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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写到笔画繁 ...

  •   写到笔画繁杂的“钓”字时,她特意停顿片刻,仔细琢磨笔顺,再慢慢落笔。写完后歪头端详,字迹虽歪斜,却能清晰辨认。
      一张纸写满就换另一张,写错了便蘸点口水轻轻抹掉,哪怕留下湿痕,也不愿带着错字留存。
      就这样一页又一页,手写酸了就活动几下手指,眼睛看花了就闭眼稍作歇息。直到月光移过窗棂,屋里暗得再也看不清字迹,她才停下笔。
      她把抄好的纸张仔细收好,和字典、钢笔包在一起,放回床板底下。躺下身闭上眼,浑身疲惫,心底却涌着一种奇异的满足。仿佛重回课堂,重新拿起了属于自己的课本。
      从那天起,这成了她每夜固定的功课。
      白天依旧照常过日子,扫地、喂牲口、下地劳作、操持家务、照看弟弟,把所有琐事都打理得妥妥当当,从不给父母挑错的余地。她心里清楚,只有把分内事做好,才能换来夜里一点属于自己的时光。
      每等一家人熟睡,她便悄悄起身,拿出家宝的课本,借着月光逐字抄写课文、生字和课后习题。偶尔月光太暗,就趁着家宝写完作业、煤油灯未灭的片刻,凑在灯旁快速抄上几行,只是这般太过冒险,极易被人发现,她很少轻易尝试。
      她抄得格外用心,不光语文课文,连带生字、课后习题都一一誊写。家宝的作业本她也会悄悄翻看,留意他做错的题目,在心里默默演算订正。有时家宝向她请教题目,她从不会直接说出答案,只慢慢引导他独立思考。若是家宝实在想不出,便柔声提醒他翻看课本、换种思路琢磨。
      在她的潜移默化下,家宝的成绩渐渐稳步提升,常得到李老师的当众表扬。每次受了夸奖,他回家第一件事便是跟英子分享。
      “姐,李老师今天又夸我进步了!”
      英子总是温和一笑:“真厉害,继续好好学。”
      那份欣慰格外真诚,好似家宝的成绩,也藏着她的一份付出;家宝的进步,也是她心底的慰藉。
      只有她自己清楚,每到深夜独处,翻看着亲手抄写的一张张纸页,心底那份满足与酸楚交织的滋味。
      满足的是,自己从未彻底放下读书的念想,即便不能踏入校门,也能以这样的方式坚持自学。
      酸楚的是,这份热爱只能藏在暗处,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生怕被父亲察觉,怕自己的手抄本被撕碎,怕字典和钢笔被丢弃。她不敢往下设想,只能越发谨慎地藏好这份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数月悄然流逝。
      家宝的课本一册册更新,从二年级上到二年级下,再升到三年级。英子的手抄纸也越积越厚,她用针线把零散纸页缝订成简陋的本子,外表粗糙,内里却整整齐齐。
      不光语文,她也开始抄写数学课本,对着例题自行演算。没有演算本,就在地上用树枝写写画画,算完再随手抹去。遇上难解的题目,常常凝神琢磨许久,有时连母亲唤她都浑然不觉。
      “英子,发什么愣?鸡都跑出院外了!”刘玉梅在院子里出声提醒。
      英子猛然回神,急忙跑去赶鸡。受惊的鸡群扑棱着翅膀满院乱窜,她追了好半天才全数赶回鸡窝。
      “你这孩子,最近总爱走神。”刘玉梅看着她,眼里满是关切与疑惑。
      “没什么,可能夜里没睡好。”英子低下头轻声回应。
      “晚上早点歇息,别胡思乱想太多。”刘玉梅叹了口气。
      英子默默点头,什么也没多说。她懂母亲的关心,却不能道出心底的秘密。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执念,只能独自好好守护。
      有天夜里,她抄书太过投入,全然忘了时间。等写完最后一页,抬头望向窗外,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
      她心头一惊,赶紧收拾好东西躺下装睡。刚躺下,就听见陈大柱起床的声响。穿衣、走到院子、咳嗽、劈柴,斧头落下的沉闷咚咚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英子躺在床上,心跳得飞快,生怕父亲察觉她彻夜未眠,生怕被追问缘由。
      好在陈大柱并未多想,劈完柴便去喂牛。英子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却再也毫无睡意,脑子里全是夜里抄写的字句和算式。
      她索性起身,拿出昨夜抄好的纸页,借着渐亮的天光又翻看一遍。收拾妥当后,便下床开始一天的劳作。
      那一整天,她都头昏发飘,浑身虚软。即便如此,依旧咬牙忙活家务、下地干活。撑到午后,实在撑不住,靠在灶房门口险些睡着。
      “英子,你脸色不对,哪儿不舒服吗?”刘玉梅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体温并无异常,“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就是有点困。”英子强打起精神。
      “那今晚早点睡,别再熬夜了。”
      “嗯。”英子应声应下。
      可到了夜里,家人安睡、月光落进窗内时,她还是忍不住悄悄起身,翻看自己的手抄本。
      这份执念早已刻进心底,像久渴的人遇见清水,根本无法克制。哪怕知道长久熬身体会拖垮自己,也始终舍不得停下。只有捧着那些亲手抄写的纸页,看着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才觉得日子有盼头,自己还保有心底的那份念想。
