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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20 漩涡鸣人, ...

  •   chapter20

      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

      我靠在墙上。教学楼外侧的墙面贴着半旧的白色瓷砖,冰凉凉的,透过衬衫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肩胛骨抵着瓷砖的接缝,那条缝填得不平,有一点凸起的水泥硌在骨头棱上。我没动。

      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只手刚才从桌上抓起了书包,刚才拉开了门,刚才在走廊里拨开人群一路追过来。它在替我做什么。它自己知道吗。

      它大概也不知道。

      它和我一样,在做一件毫无道理、毫无计划、毫无身份的事。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找到她。然后呢。告诉她你不在。告诉她别再来了。告诉她——什么。告诉她漩涡鸣人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已经有主了。

      我后脑勺抵上瓷砖。凉的。

      这话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像隔夜的脏水从胃里翻上来,带着一股让我自己都反胃的酸味。

      告诉她——你已经有主了。主是谁。我吗。我凭什么说这种话。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主。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东西。我们之间有什么白纸黑字能拿出来给别人看的凭证——没有。

      什么都没有。没有承诺,没有告白,没有任何一张写了字据的纸。

      你只是喜欢我。你从来没说过。你只是用那双蓝眼睛看着我,从高中看到现在,躲在角落里看,趴在桌上埋在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地悄悄地看。

      你什么都没说过。

      而我站在这里,追着一个女人的背影追出教室,追过走廊,追过银杏树和花坛和教学楼侧面的自行车棚,追得心跳比平时快了整整一拍——来替你出头。

      我替你出头。这个认知本身就像一根倒刺,从喉咙里往外拔,每拔一寸都带出来更多不想咽下去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给别人出过头。

      从小到大,我看别人麻烦躲都来不及。春野樱在走廊上哭,我绕道走。女生们在教室门口堵我,我面无表情穿过去。那些仰慕的、好奇的、想从我这里得到哪怕多一点眼神的人,我连一个多余的逗号都没给过。

      现在我却追在一个女人的背影后面,追得手心都微微出汗。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替你出面。你给我什么身份了。你是我的谁。我是你的谁。

      我追出来的这一步,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所以,转来转去还是那个问题。

      我从墙上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我平时走路一样。我看起来大概还是那个专业第一。冷静,从容,漫不经心,好像只是在课间随便走走。

      但我的牙关在咬紧。紧得颌骨发酸。

      他妈的。我宇智波佐助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我什么时候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了。为一个连“喜欢你”三个字都没对我说过的人追着一个女人的影子跑,满脑子想的是“告诉他我已经是你的主”。我要是你的主,还用追吗。

      应该是那条野狗围着我脚边打转,涎着舌头等我丢骨头。不是我在走廊上追别人的影子。

      漩涡鸣人你他妈就怂吧。你怂得连一句廉价的“喜欢”都没对我说过。你在楼梯间拉住我的袖子,没说过。你趴在那张破桌子上盯着我的后脑勺盯了几个学期,没说过。你把我的手机号码存成A放在通讯录最顶上存了那么久,没说过。

      你连对一个你连脸都不认识的女人都能点头应付两句,对自己最想说的那个人却一个字都不敢蹦。

      你不敢对我说,但你的代餐找了一个又一个。

      那些女人,黑头发黑眼睛,每一个都和我有几分相似。你把她们挂在身边,挂着这个名号,却连手指头都不碰。你在代她们。你在代我。

      你把我的颜色和轮廓复制成一群赝品,摆在你的绯闻橱窗里,轮番展出。却从来不敢走到真品面前说一句——我要你。

      你的喜欢廉价的只要是黑发黑眼睛贴上来的女人就能分到一点应付性质的点头。

      而作为你代餐源头的我,却一个字都没得到过。

      软蛋。窝囊废。活该是吊车尾。你这种人就该永远挂在最后一排,永远追不上前面的人。你连伸手去抓都不敢。你只会追在后面看,看后脑勺,看背影,在我转身的时候把头扭到窗外去,假装自己在看那棵秃了的树。

