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地狱爬出来》轮回观尘

27、第 27 章 天快亮的时

　　天快亮的时候，英子终于撑不住了。她趴在机器上，眼睛闭上了。耳边机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世界变成一片黑暗。
　　“英子！”
　　是表姨的声音，很远，很模糊。
　　她没动。
　　“英子！醒醒！”
　　有人推了她一把。她猛地睁开眼，是表姨，正焦急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主管来了，”表姨压低声音，“快起来！”
　　英子赶紧坐直身子，拿起布料，继续缝。手在抖，布料也在抖，缝出来的线迹歪歪扭扭的，根本不能看。
　　王主管从过道那头走过来，背着手，挨个检查。她走到英子面前，停下来，看了看她缝的东西。
　　“这缝的什么？”王主管拿起那件衬衫袖子，皱着眉头，“歪成这样，能穿吗？”
　　英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拆了重缝，”王主管把袖子扔回她面前，“天亮前必须做完这批货。做不完，扣钱。”
　　“知道了。”英子小声说。
　　王主管走了。英子看着那件缝歪了的袖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她拿起剪刀，又开始拆。这次拆得更慢，更小心，生怕把布拆破了。
　　可越小心，手越抖。剪刀尖戳进布里，戳出了一个小洞。
　　她愣住了，看着那个小洞。很小，但很明显。这件衣服，废了。
　　“怎么了？”表姨问。
　　“布……布破了。”英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表姨拿过去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藏起来吧。别让主管看见。”
　　“可是……”
　　“藏起来，”表姨的声音很坚决，“就说少了一件。扣钱就扣钱，总比被开除强。”
　　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件破了的袖子塞进了自己的布包里。布包鼓起来一块。
　　天亮了。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蓝。车间的灯还亮着，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机器的声音还在响，但好像没那么吵了。
　　八点，下班铃响了。
　　机器停了，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不习惯，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工人们站起来，伸懒腰，打哈欠，揉脖子。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累得说不出话。
　　英子也站起来。腿是软的，站不稳。腰是僵的，直不起来。手是抖的，拿不住东西。眼睛是花的，看什么都模糊。
　　“走吧，”表姨说，声音也很疲惫，“回去睡觉。”
　　两人走出车间，走出厂房。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开始热闹起来，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的人匆匆走过。
　　可英子什么也感觉不到。她只觉得累，累到骨头里，累到心里。她只想躺下，闭上眼睛，睡一觉。睡到天荒地老，睡到世界末日。
　　回到出租屋，表姨说：“你睡吧，我出去买点吃的。”
　　“嗯。”英子应了一声，衣服也没脱，直接倒在床上。床很硬，被子很薄，但她不在乎。她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睡梦中，她还在缝衣服。脚踩着踏板，手拿着布料，眼睛盯着针。一下，又一下，永无止境。
　　然后她醒了。是被饿醒的。
　　肚子咕咕叫，胃里空得难受。她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还亮着，不知道是下午几点。
　　表姨不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桌上放着半个馒头，一包榨菜。是表姨给她留的。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很硬，很干，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她就着榨菜，一口一口地吃着。榨菜很咸，咸得发苦，但她还是吃完了。
　　吃完，她躺回去，想继续睡。可睡不着了。眼睛很涩，很疼，但脑子很清醒。
　　她想起那件破了的袖子，还在布包里。想起王主管说的“扣钱”。想起自己缝歪的线，断了的针，扎破的手指。想起夜班那十二个小时的煎熬，那无边无际的困意，那快要崩溃的疲惫。
　　这就是她的工作。这就是她的生活。
　　一个月三百块钱，一天十二个小时，一夜不能合眼。缝不完的衣服，踩不停的机器，熬不完的夜。
　　她才干了三天，就已经累成这样。那一个月呢？一年呢？十年呢？
　　她不敢想。
　　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后墙，很近，几乎贴在一起。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堆满了垃圾，一只野猫正在翻找。
　　这就是她的世界。狭窄，阴暗，充满垃圾。
　　她想回家。想回到那个虽然穷，虽然破，但至少有阳光，有新鲜空气，有亲人陪伴的家。
　　可是她回不去了。就像那列火车，只能往前开，不能后退。她已经上了这趟车，就必须坐到终点。
　　不管终点在哪里，不管路上有多苦，她都必须坐下去。
　　因为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晚上，她还要上夜班。还要踩十二个小时的机器，缝十二个小时的衣服，熬十二个小时的夜。
　　但今天，她还能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