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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一个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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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过得既慢又快。
慢的是每一个夜班,十二个小时像十二年那么长。机器的轰鸣,刺眼的灯光,闷热的空气,还有那永远缝不完的衣服。英子的手从酸到疼,从疼到麻,最后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眼睛总是红的,布满血丝,看什么都模糊。腰是僵的,坐久了就直不起来。腿是肿的,踩了一夜踏板,早上起来像灌了铅。
快的是回头一看,竟然已经过了一个月。日历撕掉了三十张,发薪的日子到了。
发工资那天,白班和夜班的人都在车间里等着。下午四点,王主管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走进来,站在车间前面的空地上。
“发工资了,念到名字的过来领。”王主管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很清晰。
工人们排起队,一个接一个上前。王主管从信封里抽出钱,数一遍,递给对方,然后在手里的本子上打个勾。领到钱的人走到一边,蹲在地上,开始数。数得很仔细,一遍,两遍,三遍。数完了,小心地揣进怀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英子排在队伍中间。她看着前面的人,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这是她第一次领工资,第一次挣到钱。虽然只有三百块,但这是她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汗,用自己的夜,一分一分挣来的。
“陈英子。”王主管念到她的名字。
英子走上前。王主管从信封里抽出三张一百的,递给她:“三百。点一下。”
“谢谢王主管。”英子接过钱。三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崭新,挺括,在车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拿在手里,能闻到新钱特有的油墨味。很轻,但很重——这是她一个月的全部价值。
她走到一边,蹲下来,学着别人的样子,开始数。其实不用数,就三张。但她还是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摸。看上面的毛主席头像,看“中国人民银行”几个字,看右下角那个红色的“100”。摸纸张的质感,摸凹凸的纹路。
是真的。真的是钱。真的是她挣的钱。
她想起家里的土坯房,想起母亲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想起弟弟那个新书包。想起父亲蹲在谷堆边,算着少了八十斤谷子时紧皱的眉头。想起自己离开家那天,母亲塞给她的煮鸡蛋,弟弟哭着说“我不要新书包,就要你回来”。
现在,她有钱了。虽然不多,但至少能寄一点回去,能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一点,能让弟弟的学费有着落,能让父母少发一点愁。
她把钱小心地折好,放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那个口袋已经装了一些东西——李老师送的字典和钢笔,用布包着的小包,还有那张写着表姨地址的纸条。现在,又多了三张一百块。口袋鼓了起来,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很踏实。
“英子,领了?”表姨走过来,她也刚领了工资,脸上带着笑。
“嗯。”英子点点头。
“走,去邮局,”表姨说,“把钱寄回去。晚了邮局关门了。”
两人回出租屋换了衣服,然后去邮局。邮局不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里面人不少,都是来寄钱寄信的。排了十几分钟的队,轮到她们。
“寄钱。”表姨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
“填单子。”工作人员递出两张汇款单。
表姨拿过一张,熟练地填起来。收汇人姓名,地址,汇款金额,附言。字写得很潦草,但很快。填完了,她把单子和钱递进去。
英子拿着另一张单子,有点不知所措。她没填过,不知道怎么写。
“我教你,”表姨凑过来,“这里写你爹的名字,陈大柱。这里写地址,湖北省某某县某某村。这里写金额,你寄多少?”
“两百五。”英子说。她算过了,留五十块自己用,够吃饭了。
“写贰佰伍拾元整。”表姨指着金额栏。
英子拿起笔,开始写。笔是邮局提供的,圆珠笔,不太好用,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生怕写错了。写完了,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把单子和两百五十块钱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接过钱,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然后开始操作。过了一会儿,递出来一张回执:“收好。一个月左右能到。”
“谢谢。”英子接过回执。是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印着流水号,金额,还有邮局的章。她小心地折好,放进另一个口袋。
走出邮局,天已经有点暗了。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街道。两人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个岔路口,表姨说:“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英子问。
“见个朋友,”表姨说,语气有点不自然,“你先回去吃饭,不用等我。”
“嗯。”英子点点头,自己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表姨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脚步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英子继续往前走。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空的是口袋里的钱少了,满的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钱寄回去了,她的任务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她还要继续干,继续挣,继续寄。
回到出租屋,她从床底下拿出布包,从最底层摸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李老师送的字典和钢笔。她拿起字典,翻开来。纸已经黄了,但字还很清楚。她随手翻到一页,上面是“勤劳”两个字的解释。
“勤劳:努力劳动,不怕辛苦。”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字典,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是啊,勤劳。她这一个月,就是勤劳。努力劳动,不怕辛苦。虽然累,虽然苦,虽然看不到希望,但她还在劳动,还在坚持。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这个城市很大,很亮,很繁华。但这片光亮,和她没有关系。她属于这片光亮背后的阴影,属于那些狭窄的巷道,破旧的厂房,拥挤的车间。
但至少,她在这里活下来了。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勤劳,活下来了。
虽然活得很累,很卑微,很没有尊严。
但至少,还活着。
她回到床边,躺下。明天还要上夜班,还要踩十二个小时的机器,缝十二个小时的衣服,熬十二个小时的夜。
但今天,她可以稍微松一口气。因为她寄钱了,因为她挣钱了,因为她为这个家做了一点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