      你什么都敢做,敢盯得那么直白,敢闻我身上的味道闻得那么紧,甚至敢在高中时尾随我走过半个教学楼。

      但你不敢开口。

      我烦死你了。我比高中还烦你。

      高中你只是烦我的眼睛,你一头扎进我的视线死活不出来,现在你烦的是我整颗心脏。

      你用你那套什么都不说的本事,把它攥在手里反复地捏,松一下紧一下。

      你什么都不对我吐露,什么都不打算给我。你连一个让我对那个女人开口的资格都不给我。那我站在这里算什么。我拿什么身份去告诉她别再来了。你同班同学。你的副班长。一个同样被你招惹过的受害者同盟。我开得了口吗。你要我怎么说——说出来都是笑话。

      你赶紧滚。带着你那头扎眼的金毛、那几道猫胡子似的胎记、那双从来不知道收敛的蓝眼睛,滚出我的视野。

      别再让我想起你。你退学吧。你追我追得像野狗撕咬猎物一样死活不松口,我上什么学校你就拼命考什么学校,我站在聚光灯底下致辞的时候你就缩在最边的角落里把肩膀塞进座椅和墙壁的夹缝。别追了。你去死吧。你死了就没有女人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也不用斟酌这些话会不会暴露我的想法,会不会让你知道我在意。

      那些女人,那些你招惹的女人——还有那些该死的男人。你到底喜欢女的还是男的。他们都会来参加你的葬礼,那些女人会在你的遗像前面放白色的菊花,她们会哭,会说你是个好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去。你的葬礼我绝对不会去。我只会远远看一眼,看你那张蠢脸被装进黑色的相框挂在大厅正中间。

      你就永远挂在那里吧。挂在那里就不能招惹任何人了。挂在那里,那些女人再喜欢你也没用。她们碰不到你,她们只能看。

      只有我。只有我知道你的名字叫什么,知道你的脸长什么样,什么表情。只有我和你经过那些漫长岁月,把你锁死在我的心里。只有我。

      只有我能觉得你烦。只有我能被你烦。你是我的东西。你给予的烦躁也是我一个人的东西。不许分给别人。

      路上掠过很多人。刚散会的人流还在往外涌,三三两两拎着书包往外走。我看到有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步子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半寸,让开了一点路。又一个人,同样的反应。然后又一个。他们避开我,像避开一棵长了刺的树。

      我想我现在脸色应该很难看。那些刚才在课上被我压下去的东西——焦躁,烦闷,从脊椎底端往上烧的、引线被点燃一样的烦躁——现在全被我咬在牙根里。

      太紧了,我听到自己嘴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些情绪被压缩、再压缩,翻来覆去还是一句话——

      漩涡鸣人,你他妈凭什么。

      凭什么让我对你这么在意。

      你真他妈恶心。你活着就让我烦。你存在就让我烦。

      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让我烦。

      你什么时候才能去死。带着那些你不该招惹的人一起去死。死的透透的,再也回不来。死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也不用再找的地方。最好连一张挂墙上的照片都不要留,那些关于你的记录、那张偷拍你侧脸的热帖、那些在评论区里打听你联系方式的人——全部和你一起烂成灰。埋进地里。或者我给你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知道你,没有人记得你。

      只有我才知道你存在过。只有我知道你曾经紧紧吊在我身后。你只活在我的脑海里。

      我脚步顿了一下。

      找到了。

      银杏树的树影在我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远处角落里,花坛边上,那个女人。穿着白裙子,黑色长发,背对着我,站在一丛刚栽的杜鹃旁边。她对面还站着一个人。男人。个子不算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被树影遮了半边,看不清五官。

      他们站在那里。在说话。姿态不算疏远,但也算不上多亲密。那个男人微微侧着头,好像在听她说什么。她偶尔点一下头,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下,又放下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他们还没看到我。我靠在最近的一棵银杏树干上,手臂交叠抱在胸前。

      一直以来压在我胸口那团又闷又沉的烦躁从课堂上没见到你开始累积,到发现窗外那个女人一闪而过时炸开,再到现在——竟然轻了那么一丝。

      就那么一丁点,微不足道,像被人捏紧太久的弹簧,突然往外弹了一小圈。

      我倨傲地想——漩涡鸣人,看起来,你的女人也不忠于你。

      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以为自己能勾住所有贴上来的眼睛。但那些眼睛会移开。她们会见异思迁,会不把你当回事。会站在花坛边上,和另一个男人用那种不远不近的姿态说话。

