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莱茵河与我 ...
-
我亲爱的梅特：
我已经收到你的来信，很高兴你在科布伦茨看到了很多，也交到了新朋友，朋友这点我稍后会提到。
科布伦茨的风景让你开心很多，我明白，莱茵省和巴伐利亚完全不同。你在学经济学的时候就知道莱茵省是个自由的地方，或许以一个传统的巴伐利亚人的角度看来，是个过分自由的地方，甚至到了恣意随性的地步。我想我不需要赘述《莱茵报》上著名的文章，也不需要再说明1920年发生在杜塞尔多夫的工人起义，这难免会引起你的恐慌——我想要说明的是，请你体谅哥哥，实在不免忧心唯一的妹妹的旅行。不过，看到你的来信，我和父母确实放心了很多。梅特，一定要保护自己，如果银行的钱不够，请速来信。
现在说到你的新朋友，你已经写得很详细了。奥斯瓦尔德女士，她待你很好，而梅特，你，善良的好姑娘，愿意帮你的新朋友实现梦想，我为你感到骄傲。不过，请你理解，现实不像口头这么简单而美好，我自然是愿意为你争取，不过我还需要跟奥斯瓦尔德女士洽谈。下次来信，请告诉我她的地址，我会亲自写信问候。
请不要担心慕尼黑的我们，科赫基业深厚，不像其他的小酒厂那么容易面临融资危机，请你放心。我们过得很好，父母身体都健康。愿你在科布伦茨过得开心，愿你的友谊天长地久，勿念。
哥哥
路易斯
我把信重新叠起来，放回房间，一时间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莱茵报》了，华尔街的股市我也没有再关注。
还能怎么样呢？如果物价继续下降，我在莱茵省的生活就更不需担心；倘若物价上涨，路易斯的酒厂只会卖得更好。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滞销的可能，但路易斯既然在信中特意提到无需担心科赫，就代表目前情况良好。
我相信路易斯，他一向能做得很好。
我到酒馆的时候，卡尔不在。
“卡尔去杜塞尔多夫了。”
店员这么告诉我。
好吧，卡尔不在，汉娜也不在，那么喝酒的乐趣就少一半。这里我也不认识什么人，不知道和谁拼酒，兴致缺缺，也只好离开了。
我再一次回到了德意志之角，巨大的威廉一世雕像就站在我背后。我的面前依然是莱茵河，但实话说，有的时候我会忘了它是莱茵河，会以为它叫伊萨尔河或者雷格尼茨河。它们静静地流淌在岁月里，汇聚起一滴一滴的水，容纳了被我们遗忘的记忆，而我们在做的，是背离河流的初心，却妄图给他们赋予一个可以言说的名字，把水流复印在油纸地图上。
我们总想改变，也总在改变。
我们的初心，我们的过去，我们的爱，全部在莱茵河的水底；而我们被河岸的绳索保护着，远离了从前。
你看那里，莱茵河的水位，已经没什么人关心莱茵河的汛枯。
我们从河边走来，再也没有回去——
这是无法改变的，既定的事实。
“您好！”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我一大跳，手里的干花也差点掉进莱茵河。
我的天……我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回想了一下刚才大段的心理，庆幸我没有真的把它们念出来。
我看向这位——我有些咬牙切齿——不速之客。
他披着卡其色的立领风衣，衣袂随风晃动。
抱歉，这位先生，我对您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老实说这身大衣一点都不适合您，您明明看起来很年轻，却故作老成地穿了这么一件显老的衣服。唔，深棕色的眼睛，帽檐下露出短却柔软的头发，您比较适合针织毛线衫。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打扰了我在先，所以我在等一个道歉。
“您很喜欢莱茵河吗？”
“它……挺美的——”
真是个没礼貌的男人。
“噢是的，小姐。时代在进步，不过一想到那么多人都去追求地位和金钱，白白糟蹋了莱茵河的风景，我就感到可惜。”
他看起来有点遗憾。
“好吧，先生，您已经说了时代在发展，总有人看厌了风景不是吗？更何况，只看看莱茵河又不能喂饱您的肚子。”
我不想和他讨论太久，于是草草反驳，诡辩了一句都不想搭理他。可惜的是，这位陌生的男子再一次提高了嗓门辩驳。我必须控告，我的耳朵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我气得喘气，心想着我是个巴伐利亚的小姐，千万不要和莱茵兰的乡巴佬一般见识！当然，汉娜和卡尔并不在乡巴佬之列，乡巴佬就特指这位莫名其妙的人。
“不！恰恰相反，小姐。”他志在必得的眼神让我直想翻白眼，“我在科布伦茨水利局上班——您这么喜欢莱茵河，要不要加入我们莱茵自然保护同盟呢？这个是非盈利组织，和政治也没有什么关系，是民众自发组织的！”
他摸出一张传单递到我面前。
我望着莱茵河深呼吸了几次，接过那一小张传单以示礼貌，“哦，谢谢。不过我不会长久地待在莱茵省。我来自巴伐利亚。”
“噢——”他拉长声音，似乎是在思考，“好吧，小姐，抱歉打扰您了。不过我相信巴伐利亚也会需要您，德国自然保护同盟在巴伐利亚也有分部——”
“好了，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宣传，莱茵河会永远美丽，我相信也多亏了您的功劳。回见了，先生，河水反光让我有点难受，我该回去休息了。”
我攥着那张宣传单，朝他微微一提嘴角，假装赞赏地一点头就转身离开了。余光里，他垂下了眼，原本的笑意也压了下去。我想我是对的，他一定有所图谋，看到我独自站在莱茵河边，才过来冒昧搭讪。我不想加入什么官方或者民间的社团和组织，政治是很危险的。我记得路易斯的忠告，我没有留下关于我个人的信息，除了我的家乡。说出巴伐利亚其实也没什么，巴伐利亚那么大，他怎么可能能找到科赫呢？
我转到威廉一世的雕像后，把传单拎了出来。真见鬼，科布伦茨的街上都不见垃圾桶，我只能带着这张纸回旅馆了。
我瞟见传单上一行大字，写着：地址：科布伦茨德国林荫大道36-B。
好吧，应该是他说的什么同盟的总部。
我喜欢这些风景，仅仅是因为好看，当然如果保护它们能让它们一直美丽下去，我会支持他们的保护行为的。不过，这都是徒劳的，经济学要求一切为经济服务。这些自然风光……最后都会成为历史。
想来还是有点悲伤，不过这就是事实。
我们选择了经济的发展，势必要牺牲一些次要的东西。
我走到大雕像的侧边，再次向莱茵河岸望去。
他已经不在那儿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