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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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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她还记得发生的事。
睡梦之中,记忆重温,仿佛更加清晰。
电梯在十七层打开。回廊盘根错节,像城市的迷宫。左侧走廊尽头,公寓门牌『1721』,黑色花体字体,围绕烫金包边。客厅光源洒落,茶几乳白,石质沉重。漆黑的挂壁电视,映出沙发上并肩的人影。露台一排晾衣细线,低处是操控滚轮,视野清澈高远,天光明亮透彻。她在房间自由走动,长影落在脚下,投落在箱柜的折角。开放式厨房一尘不染,灶台、油烟机,塑膜崭新透明。卫生间形状窄长,镜下蓝光幽幽,照亮了一片空气。卧室房门推开,内景正对沙发,透出一角浅绿的床榻。衣柜与床榻之间,梳妆台雕花细纹,桌面掀起,镜面窄圆,正映出远处女生的脸。
她微微侧身,抬起眼眸,正注视远方的她。
她的身形修长,长发随意散开,神色清冷薄淡。
一种陌生的、他人视角的美丽。
跑至凌乱的头发、漫无目的的视线、微微渗出的汗渍,丝毫不影响她在外的状态。
她在镜中,遥远地抬眸,模样漂亮得引人注目。
远距离、无意识、凉而疏淡的漂亮。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距离看见自己。
原来她看起来是这样吗?
「…不进去看看吗?」
镜中她的身后,青年无声出现,轻微弯下腰去,倾在了她的耳畔。
像流淌金红的蛇果,在耳根轻柔蛊惑。
「或者,如果您愿意…」
太阳连日炙烤,天光像浓稠的蜜,一种色泽黏腻的金黄。她在这浓稠的蜜色中,清晰地看见了他。他高她一截的身量,同样修长的身形,薄而微扬的唇角,与那轻薄的弧度、倾吐出的一点湿热。空气在湿热中扭曲了。她看见他睫毛低垂,眸光缱绻,凝注在她的侧颊,仿佛彼时彼刻、世间万物,没有她一个微表情重要。
他投下的影子,遮住了她的半边脸颊。
像时间放慢了流速,雾气稀薄蔓延,日光穿透了渺远。黏稠如树脂、稀薄如晨雾。光影是金与墨的交融。他依然在轻声细语。
「……就陪我整理一会儿,卧室的行李。…好么?」
是什么行李呢?大多,是他折叠的衣物。行李箱仰面敞开,内部填充杂乱。他半蹲在地,一件一件,展开整理,递给她去;而她站在衣柜边,一件一件,接过衣架,摆进了深处去。她不记得他们有没有闲聊了。似乎有,也似乎没有,她似乎笑了,笑也似乎没有。只是空气中的黏稠之物,愈发地浓稠甜蜜,令人窒息的甘美。最后一件收拢衣柜,他展开床单,她协同铺床,床单柔软凉滑,覆盖在厚软床垫。被子,也是他从宿舍拿的,一床凉薄的蚕丝被。难怪这么沉,她说。本来想带床垫的,他说。可惜装不下了。
她忍不住笑了,他看见她笑,便也微笑了起来。
休息会儿吧。他轻声问,喝点什么吗?
喝点儿什么呢?她知道他买了咖啡,可是,下午将近四点,喝了咖啡,晚上要睡不着觉的。这样说着,不知怎么,又惹得男公关低头望她,微微地笑了一下。
想要助眠么,客人?
也没有到助眠的程度…
这样呀。他说,还以为您想喝酒呢。
…我不喝酒的。
是么?
他又弯下了腰,目光凝注向她,视线一错不错。
「那要试试吗?」
「试…什么?」
「酒。」
「我不,…不是很喜欢那种。酒精对身体不好,而且…,」
「不想试么?」
「别这样…」她错开眼,轻轻说,「还是白天…」
「白天,」他倾得更近了,视线仿佛蜜网,让人挣不脱去。「…不行么?」
不。不。也不是白天与否…
她喃喃地,已有些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可是嘴唇依然在动。声气如幻梦呓语。
是我就不喝酒…,我从来不会…做这些的。
我知道。
…不,不,…你不清楚的。我们才见过几面而已。
我知道。他柔声说,你不相信我么?
谁会信他呢?第三次见面,邀请人进卧室,还要白天喝酒。再说,每一次,他的言行举止,哪儿像是个正经人呢?原本,他也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她,他在做什么工作了。
可是,当下那个时刻,
她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得出口。
知道了。
而后,他轻声允诺,先行退了一步。
您不想要,我们就不喝了。
……
可是,这样就结束了吗?
午后高层卧室,散射金色迷醉的光。光线在纱帘摇曳,地面有朦胧的灰影。空调凉风渐冷,沿着客厅方向,丝缕渗透卧室,染凉了黏着的空气。她坐在床上,而他始终站立。
关于酒的对话,并不改变她的处境。
他仍然在注视她。
细致、专注,不放过任何细节。
像无形地舔舐她的灵魂。
视线从高处降落。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什么?
她细微地,坐立难安,指尖愈发绞缠,瑟缩并紧了双腿。
别这样…她低声说,别这么……
讨厌么?