      她们对你都是玩玩。知道吗。因为你本身就不值得。

      你那张碍眼的脸,那些蠢到家的行为——根本不值得谁对你付出真心。

      她们三心二意,她们不会把你当成什么珍重的东西。

      你不过是个备胎,是个被她们偶尔想起来才回头看一眼的名字。

      那些勾搭你的男人也是。他们觉得你可爱?他们只看脸。他了解你吗。他看过你趴在桌上偷看别人的蠢相吗。他们见过什么,就凭着一腔妄想去染指你。

      他们对你没有任何了解,只是偶然看到一张偷拍的侧脸,就在论坛上装模作样地问名字、问班级。

      他们只是一时新鲜,和你相处之后——不,根本不需要相处。

      你那么碍眼,那么烦人,他们在你身上找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因为你是个笨蛋。你这个笨蛋连怎么讨好人都不会。

      你只会直愣愣地看着,把自己全部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像一只不懂什么叫矜持的、没心没肺的、把尾巴摇得快要断掉的狗。你这种人,新鲜感一过就什么都不是。

      他们很快就会腻。然后一脚把你踩下去,踹开。

      你在他们心里什么都不是。你知道吗。什么都不是。

      也就在我这里,你还勉强占一点重量。

      你懂吗,漩涡鸣人。你分给他们的视线,他们丝毫都不会怜惜。随意丢弃,不值钱。

      你的那些对他们吐露的喜欢——如果真的有的话——只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会在聊天时提起你,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那个金头发的”,然后笑着揭过去。

      他们不会记得你。鸣人。

      你不知道。鸣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个蠢货,你不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甘愿被你看着。不,没有一个人像我一样烦你,没有一个人像我一样看你哪里都碍眼。没有一个人和我一样。

      你在别人的世界是过客,是模糊的影子,是人群里一张能被任何人替代的普通面孔。但你在我这里是磨不掉的。你在我这里是唯一的。

      你是一根刺,扎进我的手指腹,不疼,但硌着,干什么都不利索。后来那根刺长进了肉里,和血管长在一起,拔不掉。

      你什么都不懂。鸣人。

      你就是个傻子。

      你什么时候才能聪明一点——不用多聪明,只要比现在聪明一点点就够了。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对你才是特别的。其他人都是你应该甩在背后的注脚,他们在你的生命里只会昙花一现,毫无轻重,一粒灰尘一样被风吹走就再也找不回来。

      他们不值得你回头。不值得你多看一眼。他们什么都不算。

      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种事。把那些多余的轨迹都砍断,把那些不值得你看的人从你的视野里删干净。

      那些人都会过去。就像走廊上那些贴上来又退下去的女人,就像窗外那棵开了又谢、谢了又秃的樱花树。他们在你的生命里不过是走个过场,留不下任何东西。你不需要在意他们。你只需要在意我。

      只有我。

      鸣人。只有你一直追逐着的我,才是你生命中唯一的月亮。你追着我拼命跑了那么多年,从高中追到大学,从吊车尾追到班长。你的眼睛从来都只钉在我身上——那就继续钉着。不要移开。不要去看任何人。

      知道吗,鸣人。

      你只需要继续做你一直在做的事——追着我,看着我,把你那颗蠢得要死的、热腾腾的心捧在手里,跟在我身后跑。

      其他的事我来处理。那些你不该看的人,那些不该看你的人,那些妄图从你身上分走一丝注意力的人——我来处理。

      你不需要知道他们存在过。

      你只需要看着我。

      我停在教学楼拐角的另一面墙。

      一片阴影中,肩膀靠在瓷砖上,漫不经心地,好像只是课间找个阴凉地方歇一歇。

      墙面映出我自己的倒影,半透明的,扭曲的,五官被釉面的弧度拉得有些变形。我看见那张脸的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一点点。几乎没有。我看了一秒,把视线移开了。

      没有。只是因为刚才那些无端的事情。家族。鼬。还有这个女人和这个男人的对话——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是因为你。

      你不许得意。

      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微微偏了偏头,角度很小,刚好能从墙根的拐角边缘漏过去一线视野。那个男人的脸还是被树影遮着,看不清五官。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来着——记不清。

