又望一眼那头厢房,微不可察地,停顿片刻,行至近处,附耳低语。话音未落,包间房门推开,走出了两名高挑少年。她正眺望那头,未及发觉,便先对上了前者的视线。
是个头发很短的男生,眉目硬朗,肩宽腿长,衣着随意宽松。他站前方,刚好遮住了身后同伴的脸。看见她,一怔,望向服务生,又是一怔。直到服务生移开脚步,露出身后青年,方才尴尬定身,复杂地牵了牵嘴角。包间相邻,距离极近,服务生一走,谢屿便也看见了他。同样微微一怔,先对他点了点头。于是,对方尴尬地驻足片刻,不得不拉着身后同伴,双双走上了前。
“……好巧啊,谢哥。”寸头男生干巴巴地说,“我们来吃点夜宵。…难得单独见到你,哈哈。”
最后一声干笑,涩得像从喉管里硬挤出来。
谢屿被对方绝望的表情逗笑了。
“是挺巧的。”他说,语调里还有点笑意,“我爸不在。我也是偷跑出来的。”
“…谢哥!”男生眼睛睁大,瞬间松了一口气,声调瞬间拔高了一个度。“恩人啊!!明天千万别告诉我爸!!”
“高兴早了。”谢屿笑道,“不告诉他,我有什么好处?”
“…能获得一份衷心感谢?”男生迟疑。
“好。”谢屿说,“那还是我赚了。”
“谢哥…”男生热泪盈眶,“你就是我见过最完美的男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要不我以身相许吧……”
“行了。早点睡吧,假期快结束了,别玩太疯。”话题越讲越歪。谢屿笑着制止,顿了顿,问,“你没用你爸的卡吗?”
“我哪敢让我爸知道,这回是用朋友的。他们还在里面吃饭,我俩不饿,就先出来透透气。”男生苦笑起来,视线扫过,落在黎潮身上,停顿片刻,又望回他,像拿不准该不该说。他微微摇头。于是对方便没有说,只拽出了身后男生,向他介绍起一同外出的朋友。
“这是我同学,姓向,家里是浔州的。”
到底是任家的小公子,年纪虽然尚小,也知道人情世故。浔州向氏,他有所耳闻;眼前人,大概是一脉旁支。卷发鹿眸,五官俊秀,雌雄莫辨,对他态度十分热络。他微笑不变,点头算作招呼,自我介绍说姓谢。寒暄期间,视线便投向回廊深处,思索起内部的另一位「朋友」。——这一阶层,圈子不大,同龄多是熟人。年轻人们,彼此哪怕不识,也多少有所耳闻。沾亲带故,也算常事。有四重轩会员,又不便当众介绍,这样一个二代,他一定有所听闻。可能是谁?或许该认识一下。不过今日他带了黎潮……
他思索着,过分专注,以至于没有发觉,身侧女友脸色苍白,指尖拧绞,视线躲闪,已经许久没有呼吸——而他的对面,卷发俊秀的男生,一面热情寒暄,一面便咧出虎牙,越过他的肩头,对他身侧的女孩,露出了一个甜蜜的微笑。
“这个时间,你们是要睡了吗?谢哥。”
“真巧呀,我们今晚也住这里。”
“——说不定,一会儿就住在你们隔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