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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忘川水畔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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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的天幕倾泻而下,汩汩流入漫无边际的长河之中。
河面闪着幽暗的银光,如闪闪星子点缀于其上。
脚下是闪着暗红色微光的火焰鸢尾,浅浅的没过脚面,碰到脚踝的时候有些微凉的触感。
“这是忘川?”凝光并未回头问他。
“是,这上面的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灵魂。”君清双手叉腰,站在她一侧。
“很美……也很壮观。”凝光喃喃道。
“还行,看久了也就那样吧。”君清无是无不是地随口答道。
良久,凝光突然想起来:“对了,我哥叫什么?”
“你哥啊。”君清拖长了调子,往后一倒,大剌剌地躺了下去,“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重振天界荣光的霜华神君咯。”他双手交叠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
凝光也跟着躺了下去。
“霜华?这不也没名没姓的嘛。”凝光犯了跟君清同样的错误。
“我在人间的姐姐叫霜月。”凝光弯起嘴角,“倒是很有缘分。”
“你们这都是起的什么名字,一个两个都没名没姓的。”君清无语道。
凝光没接这个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因为本来就无父无母,生于天地长于天地,该跟谁姓啊?”
“天者,君也,所以你姓君正合适。”君清一脸坏笑。
“你滚蛋。”
“哎哎哎,你还记不记得你哥为什么叫霜华?”君清忽然支起半个身子,一脸兴奋。
凝光诚实地摇头。
“当年在浮云峰上——你们俩还没化形那会儿。”
她依旧摇头。
见到凝光神情如此,君清更来劲了,“你们两个化形之前,是同一根枝上的两朵花,他是雄,你是雌。双花——霜华,就这么来的。”
“啊……哈?”凝光愣了一下,略带无语,“就这么随便?”
“其实吧……”君清略带心虚地看了凝光一眼,欲言又止,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花开并蒂,你们本应是……一对儿的。”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凝光皱眉,“我跟谁是一对儿也不可能跟他是一对儿。”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记忆中明明是一片空白,可这样斩钉截铁,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可没有乱说。”君清嘟囔了一句,语气有点委屈,“至少你哥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不然你也不至于被贬下界了……”
“我被贬跟这个能有什么关系?”凝光皱眉,“因为兄妹□□败坏天庭风气?”
“什么啊。”君清摆了摆手,“两朵花能有什么乱不□□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干脆放弃斟酌,直说了:“你哥一直想跟你结仙侣,你不同意,到处躲,捅了一串篓子。最后——”
他双手一摊。
凝光:“……”
凝光好一会儿没说话。
忘川的水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我从前……”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涩,“是不是很怕他?”
“可能吧,有段时间你见他就跟兔子见了鹰似的躲。不过话说回来,也没几个人见了霜华神君不害怕的吧,有时候我都发怵呢。”
“我感觉……我现在也很害怕他。”即使完全不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
“你怕他做什么。”君清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半开玩笑的调子,“你是谁?你们同气连枝,又是他想娶的人。我们这些人,惹了他是真的要丢命的;你惹了他……他顶多自己生一会儿闷气。”
他顿了顿,轻哼一声:“所以最不用怕他的人就是你。”
“你是冥君的儿子,还是天庭的仙官。”凝光觉得他把事情说得太过严重,“就算看在冥君大人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君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在他那里,卖我老爹的面子还不如你的面子大,你不了解如今天庭的形势,现在连帝君都要让他三分。”
连帝君都要让三分。
凝光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终于意识到君清不是在开玩笑。
“他有这么强?那岂不是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还有你之前说的‘重振天界荣光’是什么意思,天界遭受什么重创了吗?”凝光疑问道。
“这个……说来话长。”
君清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上空血红色的天幕,像是在梳理凝光这错过的千年时光该从何处说起。
“几百年前神魔大战结束后,双方均损失惨重,天界几位极为强势的武神都在这场大战中殒落,从那之后,天界的武神官一直处于一种青黄不接的局面。
“二十多年前,鬼界突然出现了一个厉害角色,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何时诞生的,只知那鬼怨气极重,下手极狠,杀同类食同类,短短时日法力突飞猛进,竟是把当时已经统治鬼界几百年的鬼王弥煞给打败了,成为新一任的鬼王,一时风头无两。
“那鬼稳坐新鬼王之位后并未就此满足,转而进攻魔界,并迅速拿下了早就归顺魔界的妖界。
“鬼、魔两界厮杀了十数年,战火甚至烧到了天界,天界本想趁此鹬蚌相争之际来个渔翁得利,煞一煞那群妖魔鬼怪的锐气,但很遗憾,在对付天界这件事上鬼、魔两界还是一致对外的。
“三界均受重创,谁也没落得好处,于是就此休战。
“后来鬼、魔两界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两界从此统一不分彼此。魔尊本就在闭关,不问世事,所以二界目前均由新鬼王统帅。
“那鬼王号称‘斩星辰’。”
凝光略有思索道:“不得不说,这个名字听起来虽然很狂,但实在很土。”
君清点点头亦表示认同:“你实在不能为难一个武力值爆表的鬼还能有什么好文采。”
凝光不解问:“这二者冲突吗?”
