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归隅》一黎清郁

3、纸飞机 他径直

　　他径直走到这排靠墙的座椅，选了隔两个空位的位置坐下。

　　放下文件袋，拉开笔记本电脑，指尖轻敲开机键。
　　冷白色的屏幕光瞬间漫开，浅浅落在清隽的眉眼之间。

　　静坐了几分钟，裴霁缓缓起身。
　　拉开沈聿身旁空置的座椅，轻轻坐下。

　　椅子轻微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响，在嘈杂的大厅里微不足道。

　　沈聿这才停下笔，缓缓抬起头。
　　视线猝不及防对上，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意外。

　　“嗯？这么巧，又是你。”

　　“是啊，真巧。”
　　裴霁后背轻轻靠回椅背。

　　沈聿单手合上笔记本电脑，暂时停下手里的工作。
　　指尖抬起，轻轻揉了揉发酸的眼尾。

　　“你今天执勤？”

　　“嗯。”裴霁轻轻点头，“飞上海，你呢。”

　　“我去北京。”
　　语气里掺了一点无奈。
　　“临时派的外勤。本来订的早班机，结果全域限流，直接晚点两个小时。”

　　“最近空域收紧，换季流量调配复杂，珠三角全线都在限流。”裴霁说。

　　“没办法。”
　　沈聿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浅，转瞬就散。
　　“上面一张通知，底下所有安排全部打乱。本来盘算着落地还能歇半小时缓冲一下，现在好了。”

　　两人之间短暂沉默了两秒。

　　旁边一排座椅上，两个中年阿姨挨着并排坐着，闲聊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

　　“最近出门真麻烦，天气也不好。”
　　“可不是嘛，我女婿就是在航空公司上班的，天天飞航线，常年不着家。”

　　“你常排国内短途？”
　　沈聿率先打破安静，视线随意掠过前方来回走动的人流。

　　“偶尔。”
　　裴霁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飞行箱，节奏缓慢。
　　“洲际长线飞多了，身体吃不消。”

　　“你呢，外勤很多？”裴霁转头反问。

　　“挺频繁的。”
　　沈聿轻轻叹气，很浅，几乎听不见。
　　“杂七杂八的事堆在一起，一周一半的时间都在外面跑。”

　　他低头瞥了眼不停弹出消息的工作微信，群消息红点密密麻麻，不断刷新。
　　指尖随手拿起手机，直接倒扣在桌面，眼不见为净。

　　“累啊。”

　　“确实熬人。”裴霁应声。

　　耗了许久，大屏上的延误时间一再延后，依旧没有任何放行的动静，起飞时间遥遥无期。

　　沈聿指尖转了转手里的黑色水笔，动作散漫，停顿片刻，抬眼看向身侧的裴霁。

　　“加个微信吧，看我们这么有缘的份上。”

　　裴霁指尖微顿了半秒，随即拿出手机。

　　“好。”

　　裴霁发送好友申请，页面跳转的瞬间，沈聿指尖轻点，秒通过。

　　“沈聿。”
　　他先报出自己的名字。

　　“裴霁。”

　　沈聿收回手机，重新掀开笔记本电脑，指尖落回键盘上，准备继续处理堆积的案卷。
　　耽误的时间已经够多，晚上还要加班补流程，不能再继续放空。

　　“我先赶完这部分材料。”
　　他淡淡开口，“不然今晚要熬到大半夜。”

　　“嗯，你忙。”
　　裴霁应声，不再打扰。

　　大厅依旧嘈杂，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阴云压在窗外，整片停机坪都显得冷清萧索。

　　裴霁低头看向腕间的手表，目光落在跳动的时间上。

　　机组执勤有严格的进场时限，机组必须提前进场待命，做好起飞准备。

　　时间差不多了。

　　他缓缓起身，单手拎起脚边的飞行箱拉杆，动作利落。

　　“我先走了。”
　　裴霁语气平淡，“机组那边有事。”

　　沈聿笔尖骤然一顿，抬起头。

　　“好。”

　　“一路平安。”

　　“嗯，工作顺利。”

　　裴霁微微点头。
　　转身，顺着大厅墙面的指示标识，步伐平稳，走向侧边隐蔽的机组专属员工通道。

　　没过多久，候机大厅的广播准时响起，清晰的电子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前往上海的CZ3521次航班，现已开始登机，请旅客由B28登机口有序检票登机。】

