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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谢谢…… ...

  •   “谢谢……” 她喘着气说。
      “没事,” 男人挥挥手,转身又去拉下面的人,“出门在外,互相帮衬。”
      英子站稳了,这才看清车厢里的情况。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过道里,座位底下,甚至行李架上,都是人。空气闷热,混浊,充斥着汗味、脚臭味、食物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吵架,有孩子在哭,乱糟糟的一片。
      她抱着布包,艰难地往里走。座位早就没了,她只能站在过道里。旁边是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还在怀里吃奶。女人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点地方。
      “坐这儿吧,” 女人说,声音很温和,“挤一挤还能坐。”
      “谢谢。” 英子小声说,在那一点点空隙里坐下。地方很小,她只能半个屁股挨着座位,背靠着车厢壁。
      火车还没开,但车厢里已经热得像蒸笼。英子解开最上面的扣子,用手扇了扇风,但没什么用。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痒痒的,她也顾不上擦。
      又过了十几分钟,火车终于开了。哐当,哐当,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厢摇晃着,慢慢加速,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片。
      英子转过头,看着窗外。县城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房屋,街道,行人,都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远处是连绵的群山,那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她要离开这里了。真的要离开了。
      火车驶出县城,驶入田野。窗外是一片片收割后的稻田,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几间农舍,几头牛。天空很蓝,云很淡,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车厢,在拥挤的人群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英子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她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包。
      她想起母亲塞给她的煮鸡蛋和烙饼。她从布包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个煮鸡蛋,几块烙饼,还有一包炒花生。鸡蛋还温着,烙饼有点硬了,但还能吃。
      她拿出一个鸡蛋,小心地剥了壳。蛋白很嫩,蛋黄很香。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仔细。旁边的孩子看见她吃鸡蛋,眼巴巴地看着,咽了咽口水。
      英子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又看了看那个孩子。孩子大概四五岁,瘦瘦的,眼睛很大,很清澈。她犹豫了一下,把剩下半个鸡蛋递过去。
      “吃吧。” 她说。
      孩子看了看母亲。女人摇摇头:“不用不用,你吃你的。”
      “我吃不完,” 英子说,把鸡蛋塞到孩子手里,“给孩子吃吧。”
      女人看了看她,眼神有些复杂,最后还是点点头:“那谢谢了。快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孩子小声说,接过鸡蛋,大口吃起来。
      英子笑了笑,没说话。她拿出烙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很硬,很干,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她就着口水,一点一点地吃着。
      火车继续往前开。哐当,哐当,声音单调而持久。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打盹,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看书。那对夫妻也睡着了,女人抱着小的,男人搂着大的,头靠着头,睡得很沉。
      英子睡不着。她靠着车厢壁,睁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田野,村庄,河流,桥梁,一样样从眼前掠过,陌生而又熟悉。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离家时母亲红肿的眼睛,想起弟弟哭着说不要新书包,只要她回来,想起父亲塞给她十块钱时硬邦邦的声音。想起李老师送她的字典和钢笔,现在就在布包最底层,被她用衣服仔细地包着。
      她把手伸进布包,在最底下摸了摸。摸到了那个用布包着的小包,硬硬的,是字典的形状。她没拿出来,只是摸着,感受着那粗糙的布面和里面方正的轮廓。
      这是她和读书最后的联系了。虽然她知道,以后可能再也用不上了,但她还是舍不得丢。就像她舍不得丢的那些关于读书的梦,虽然碎了,破了,但还是想留着,哪怕只是留着做个念想。
      火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小站停了。站台上的牌子写着信阳站。这个地名她在地理课上见过,知道已经出了省。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又是一阵混乱。英子坐在那儿没动,她知道自己要到很远的地方,中途不能下。
      火车继续开。太阳越升越高,车厢里越来越热。汗水湿透了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空气更加浑浊,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让人头晕。
      英子觉得有点恶心,想吐。她强忍着,闭上眼睛,深呼吸。但没什么用,恶心感越来越强烈。她赶紧从布包里拿出搪瓷缸子,对旁边的女人说:
      “大姐,能帮我接点水吗?我有点难受。”
      女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推醒身边的男人:“你去接点水,这姑娘晕车了。”
      男人站起来,拿着缸子挤到车厢连接处。过了一会儿回来,缸子里装着半缸水。
      “谢谢。” 英子接过缸子,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有股铁锈味,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一口气喝了半缸。水喝下去,恶心感稍微好了一点。
      “第一次坐火车?” 女人问。
      “嗯。” 英子点头。
      “都这样,” 女人说,“坐多了就习惯了。你这是去哪儿?”
      “广州。”
      “打工?”
      “嗯。”
      “一个人?”
      “嗯。去投奔表姨。”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要当心。广州是大城市,乱得很。你表姨靠谱吗?”
      英子想起母亲的警告,点点头:“应该靠谱吧。”
      “那就好,” 女人说,“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到了那边,机灵点,别轻易相信人。”
      “知道了,谢谢大姐。”
      女人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继续睡。英子抱着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平原,看不到山,看不到村庄,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和笔直伸向远方的铁轨。天空很开阔,云很低,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很大,很陌生,也很空旷。
      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不知道表姨会不会真的来接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能不能挣到钱,不知道能不能寄钱回家。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就像这列火车,只能往前开,不能后退。开向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站,不知道。但必须开下去,一直开下去。
      她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一首单调的歌,催人入睡。她终于有点困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她好像又回到了家里。在灶房做饭,母亲在烧火,弟弟在写作业。父亲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汗,坐在门口抽烟。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黄。
      很温暖,很安静。
      然后她醒了。睁开眼,还是拥挤的车厢,浑浊的空气,哐当哐当的车轮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
      火车还在往前开。载着她,载着一车像她一样的人,开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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