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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城汇   周末, ...

  •   周末,整座广州都慢了半拍。

      没有工作日早晚高峰的车流轰鸣,没有写字楼紧凑的打卡闹钟。

      裴霁落地广州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南航给洲际机组的休整一向宽松,连续长途执勤过后,批了两天完整短休。

      同行的机组同事约了晚上聚餐,订了老城区的粤菜馆,说是凑在一起喝两杯,打发难得的休息日。裴霁没应。

      常年和不同副驾、不同乘务组临时搭档,一趟航班结束,散落各地,下次再合作不知是几月几号。
      机组公寓又太闷,独门独户,四面白墙,拉开窗帘也是一成不变的小区绿化带,待久了更容易被时差裹挟,昏昏沉沉的,经常睡不醒。

      翻了翻手机地图,指尖停顿在广州图书馆的定位上。

      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外面套一件薄防风外套,背上常年随身的包,里面塞着便签、水笔、折叠耳机,还有随手带的机场通行卡。
      出门下楼。

      他在广州有车,出行方便,但周末那片区域是全城游客扎堆的地方。
      道路堵车,商圈车位抢疯,收费贵死位置还难找,绕几圈也未必停得进。
      3号线更不用提,全天都是游客,人源源不断,挤得慌,他不是很想给自己找罪受,最后还是决定打车。
      车子平稳行驶,他半阖着眼,任由车子穿过城区街道。

      耳边好像还萦绕着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指尖下意识会想起驾驶舱密密麻麻的仪表按键,眼前反复闪过万米高空连绵无尽的灰白色云海,还有深夜巡航时,舷窗外整片漆黑沉寂的天际。

      不久,广图规整肃穆的建筑轮廓映入眼帘,过完安检,中央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顺着指引标识走上北楼七层。
      远离楼下学生扎堆的自习区,安静得压得住所有杂音,只剩翻纸的轻响和笔尖落纸的细碎动静。
      最内侧靠窗的角落格外僻静,刚好空出一个单人位。

      他走过去,帆布包搭在椅侧,拉开椅子落座。整片书架规整码着交通运输、航空航行类书目,伸手抽出一本《高空急流与航路规划》,又随手抽了两本边角泛黄的航空周刊过刊,随意摞在桌角。

      书页缓缓翻过,停在跨洋航线专项章节。

      一张大幅黑白全球气流分布图铺展开。

      裴霁的目光顿住,落在北半球冬季西风带偏移的标注上。

      思绪瞬间扯回上周那趟伦敦航班。

      行至中段北大西洋空域,突然遭遇急流突袭,强气流层层叠加,机身毫无预兆开始持续颠簸,餐车固定锁扣震动作响,客舱警示灯短暂亮起。
      他紧盯着仪表,实时对接区域管制,不断调整飞行高度,全程精神紧绷,熬过了那段最凶险的空域。

      指尖点在印刷的风速数据上,沉默几秒,低头在便签上补记了一组补充参考值。写完,笔尖在纸面顿了两秒,随手合上厚重的书本,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老旧过刊的封面。

      裴霁抬手,摸出手机。

      十一点五十八分。

      不知不觉,已经坐了快三个小时。

      到饭点了。他利落收拾东西。将摊开的书本理平,起身走到书架前,按照编号精准放回原本的格位,摆放整齐。

      走出图书馆正门,初冬的风迎面吹过来。

      周末的这里永远热闹。

      背着单反的游客举着相机四处取景。带着孩子的家长放开牵着小朋友的手,任由孩子追着泡泡乱跑,彩色的泡泡飘在半空,轻轻一碰就碎。

      没多久就走到花城汇的入口处。

      这段路口人流量骤然变多,前面一群游客扎堆停下,对着广场中心的景观拍照,队伍瞬间滞缓,密密麻麻堵在步道中央。

      前行的路被挡住,人流走不动。

      裴霁下意识停下脚步,身形微微往侧边挪了半步。

      就是这一间隙,视线随意一扫,定格在广场侧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

      背光站在廊檐下,一半落在浅淡阳光里,一半浸在楼宇投下的薄影中,光影分割开利落的身形。

      深灰色宽松薄外套,拉链没拉,随意敞开,里面搭一件纯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骨节清晰。