　　广播落下，原本静坐的旅客瞬间躁动起来。
　　起身，收拾行李，排队，拥挤，嘈杂，整个登机口瞬间人头攒动。

　　裴霁已经扣好安全带，戴上通讯耳机，逐项开始核对放行资料、航路气象数据、载重平衡报表、飞机设备自检。

　　一切检查无误，确认放行。

　　廊桥缓缓脱离机身，飞机缓慢推出机位，廊桥撤开，在滑行道上缓慢移动，朝着跑道方向平稳滑去。

　　低空云层厚重，气流不稳，滑行阶段有轻微起伏。
　　引擎轰鸣逐步放大，提速，滑跑，机身微微一沉，随即骤然腾空，冲破层层厚重雾霭，彻底离开地面。

　　持续爬升，穿过层层灰蒙蒙的低云，抵达平流层。

　　一瞬间，世界骤然安静。

　　密闭的驾驶舱里，只剩下仪器低缓平稳的嗡鸣，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管制员的指令。

　　“今天全域限流，能正常推出按时起飞，已经算运气好了。”
　　副驾一边调试后续航路参数，一边打破驾驶舱的安静。

　　裴霁目光落在窗外连绵无尽的云层上，视线放空，没什么情绪。

　　“是啊。”

　　飞机循着预定航线，高度稳定，航向平稳，一路向东，朝着上海的方向，稳稳前行。

　　地面，候机大厅。

　　裴霁走后，时间又缓慢流淌了三十分钟。

　　又一则广播缓缓响起，打破安静。
　　【飞往北京的CA1338次航班，登机口临时调整，预计三十分钟后开始检票登机，请各位旅客耐心等候。】

　　还要继续等。

　　沈聿合上电脑，轻轻放在一旁，把厚厚的案卷文件全部收拢，塞进公务袋里，收拾整齐。

　　指尖随手点开微信列表，页面滑动，最新添加的好友列表最上方，静静躺着一个陌生头像，一个纸飞机在空中飞。

　　备注一栏，简简单单两个字：裴霁。

　　指尖轻轻一按，锁屏，手机揣进外套口袋。

　　直到半小时后，登机提示音准时响起。

　　沈聿起身，拎起脚边的文件袋，顺着人流，快步走向指定登机口。

　　找到座位，落座，扣好安全带，放平靠背。

　　几分钟后，引擎启动，机身轻微晃动，加速，冲刺，缓缓离地，直冲天际。

　　沈聿在北京跟着外勤公安跑了整整一天。

　　跑分局调流水记录，跑辖区派出所核对走访笔录，傍晚又跟着办案民警绕了大半个城区。北京的风吹得人脸发僵，一整天脚没停过，连口热饭都没好好吃。

　　夜里总算落脚连锁酒店，沈聿洗完脸出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按亮。

　　通知栏没有新消息。但微信图标的右上角，多了个小小的红色角标。

　　点开。裴霁的名字在最上面，消息是六个小时前发的。

　　【落地了。】

　　他手指顿了一下。忙了一下午，这会儿才看到。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一遍，发过去：

　　【好。】

　　过了一会儿，裴霁回：

　　【忙完了？】

　　沈聿靠在床头，想了想。
　　【嗯，刚回到酒店。】

　　不久就收到了裴霁的回复。

　　【好好休息。】

　　沈聿指尖悬在屏幕上，愣了足足两秒。跑案子累个半死，他差点忘记好友列表里这号人物。

　　千里之外，南航机组合作酒店。

　　裴霁靠在椅背上，指尖停在输入框上方。

　　副驾一边收拾飞行日志，一边侧头瞥了眼他的手机，随口打趣。
　　“裴哥，盯着手机半天了，等人消息呢？”

　　裴霁指尖一按，直接按灭屏幕，随手塞进制服外套口袋，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
　　“没，看看时间。”

