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钥匙沉入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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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8月，我刚来到科布伦茨，暂住在莱茵河边的一家旅馆内。
我很喜欢莱茵省，莱茵河蜿蜒在这片土地上，诞育出独属于西德的浪漫。我向往这种自由和随性，巴伐利亚总是太严肃保守，一板一眼。
我在旅馆放下行李，漫步到德意志之角。摩泽尔河在这里汇入莱茵河，融为一体，在夕阳的照耀下反射着浅金色的光泽。游船在河面上缓慢驶过，河水轻轻拍打在岸边，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安详。
正当我要离开时，一位女士叫住了我。她看起来与我年岁相仿，沙金色的头发利索地盘在脑后，留下两卷绻发安静地垂在脸颊边，额前还有齐眉的刘海，浅色的裙摆在微风中微微摆动。她面带笑意：
“您好，这是您的钥匙吗？”
她笑盈盈地摊开手心，是一把古铜色的钥匙，上面挂着一条细细的麻绳，绳结已经散开了。
我连忙去翻找风衣的口袋，钥匙果然已经不在里面了。
“谢谢。”我接过了钥匙，满含感激地看向那位女士：“我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掉出来了，如果没有您，我恐怕无法回到旅馆了。”
“噢，您是远道而来的朋友，”她有些吃惊，用手捂了下嘴，马上再次扬起了笑容，“欢迎您来到科布伦茨，我请您去喝点葡萄酒好吗？科布伦茨的[雷司令]？”
巴伐利亚的传统让我下意识要回避这种好意，可我还是考虑了一会，不知道怎么拒绝莱茵兰人。最终，我心中对莱茵兰的爱慕还是压过了科赫对我的教导。
这未必是一件错事，可这的确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欣然答应了，在交谈中得知了这位女士的姓名。
汉娜·奥斯瓦尔德。
汉娜的性格很开朗，比我有更多话，也可能是异乡的晚风让我有点羞涩了。总之，汉娜绝不像她的外表那么拘谨严肃，旁人也绝对不会想到其实汉娜比我更大几岁。相反，我更像一个沉默含笑的年长者。想到这里，我就不得不感慨莱茵兰的风土人情，如此热情而善良，像这块土地的名字一样纯粹美好。
汉娜带着我在科布伦茨的街道间穿行，在河对岸看着太阳滑过威廉一世的雕像，慢慢沉到莱茵河的背后。夜晚的街道点起了灯，白天汽车的鸣笛好像都消失了，知了在树叶间鸣叫；风在城市里依然来去自由，拂过我的面颊后没了踪迹。我们落在灰蓝色的夜景中，好像也变成了夜晚的一部分，暮色为这座城市披上了神秘的幕布。一切真实离我们很远……
汉娜在一家小酒馆门口停下了，我借着街灯看清了酒馆的名字：Schlüssel Alt（[钥匙]）。汉娜很自然地就推门进去了，朝着老板打了招呼。
“我改主意了，亲爱的梅塔，我想[雷司令]不太适合今天的夜晚，嗯……它有点太严肃了，”汉娜亲切地拉起我的手，对着老板点了点头：“您好，两杯[狐狸]。”
随后，汉娜又转过头来，把我按坐在吧台旁的椅子上，开始介绍酒馆的老板：“这是卡尔·威尔伯，从杜塞尔多夫来，不过我们一般叫他狐狸，你也可以这么叫他，没关系！他不会生姑娘们的气。你知道——哦，或许你不知道，杜塞尔多夫有两款名酒，[钥匙]和[狐狸]。他酿的[狐狸]很不错，甚至比招牌[钥匙]更好。”
我看向这位卡尔·威尔伯，他整整齐齐地穿着酒保服，只是头上栗色的头发不服帖地翘了起来，还有一撮斜垂在眼前。在我印象里，卡尔总是嬉皮笑脸，以至于到了他不笑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来他了。
卡尔·威尔伯在吧台口笑出了声，他有些嗔怪：“汉娜，平时你可不会说这么多。而且，我只是不生你的气……因为别的姑娘可不会来触我的霉头。”
汉娜从卡尔手中接过两杯酒，递到我面前，啤酒在玻璃杯中散发出琥珀色的光泽，在昏黄的氛围灯下更显得迷蒙暧昧。啤酒沫子乘在酒水上，随着汉娜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接过了啤酒，在灯光下继续观察它特殊的色泽。汉娜则喝下了一口，轻轻摇着啤酒杯，再一次弯起了眼角，坐在吧台边撑起下巴与卡尔对视，抱怨他在客人面前扫了面子。