      右手拎着一个文件袋,袋身印着规整的单位字样。

      男人微微垂着眸,脑袋稍稍低下,指尖无意识滑动手机屏幕。

      裴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多停留了两秒。

      心底莫名冒出俩字,眼熟。

      太眼熟了。

      他记得那双格外干净的眼睛。

      几秒过后,廊檐下的人锁屏。

      指尖按下电源键,屏幕瞬间暗下,手腕一翻,手机揣进裤兜。,捏紧文件袋的提手,指尖骨节微微收紧,抬脚,准备转身往广场另一侧的步道走去。

      脚步刚迈出去半步,动作忽然顿住。

      沈聿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望向视线来源的方向。

      隔着错落往来的陌生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两道目光稳稳相撞。

      那双眼睛,比记忆里还要清亮。

      裴霁的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弯了一下。

      廊檐下的沈聿,动作彻底顿住。

      沉默半秒,微微点头。

      之后沈聿便收回目光,转身稳步走向另一侧步道。挺拔的背影渐渐融进往来的人潮里,很快被错落的行人遮挡,不过短短几秒,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裴霁站在原地,双脚没动。

      目光静静落在那人离开的方向,沉默伫立了好几秒。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挣脱家长的手,埋头往前冲,没看路,直直朝着他的小腿撞过来。

      裴霁回过神,双腿微微一侧,身形轻巧侧身避开。

      小孩踉跄两步,被紧随其后的家长一把拽住。

      年轻的妈妈满脸歉意,连忙回过头,语速匆忙:“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孩太调皮,没看路,没撞到你吧?”

      “没事。”

      裴霁淡淡开口。

      “真是不好意思。”女人又道歉两句,拉着调皮的小孩快步走远,低声叮嘱着什么。

      周遭的喧闹重新回笼,风声人声交织,重新填满空旷的广场。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裴霁低头,拿出手机解锁。

      是同机组的副驾林舟发来的消息,对话框还停留在前几天航班协同的页面。
      【裴哥,下周排班出来了,总部临时调整两条洲际线,原本定你的法兰克福班次往后顺延,要不要帮忙报备调休?】
      【还有下周二的模拟机复训,时间改到下午两点,别忘了签到。】

      裴霁指尖落在屏幕上,低头边走边回复。
      【不用调,顺延正常走。】
      【复训记得了,准时到。】

      发完消息,锁屏,手机塞回口袋。

      脚步重新迈开,顺着人流,继续往花城汇商业区的方向走。

      周末的餐饮区格外热闹,每家店都坐了不少人,排队取号的队伍拐出长长的队列。

      裴霁随便找了一家人不算太多的清淡简餐店,推门进去。

      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卡座坐下,窗外就是下沉广场的绿植景观,视野开阔。

      店里放着轻柔舒缓的纯音乐,邻桌客人低声聊天。
      “这周天天加班,案卷堆得老高,加班加到眼酸。”
      “早知道今天就不出门了,想念我的床,吃完饭我要回家躺一个下午。”
      “还好这周结案能喘口气,下周又要准备异地协查,还得坐飞机出差,折腾死了。”

      零碎的对话飘进耳朵,却莫名留意到了那两个词。

      出差,办案。

      裴霁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眼神淡了淡。

      很快,餐品陆续上桌。

      咀嚼下咽的间隙,空下来的大脑突然不受控制,冷不丁又跳出刚才广场的画面。

      指尖捏着筷子,动作微顿半秒。

      刚才那一下不自觉的笑意,实在多余。

      就见了两面,这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碎咽下。

      还能不能再见都不知道,想这么多干嘛。

      裴霁慢慢吃完午饭,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唇角。

      唇角方才残留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浅淡弧度,一点点消失殆尽。短暂的休息日一晃而过,没留下什么实感。

      裴霁坐在沙发上,指尖点开机组调度内部系统。
      屏幕冷光映在脸上,没什么表情。页面缓缓下滑,逐条核对次日的执勤计划,排班表密密麻麻,航线、机型、执勤时间、搭配组员,罗列得清晰规整。

      目光扫到目的地一栏,简简单单两个字,猝不及防撞进眼里。

      昆明。

      指尖忽然顿住。
      指尖悬空,停在屏幕上方,力道下意识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浅白。