      我从来不记无关人员的名字。她不配有让我记住的名字。她的侧脸在我视线里停了半秒,我微微眯了眯眼。

      长得勉勉强强吧。也就是个女人。比我十分里有五分不足。一张放在人堆里会滑过去的脸,没有记忆点,没有存在感。

      不知道到底是谁给她的勇气,从高中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还要来觊觎你。她不知道你是我的东西。

      我微微仰头,后脑勺抵着墙。那棵银杏树的影子落在我脚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那边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过来。

      那个男人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一点压抑的严厉,说家里完全不需要她打工,说她只需要好好学习,说父亲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家长式的语气,居高临下,不容置喙。那个女人回了几句,声音细细的,微弱的,跟蚊子叫一样。断断续续的词从风里飘过来——“我知道”、“但是”、“想自己”、“哥哥你不要管我”。

      没出息。没魄气。连反驳都带着哭腔。

      一听还是你比较有精力。至少你吵。你嗓门大。你在教室里喊借过的时候半个教室都能听见,你跟你那个朋友打闹的时候笑声能穿过整条走廊。你有无限的活力去做那些让我看起来就烦的、招惹我注意力的事。

      这个女人根本不配你。太软弱,太烦人,连自己的想法都说不清楚。你们本性就不相合。你应该配个其他类型的。

      比如一个能压住你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后槽牙又不自觉地收紧了。压住你——谁配压住你。谁能让你那条摇得快要断掉的尾巴停下来,让你那双蓝眼睛从“追”变成“停”,从“够不到”变成“抓住了”。谁有那个本事。

      我没有继续往下想。

      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个女人说知道,但是还是想打工,说知道哥哥担心但是哥哥不要管她。

      哦。

      哥哥。

      原来是哥哥。

      那个男人是她的哥哥。

      我的牙发出一声响。细微的咯吱声在颧骨内侧弹了一下。哥哥。竟然只是哥哥。

      那岂不是——她还是能纠缠你。没有男人的约束,没有名花有主的限制,她还是自由的。她还是可以跑到这里来,用那种怯生生的、蚊子叫一样的声音,打听你的消息。

      她只是来找她哥——顺便。顺便什么。顺便打听你。顺便问你在哪个班。顺便站在教学楼外面,用那双黑眼睛往窗户里看,找你那颗金色的脑袋。

      哥哥只是家人。家人劝几句,她听了就听了,不听也照样可以来找你。

      家人算什么。家人从来管不住人心。

      那个男人又说了什么。这次我没去听。烦躁在我心里冒了个气泡,然后水闸破了缝,它们又从那个缝隙里涌出来,一层一层地漫上来,重新填满了刚才勉强空出来的那一点空间。

      我想,怎么就是哥哥呢。亲生的吗。还是表的。

      她不是这所学校的。这点我已经确认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打工,什么哥哥别管——所有讯息都透露出一个事实:她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这次过来只是来找她哥。还有别的事。

      别的什么事。

      我刚才心不在焉,漏掉了一截。那个男人说了什么我没听。那个女人回了什么我也没听。但现在我听到了。清晰的,潮水一样涌进来,一个字都不漏。

      “那——哥哥,”她顿了顿。声音还是细细的,怯生生的,和高中时候在楼梯口堵你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就用这种音量说话,蚊子叫,却敢带一帮人把你围住。然后她问,“——鸣人君真的在这所学校吗?”

      我猛地直起身。

      她的声音在说到你名字的时候微微往上扬了一点——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怕被人听出来又怕听不出来的上扬。我在无数人脸上听过这种语气。春野樱对我是这样,高中走廊上那些把你堵在楼梯口的女生,教室里偷看你的同桌,论坛上发帖打听你联系方式的人——全是这样。一模一样。

      后背离开瓷砖的那一瞬间,脚底踩到一颗石子。鞋底碾过去,石子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发出一声细碎的摩擦声。我没管。

      这女人果然死性不改。嘴上说着来找哥哥,三句话不到就把你的名字吐出来了。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打工,不是为了哥哥——她是来找你的。

      至少,至少顺便来找你。顺便问你。顺便用那双黑眼睛往你的方向看一眼。

      我瞬间想要迈出一步。直接走出去,打断他们的交谈,不让那个男人透露出你的任何消息,不让那个女人再有任何痴心妄想的余地。

      想的什么。觊觎什么。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漩涡鸣人是什么人。他是我的东西。你竟然敢觊觎我的东西。