我不知道…,…别这么…盯着我。
不盯着您,就可以么?
…可以,什么?
…您真可爱。
这问题让他微笑了一下。仿佛无意识间,她又主动自发地,踏进了一处预设的陷阱。她不安地捏紧裤角,掌心发冷,却渐渗出一层细汗,裸露在空气的大腿,细密冒出了颗粒。下一刻,他抬起指尖,灰影无声降落,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微凉,
轻柔向下滑动,像淌过颤栗的水痕。
这样,可以么?
一寸、一寸。
水痕描摹侧颊,缓缓停至下颌。微凉渐暖,流经片刻,沿着下颌线条,落到了她的侧颈。
她渐渐难以呼吸。
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胃开始痛,咽喉干涩,掌心烫得发冷,身体像闷烧的、没有水的银壶。
她的身体极不自然地绷紧了。
「……」
……您看起来不舒服呢。
我不,知道,…,
我去给您倒一杯水,好么?
……
不想喝么?
……
…还是说,想让我陪您呢?
……
……不想做,但想要我陪你么。
他轻轻地、叹息似的,最后摸了摸她的脸,终于松开她,拉远距离,转身走向了衣柜。
始终萦绕的、微凉的木质香,伴随他的离开飘远了。
他不高兴了吗?
她愈发地紧绷,这一次是另一重焦虑。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搞砸了。她不应该来吗?她不应该拒绝吗?两者是冲突的吗?她是不是应该道歉,然后回学校?他拿出了睡袍,他要赶她走吗?他以后就不会联系她了吗?他摘下睡袍,递给了她。
凉滑触感流泻,
落在发冷的大腿,让她轻轻打了一个寒颤。
我去倒一点热水。
他说,您可以披着它,会暖一些。
他带上卧室门,独自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和他盖在她腿上的睡袍。
他的离开没有让她好一些。
这让她感觉更加焦灼。
空气愈发寒凉了。黏腻氛围消散,思绪重归现实。她看见他尚开的衣柜门,近处的雕花梳妆台,与其中那些精致衣物,忽然发现自己的衣物那么简陋,那么格格不入。印花老土又廉价,短裤边缘的纽扣,好像会把睡袍布料勾丝。她又忽然发觉自己坐在床上,而他自己没有坐。其实,他不喜欢穿外裤坐在床上,因为这是新床单,是吗?这是他刚刚搬进的新家。是不是她破坏了人家的第一晚住宿体验?他丢给她浴袍是暗示吗?意思是要她不要穿这身衣服坐在他的新床单上?还是她又做了什么蠢事?前一天下午泳池的指责在脑中响彻,伴随着男友无数次的纠正,她忽然像惊弓之鸟,蓦然从他的床上跳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拿着水杯,推门而入。
她呼吸急促,指尖紧攥,捏着他的睡衣,抬头向他望去,眼里水光莹润,鲜明有泪珠打转。
「…?」他,「您还好吗?」
「我要回去了。」她低下头,匆匆放下他的睡袍,垂睫泪珠刹那滚落,滴答掉在了地面瓷砖。
她要离开。她是一定要离开的。可他的衣服太滑了,床单也滑,她放得太草率,布料直接就向地上滑,掉到了瓷砖上去。这下她真的弄脏人家的衣服了。这个小小的失败又轻易地击垮了她。眼泪接连断线。这世上一定没有比她更蠢的人了。所有事情都被她搞砸了。如果她不固执己见,从一开始就听男友的,之后的一系列事情就不会发生。分明从一开始就是她的错,还要反过来去责怪男友吗?她已经给他添了很多麻烦,现在还要在不三不四的男生家里,做背叛他的事吗?强烈的羞耻和悔意,像巍峨的山岳一样覆压下来。她捡起他的睡袍,塞到他的枕下,转身快步离开,手指麻痹得发抖。他刚刚放好水杯,正在梳妆台边,与她擦身而过。
他没有挽留她。
直至她走到门口,
方才轻轻叹息,声音半分无奈。
「手机,送我了么?」
「……」
她脚步顿止,擦去眼泪,匆匆折回了身去。
床面一览无余。薄被折叠,触感柔软,枕下丝绸漆黑。她摸遍了每一寸,没摸到半分金属触感;眼里泪光打转,脚步停在床边,终于抬头看向了他。
太阳在下落了,日光角度偏移,光带细微歪斜,让房间中的微尘,也泛起了一层金红。她想到昨晚的梦,想到地面粉白的玫瑰,想到天使与箭矢,想到冷不丁的流转金红的蛇果。继而忽意识到这也是梦。梦里蛇果噗通落水。水面镜花破碎,激起涟漪重重。涟漪中是午后真实的影像。是卧室、梳妆台、床,与梳妆台雕花的窄圆镜面。她看见镜面中重叠的身形。镜中有他的侧影,面前是他的存在,而地面是灰色的长影。灰色的长影攀爬到她的脚面,像蛇缠绕她的小腿,像水滴淌过她的咽喉。一瞬间像万花筒。谁人视线倾落,神色仿佛含笑,向着她抬起左臂。对视之间,指尖轻推边缘,错开金属镜头,露出了一大一小,两方重叠的屏幕。
他一直拿在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