      他直接点开内部聊天框,向飞行中队调度提交了临时调班申请,申请退出次日广州至昆明的固定航班,另行调配国内短线执勤。

      发送,锁屏,随手把手机丢在身侧。

      安静等了十几分钟,调度完成人员统筹调整。
      原有的昆明班次由备勤机长替补顶岗,他的排班被重新拆分,划入次日日间执飞的广州—上海干线航班机组。

      第二天搭配共事的副驾看见更新后的组员名单,琢磨了两秒,还是没忍住,偏头随口问了一句。

      “裴哥,这周本来固定轮值昆明线,怎么突然调去飞上海了?调度很少改动固定轮值的。”

      裴霁头都没抬,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飞行放行条例上,指尖捏着黑色水笔,慢悠悠划过纸面。

      “不想飞。”

      副驾识趣闭了嘴,指尖划走屏幕,没再问。

      办公室重新落回安静。

      裴霁低头,提笔签下次日的飞行任务书。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塞进常年随身的飞行箱里。

      最底层的夹层,压着一张老旧的航路气象图。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折痕叠了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深得几乎要把纸页折断。

      周五。

      案卷送来的时候是下午。

      沈聿刚开完一个庭,回到办公室,桌角多了一摞东西。
      老太太那件申诉案的原始卷宗,刚从档案室调出来。八年的旧档,整整七本。
      纸页大面积泛黄,长年收纳挤压,每一本的边角都卷得厉害,发脆,轻轻一碰就容易折损。

      他随手抽开第一本。
      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拘留证、讯问笔录……一页页往下翻。
      年代久远,字迹深浅不一,打印纸粗糙,密密麻麻的字迹压在纸上。

      活儿堆得赶,通知下得急。
      最高检近期组织专项评查组,梳理全省陈年存疑案件,这起旧案被抽查。
      系统电子归档残缺不全,早年涉密纸质案卷,需要通过机要邮寄,流程繁琐,上级要求原始卷宗专人专送当面核验。
      因时限紧迫,只能人跟着案卷走。

      内勤连夜走完调卷、封存、外勤审批,敲定行程,临时排期,隔天一早直飞北京。
      原定周六的本地提审全部顺延,所有节奏,被一纸加急通知全盘打乱。

      沈聿晚上没回家。
      他坐在工位上,一本本啃完七本卷宗。
      看到第三本,眼睛熬得发涩,酸胀得厉害。他起身走到茶水间,捧了把冷水洗脸,勉强压下疲惫,回来继续翻案卷。

      整栋楼静得只剩走廊回声。
      凌晨一点,翻到第七本最后一页。
      落款鲜红公章,印着当年的结论——《存疑不起诉决定书》。

      他慢慢合上所有案卷,码放整齐,装进密封公务文件袋。
      指尖揉捏后颈,筋骨僵硬发酸。

      天亮得仓促。
      来不及回住处收拾,从办公楼直接出发赶往白云机场。
      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一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厚重的案卷袋拎在手里,沉甸甸压着手腕。

      湿气裹着冷风漫在城市上空,不见太阳,整片广州都陷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气压很低,闷得人胸口发紧。

      裴霁换上机组制服,驱车抵达白云机场,停好车,步行进入员工通道,按执勤要求提前到岗。

      流程走完,距离进场集合还有一段空闲时间。
      本来打算去专属的机组休息室歇歇脚。
      刚走到走廊拐角,远远就看见休息室的门敞着,里头灯火通明,几个轮休的乘务员凑在一起,笑声夹杂着琐碎的闲话,嘈杂热闹,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楚。

      裴霁脚步一顿,下意识避开那个方向。

      索性转身,拎着飞行箱,绕开员工休息区,拐进候机大厅。

      清晨的机场早已热闹起来,往来旅客络绎不绝,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行色匆匆。
      机械的电子音一遍遍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

      他目光扫过一圈,挑了处靠墙的僻静角落,远离登机口的人流,避开商铺的喧闹,独自坐下。

      这天的空域状况极差。
      整片珠三角全域流量管控,空中航路限流,进出港航班大面积延误。

      大厅中央巨大的航班信息大屏上,密密麻麻铺满一片刺目的延误红字,一行行滚动刷新,准点起飞的班次寥寥无几,几乎全部顺延推迟。

      人挤人的候机大厅里,焦虑一点点蔓延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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