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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十月,田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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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田里的稻子收完了,谷子也打好了,晒在院坝里,金灿灿的一片。
陈大柱蹲在谷堆边,伸手抓起一把谷子,在手里搓了搓,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谷子很干,带着太阳晒过的香味。他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
“今年收成还行。”
刘玉梅也在旁边,手里拿着扫帚,把散落在边上的谷子扫到一起。听见这话,她也笑了:
“是还行,比去年强点。”
英子正在屋里缝补衣裳。听见父母的话,她抬起头,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院坝里晒满了谷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金光。父亲蹲在谷堆边,母亲拿着扫帚,弟弟在谷堆旁跑来跑去,踩出一串小脚印。
这是个好年景。至少,粮食够吃了。
可她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像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晃晃悠悠的,落不下来。
果然,几天后,那点不安就应验了。
谷子晒干了,要装袋。陈大柱借了村里的磅秤,一袋一袋地称。称完了,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上划拉,算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咋了?” 刘玉梅问。
“不对啊,” 陈大柱说,“比去年少了八十来斤。”
“少这么多?” 刘玉梅也愣了。
“可不是,” 陈大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今年的稻子看着挺好,没想到出米率这么低。一亩地少打十来斤,五亩地就是八十斤。”
八十斤谷子,换成钱,就是四十多块。对这个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陈大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院坝里走来走去,脚步很重,踩得地上的谷子沙沙响。走了几圈,他停下来,看着刘玉梅:
“家宝的学费还没交吧?”
“还没,” 刘玉梅说,“李老师说可以缓几天。”
“缓几天也得交,” 陈大柱说,“还有书本费,本子铅笔,杂七杂八的,加起来得二十多块。”
“二十多……” 刘玉梅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 陈大柱继续说,“开春要买化肥,种子,也得钱。猪年底要卖,但得等到腊月。这几个月,家里开销怎么办?”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家里没钱了。粮食打了,但不够。猪还没卖,钱没到手。接下来的日子,得紧巴巴地过。
英子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对话。手里的针停了,线还穿在针眼里,悬在半空。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裳,是弟弟的裤子,膝盖磨破了,她正在补。补丁是旧衣服上剪下来的,颜色不太一样,但能凑合用。
她想起弟弟那个新书包。军绿色的,帆布的,很结实。买那个书包,花了父亲三块钱。三块钱,能买十斤盐,能交弟弟一个月的书本费。
但父亲还是买了。因为弟弟喜欢,因为弟弟要上学。
那她呢?
她想起自己那本旧字典,那支秃了尖的钢笔,那些手抄的纸。这些东西,一分钱都不用花,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从黑夜里偷出来的。
可她连这点东西,都要藏起来,不敢让人看见。
外面,陈大柱还在说话:“得想个办法,不能就这么干耗着。”
“能有什么办法?” 刘玉梅的声音带着疲惫,“地里就这点收成,家里就这点东西。”
“英子,” 陈大柱突然说,“你今年多大了?”
英子心里一紧。她从窗户看出去,父亲正看着她这个方向。虽然隔着窗户纸,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十六了。” 刘玉梅替她回答。
“十六了,” 陈大柱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沉,“村里像她这么大的姑娘,有的都定亲了。”
英子的手抖了一下,针扎在手指上,冒出一点血珠。她没动,只是看着那点血,慢慢地从针眼里渗出来,红红的,很刺眼。
“你是说……” 刘玉梅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是说,英子不小了,该为家里想想了,” 陈大柱说,“她在家里,也就是多张嘴。要是能出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英子站在那里,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叮”。她没去捡,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很高,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
很蓝,很高,很远。
像她永远也够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