　　酒店房间的灯光冷白又单薄，映得整张书桌空旷又冷清。

　　沈聿扯了扯领口的衬衫扣子，坐下来。
　　这次北上专项调卷，任务重，时间紧，上头特意交代，务必逐页复核，找出当年办案的疏漏与遗留问题。

　　他沉下心，一本本翻，一页页慢慢看。视线扫过证人证言板块时，指尖骤然顿住。

　　同一个目击证人，短短三天之内，留下三份完全不一样的口供。

　　第一份，全程待在家里，夜里没有外出。
　　第二份，含记不太清，好像中途出去过一小会儿，买了瓶水。
　　第三份，空白居多，只说年纪大了，记性差，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聿抽出随身带的黑色硬壳笔记本，笔尖落下，字迹清瘦利落，证人记忆人为污染，证言效力存疑，需二次核实。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行：
　　多方人情干预，陈年旧案取证阻力大。

　　继续往后翻，物证归档清单印在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罗列着当年提取的所有物品，纸张、毛发、泥土样本、随身物件。直到最后一行，备注字迹潦草敷衍，看得出来是后期随手补上。
　　部分检材已移交上级，其余待查留存。

　　沈聿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市物证保管中心的办公电话。
　　“你好，我是广州市检察院员额检察官沈聿，想咨询一份八年旧案的物证留存情况，清单标注‘其余待查’，麻烦解释一下，这个待查具体是什么定义。”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慢悠悠翻着纸质台账。
　　“哦，老案子啊，就是当年没来得及送检，也没走完移交流程，统一归类搁置，堆在库房角落了，后来办案组解散，人员调动，就没人再跟进复查，一直放着。”

　　“没有定期清点？没有封存记录？”
　　“陈年积案太多，人手有限，顾不上。”

　　沈聿没再追问，没必要为难基层办事人员。

　　挂断电话，手机随手倒扣在桌面上。

　　窗外天色彻底沉透，北京城的夜色铺展开来。墙上时钟指针，稳稳落在晚上九点。

　　他坐在书桌前，一杯水，一摞案卷，看到凌晨一点。

　　长时间低头阅卷，后颈肌肉僵硬发硬，酸胀感顺着脖颈蔓延到肩背。他抬手，指节用力揉了揉后颈，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到落地窗边，他下意识抬眼看向窗外夜景。

　　灰蓝色的夜空压在城市楼宇上方，云层厚重，看不见星星月亮。建国门桥主干道车流不断，车灯连成绵长的光河，远处写字楼层层叠叠，轮廓模糊。

　　指尖随手举起手机，镜头框住眼前的夜色，构图潦草，随手一拍。朋友圈编辑页面，空白无配文，只加上定位，北京。

　　轻点发布，一气呵成。

　　锁屏，转身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和一堆枯燥厚重的案卷较劲。

　　中途看得头昏脑涨，抬手点开朋友圈摸鱼放空。页面刷新，最新动态下方，几条点赞提示，大多是单位同事。

　　刘锐发了条评论。
　　【给我带盒稻香村京八件回来。】

　　沈聿笑了一下，回了句【想着。】

　　视线轻轻一扫，一眼就瞥见角落里有只纸飞机。

　　是裴霁。

　　沈聿指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点进对方朋友圈主页。

　　页面一片空白。
　　什么动态，什么照片，什么日常，一概全无。

　　他退出主页，指尖摩挲了一下屏幕，没再多想，重新投入工作。

　　日子一晃，几天匆匆而过。

　　北京工作收尾结束，沈聿收拾好材料，给刘锐买完稻香村，订了返程机票，南航CZ3112，直飞广州。

　　航班原定下午两点准时起飞，遇上华北空域大范围流量管制，一路延误，硬生生拖到下午四点才正式放行。

　　机场人来人往，候机大厅嘈杂喧闹。
　　沈聿提前半小时登机，找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安静坐下。

　　旁边邻座全程空着，没人，难得清净，正合他心意。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合上眼，短暂放空。连日高强度工作，神经一直绷着，难得有片刻喘息。

　　舱门关闭，廊桥撤离，飞机进入滑行预备阶段。

　　机舱内广播系统通电，一道低沉克制的男声，缓缓透过音响漫开。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欢迎搭乘中国南方航空CZ3112次航班，由北京飞往广州，本次航程预计飞行两小时四十五分钟。我是本次航班机长。请您尽快系好安全带，关闭电子设备，本次航班即将推出滑行，祝您旅途愉快。”
　　沈聿闭着的眼，骤然睁开。

　　单单这一道声音，他就能精准对上号。

　　左手手腕上的机械表，指针清晰指向，下午四点十二分。

　　一路平稳航行，云层连绵，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