      脚步迈了半步。

      皮鞋底在水泥地上落下,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停住了。

      我低下头,看着那只从墙根边缘露出半截的鞋尖。

      黑色皮鞋,鞋面上有一道刚才在走廊里蹭到的灰印。我的脚踩在那条瓷砖接缝的边缘上,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里。

      前面就是那个拐角。拐过去,他们就会看到我。那个男人会转过头来,那个女人会看到我,会往后退,会用那种软弱的、发颤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然后我就可以开口,告诉他们——告诉她,你不在。让她别再来了。让她把你从她的脑子里删干净。

      但我没有迈出去。

      我低下头,看着那只鞋。鞋尖上的灰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灰白色的。我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

      其实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那些思绪绕了一圈,绕到最后还是绕回原点。我想,我有什么资格。

      资格。这两个字从我脑子里浮上来,像一个从水底翻上来的气泡,带着淤泥和铁锈的味道。

      她来打听你是她的事。她脑子里的念头长在她自己的颅骨里。我管不着。我没办法管。宇智波这个姓氏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它有家产,有权势,有人脉——但它不能让我伸手进另一个人的脑子里,把她对你的妄想挖出来扔进垃圾桶。

      就像我没办法把论坛上那些帖子删干净一样。就像我没办法让那些在走廊上回头看你的女生把眼珠子抠出来一样。就像我没办法让那个偷拍你侧脸发到网上、用客气到虚伪的措辞问你班级和名字的人消失一样。

      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因为你从来没给过我任何资格。你从来没给过我任何能迈出这一步的东西。那些虽然廉价——我一直告诉自己它们廉价——却能让我在这一刻抬起头、堂堂正正迈出这一步的话语,你从来都没给过我。

      你没有说过喜欢我。

      你没有说过需要我。

      你甚至没有堂堂正正,哪怕一次,用你那双灼热的蓝色眼睛直面我,叫出我的名字。

      两个字。“佐助”,很难吗。

      你什么都没说过。

      那我有什么资格迈出这一步。我凭什么打断那个女人的话。我凭什么替你做决定。我只是你的副班长。不,副班长是今天才挂上的。以前我连这个都不是。

      以前我只是一个转班转走了的同校生,一个被你用目光纠缠了两年、被你在楼梯间拉过一次袖子、在你家楼下站了无数个日夜但你从来不知道的人。

      这时候我真的恨你恨得咬牙切齿。

      漩涡鸣人,漩涡鸣人。我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咬碎了一遍又一遍,咬得稀烂,咬成碎渣。我在心里啐骂你千遍万遍。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敢这样。

      你到底要把我害成什么样子。

      我心里已经变成了一滩沼泽。一滩黑色的、黏稠的、泛着毒泡的沼泽。它疯狂地翻涌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气泡里都裹着关于你的念头。那些别人对你起的想法——我想把它们统统拉进这片沼泽里,按进泥底,溺死。

      但我有什么办法。

      你一点办法都不给我。你不给我任何东西。你不给我一句话,一个字,一个能让我堂堂正正迈出这一步的名分。你连“喜欢”都没对我说过。你什么都没对我说过。

      我恨。漩涡鸣人,我恨死你了。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敢这样。你把我变成这副样子——站在墙角后面,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打听你的消息,牙关咬得发酸,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她挡回去,但脚就是迈不出去。

      你没有给我那把钥匙。你没有给我开门的资格。

      我只能在即将踏过的独木桥前止步。站在阴影里,靠着冰凉的瓷砖,看那两个人在阳光下交谈。

      他们站在花坛边上,堂堂正正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个男人,那个女人。他们可以提到你的名字——她刚才就提到了,那么自然,那么轻易,好像你的名字是她可以随意取用的东西。而我站在阴影里,连走过去的资格都要反复掂量。我恨。

      我恨他们。我更恨你。

      你看她,她至少敢说出来。她想见你,她就问。她想知道你在不在,她就打听。她比我强——比我这个站在墙后面咬着牙、什么都想做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强。她比我堂堂正正。她比我更近一步。她已经走到了阳光下,而我还在阴影里。

      但我不想承认。我不愿意承认。我不甘心。

      一个声音突然从近处响起。

      “我看你在这站了很久——怎么了吗,学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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