      秋意渐浓,田里稻子成熟,又到了秋收农忙时节。
      全家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忙到天黑才归家。英子跟着割稻、捆稻、挑稻,整日泡在田里。一天忙活下来,肩膀被扁担磨得破皮泛红,稻叶在手上划出细密伤口,腰背酸得直不起身。
      夜里回到家,累得连饭都懒得下咽。可看见家宝伏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看着那些熟悉的课本字迹,心底的疲惫便悄然散去几分。
      她依旧会趁着深夜偷偷翻看手抄本,只是身子太过劳累,看不了多久便眼皮发沉,只能作罢。
      直到这天打谷,她终究彻底撑不住了。
      收回来的稻子要人工脱粒,没有打谷机,只能双手举起稻捆,用力摔在石板上震落谷粒。这活最耗体力,也最呛人,稻芒四处纷飞,粘在脖颈脸上,又痒又疼。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泥痕。
      英子从清早忙到正午,又从正午熬到傍晚。不知摔了多少稻捆,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英子,先歇一会儿再干。”刘玉梅看出她状态不对,连忙上前劝阻。
      “没事,剩得不多了,干完再歇。”英子摇了摇头,强撑着又举起一捆稻子。
      奋力往石板上摔去,谷粒哗啦啦散落一地。正要抬手再摔第二下,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
      “英子!”
      刘玉梅惊呼着冲上前扶住她。英子倒在母亲怀里,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
      “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陈大柱也快步赶过来。
      “累垮了。”刘玉梅声音带上哭腔,“这孩子太要强,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陈大柱皱紧眉头,看了看虚弱的英子,又望了望地上未打完的稻捆,沉默片刻开口:
      “扶回屋躺着歇息。”
      刘玉梅把英子扶回里屋躺下。英子闭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
      “你安心躺着,妈给你煮碗红糖水。”刘玉梅给她盖好被子,转身快步走出屋。
      英子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父母和弟弟继续忙活的声响,隔着一层朦胧的轰鸣,听得并不真切。
      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思绪却格外清醒。忍不住想起没能继续的学业,心心念念的县一中,走出大山的奢望……
      想着想着,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鬓角。
      不知过了多久,刘玉梅端着温热的红糖水进来,扶她起身小口喂着。甜暖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浑身的寒凉。
      “慢点喝。”刘玉梅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别委屈自己,妈都看在眼里。”
      “妈…… 我是不是很没用?”英子声音沙哑。
      “瞎说什么!”刘玉梅眼眶泛红,“我闺女最懂事能干。是妈没本事,委屈你了……”
      “不怪你。”英子轻轻摇头。
      “别怪你爹,他也有难处。家里就这点田地,收入微薄,供一个孩子读书已然吃力,哪里担得起两个。你是姐姐,多让着弟弟也是没法子的事。”
      “我都懂。”英子缓缓闭上眼。
      她全都明白。明白父亲骨子里的重男轻女,明白家境贫寒的无奈,明白身为姐姐理应退让,更明白自己身为乡下女孩,命运早已被划定好轨迹。
      可道理都懂,心底那份不甘与渴望,却始终没法彻底磨灭。像灰烬里藏着的一点火星,看似熄灭,有风拂过便又会隐隐燃起。
      那天夜里,她没有再起身翻看书本。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身心俱疲,思绪却纷乱繁杂。
      回想十六年的人生,八年的校园时光,还有这几个月深夜偷偷抄书的日子,再想想那些手抄纸、旧字典、秃尖的钢笔,心里百感交集。
      也就在这一晚,她彻底做了决定。
      从明日起,再也不偷偷抄书了。
      不是心底不想,是身子再也熬不起。再这般透支下去,迟早会彻底垮掉。她若是倒下,这个家、母亲、弟弟,都要跟着受累。
      她该认命了。
      就像父亲说的,生来是乡下姑娘,这辈子注定务农、嫁人、生子、操持家事。读书的念想,终究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索性就此放下,把所有书本、纸笔、手抄本都好好收起,再也不触碰。
      往后只管安心干活,顾家帮衬,安稳等着到年纪嫁人。像村里其他姑娘一样,按部就班过完这一生。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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