“俗话说人无完人,神无完神,就像你哥一样,武力值点满了,这里就跟不上了。”君清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原来我哥是这样的啊……”凝光若有所思。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君清语气忽然淡了半度,“是你从前说的,你还说,他的脑子长你身上了,虽然我并不这样认为。”
“你是想说我也没脑子是吧。”凝光用的是肯定句,她已经不指望能从君清那张嘴里听到什么好话。
君清带着一脸关爱的表情说道:“对于一朵花来说,没有其实也很正常。”
凝光甩他一记白眼,懒得去与他斗嘴。
君清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语调:“世间本分为六界,但如今神、仙合为天界;魔、鬼、妖统为魔界;人界一直单算,这便硬是把六界变为了三界。天界的人本来就不算多,当年一战死伤惨重,能打的战神更是没有几个。你哥本就强悍,如今历了天劫,飞升为神,算得上是天界的顶梁柱了。”
凝光听完,沉默了一瞬:“这么说,我哥也很是不易。不过这样看起来我的背景似乎很硬。”
君清看了她一眼,停顿片刻,沉声道:“硬是必然硬的,不然当年闯下那样的大祸怎会仅是被贬下界那么简单?贬下界后又怎会这么轻易回来。”
“闯下大祸?”凝光皱起眉头,“我闯下什么大祸了?”
君清挑挑眉,欲言又止:“其实……当年那场神魔之战,是你把魔界的人引了进来。”
凝光怔住。
“在你下界之后,又打了几百年。”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哥因为这个受了伤,不过那个魔尊伤的更重,所以魔界现在才让那个鬼星辰管着。”
凝光沉默了一会儿,不再追问了。
能被贬下界,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既然已经忘了,何必自找不痛快。待灵识恢复后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远处,无边无垠的红色花海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幽暗的光芒,凝光看一了会儿,不禁奇道:“冥界的花为什么都是暗红色的?虽然很壮观,但是看久了未免有些单调。”
“冥界没有日光,种别的花无法成活,就只能种这些了。”君清耐心解释完,话锋一转:“不过以前的冥界是只有曼珠沙华的,这片地方,从前是黄沙漫漫。”
他扫了一眼脚下的火焰鸢尾,忽然笑起来:“至于这地狱玫瑰和火焰鸢尾嘛,这就不得不提到你的另一个爱好了——”
凝光顺着他的话走:“什么爱好?”
“烧花。”
“烧花?”凝光的声音都高了半度。
君清无奈道:“是啊,你看不惯的花都要烧掉。就像现在这样,你觉得单调,一把火烧了一大片曼珠沙华,结果发现别的花在这里根本种不活。”
他抬手指了指,“为了不被我爹骂,你将功补过,自己培育出了地狱玫瑰和火焰鸢尾,种满了冥界。”
他语气里带了点不知是钦佩还是无奈的笑:“你看这漫山遍野的红色幽光,都是你的杰作。”
凝光扶额:“以前的我居然这么恶劣吗?”
君清无奈地笑:“烧花的是你,挨揍的却是我。我爹没舍得说你,倒是把我收拾了一顿。以前冥界只有曼珠沙华,现在冥界最稀少的就是曼珠沙华。我还得定时来照顾花,免得它们绝种。”
凝光抿了抿唇,将笑意压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凝光问:“咱们晚上去哪里休息?”
君清斜她一眼:“你是鬼,还用得着睡觉?随便找个地儿一窝不就行了。”
“你总是要睡的。”凝光不好与他继续斗嘴,退让一步,“我跟你一起。”
君清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本想说“谁要跟你睡一起”,但她说的又不是这个。于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甩了一句:“那走吧。”
凝光亦步亦趋的像小跟班似的跟在君清后面,来到一座无与伦比的大门前,悬挂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日月宫”。
君清转过身来,食指生了一团灵光,轻点在她眉心——她好像有了实体。
大门慢慢打开,射出耀眼的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连忙用手捂住了双眼。
“适应一会儿就好了。”君清温声道,拉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儿,凝光放下手,慢慢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满园绽放的茉莉,团团锦簇,异香扑鼻。从脚下铺到目力不可再及之处。每一朵花上都浮着荧荧灵光,像落在叶间的碎月。
凝光怔住了。
冥界没有日光,可这里却又一片茉莉花海。
她转头看向君清。
君清没看她,他望着那些茉莉,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是冥界唯一能见到日光的地方。你下界前,交给我的那株茉莉花苗,我安放到这里了。”
他似是感喟:“没想它自己长满了这片地,年复一年。”
凝光只身走入那片花海,仔细端详着她路过的每一朵花——层叠如锦,开绽似雪。还有她下界前培育出来的“千珠泪”,从外侧到花蕊足足有千层之多,采摘下经年不败,芳香万里。
她怕别人不珍惜她用尽心血养出来的花,便将那株幼苗托付给了她最信任的小冥王。那些花儿生长在冥界与天界的交界处,长年累月吸收日月之精华,天地之灵气,她徜徉于此,瞬感灵力充沛。
她回头看他。
君清在花海的边缘逆光而立。
日光落在他的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花海中奔跑、跃动、起舞,阳光细碎地洒在她的身上,花瓣被她带起的风卷入半空,一片一片,环绕在她身边,随她、随风,翻飞、涌动。
一如千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