噢，我好像闯进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我抿了一口酒，闭上眼，感受着莱茵兰的啤酒，与巴伐利亚的会有什么区别。[狐狸]喝起来有点甜，像是麦芽混着坚果和花香，顺着喉咙一饮而下，喉间还会泛上一丝淡淡的苦涩，柔和得像莱茵河的水花轻轻拍打着两岸的河堤，伴随着岁月磨出圆润的凹槽；在留下它独特的印记后，莱茵河抛开众人，一直流到岁月的尽头。悠长，也带着一点孤独。
我睁开眼，发现汉娜和卡尔都在看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眨眨眼避开了视线，却引来了他们的笑声。
“别这么看我……”
我的脸有些热，不知道是羞恼还是喝了酒的缘故，汉娜和卡尔收敛了笑容，眉眼间却还流露着愉快和亲切。
在这个夜晚的欢声笑语里，我获得了两个朋友，是的，他们这样热情而自然地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无法掩盖的光彩。即使后来聚少离多，世事坎坷，他们也从未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地离开。
我从来不后悔认识了他们。
从酒馆出来后，汉娜又陪着我在莱茵河边散步，走回我下榻的旅馆。我不知道怎么提起她和卡尔之间难言的关系，似乎有些冒昧。但我确实有些好奇，于是一次次看向汉娜，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汉娜一定明白了我的意思，而她只是笑着摇头，问起了我的生活。
“梅塔，巴伐利亚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好像近乡情怯，提起我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家乡，我总会有些害羞。
汉娜又一次看出了我未表之言，体贴地接过了话题：“以前我有一个梦想，我想帮卡尔把酒卖到巴伐利亚去，巴伐利亚也有我认识的人，可是你们那从来不缺啤酒。后来，战争就开始了……我想，我还是要先活下去——”
汉娜的笑容消失了，在晚风里她的话却显得不那么温柔，忧伤让她的面庞变得成熟而哀愁。我还不知道汉娜的故事，只知道今天她突然出现帮了我，我从来没想过汉娜脱去笑容后是这样的忧愁。
她的心是沉重的。
我凝望着她的脸，我的心也沾染了莱茵河的水汽，渐渐沉淀下来。
“汉娜，”这一次是我先打破了沉默，我想让汉娜再笑起来，想让善良的她也得到善待，而恰好我也有能力做到，“或许我能帮到你。”
汉娜惊讶地抬头，刚好对上我的眼睛。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我的心中似乎有一团火焰燃烧起来。
“科赫已经不那么有名了，但巴伐利亚依然离不开科赫的啤酒，让我把你的啤酒带去巴伐利亚吧。”
我看着汉娜，那一刻我好像突然知道我的人生目标是什么了，莱茵河的旅行也突然有了意义，不仅仅是为了游历和交友。
“另外……我还学过一点经济学。”我补充道，经济学学位和科赫比起来就显得不那么光彩夺目了，甚至，以我的知识储备来看，我是个蹩脚的经济学研究员。
汉娜的眼里再一次盛满了笑意，但这次她并不像此前的任何一次，她微微弯起了嘴角，笑得得体自然，还有点腼腆。也许汉娜以为我只是开导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可能无法实现的许诺。
“我会一直等着您。”
说完这句，她的手轻轻从我的手心里脱开，礼貌地挥手告别。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已经走回了旅馆。
“汉娜，下次我该怎么找到你？”
我有些焦急，汉娜从没有告诉我她的住处，我该怎么寻找她。
汉娜微微一愣。
“您马上就会知道了。”
说完，汉娜转身离开了，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就像她的出现一样突然。她的笑容似乎意味深长，可我想不明白。
于是她的笑从此在我的心里戴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