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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断线
天刚亮,门外就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三下。短促,有力。林七的敲法。
顾惊澜从里间出来,眼下两团青影。昨夜他没睡。
他拉开门。林七站在门槛外,喘着气。
"百户。"
"说。"
"城南铁匠铺关了门。"林七咽了口唾沫,"一早没开门,隔壁婆子说出事了——昨晚听见响动,以为是耗子就没管。天不亮就听见有动静,翻箱倒柜那种,后来又没声了。"
顾惊澜的手指在门框上顿了一拍。
"地上有血。"林七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他没有再问。手按上刀柄,指节慢慢收紧,攥得骨节咯咯响。
"走。"
铁匠铺在城南巷子深处,日头刚升起来,把墙根的苔藓照得发亮。
苏砚辞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背对着巷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有道新蹭的漆痕,从上到下。顾惊澜走近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身,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什么都没说。
顾惊澜也没问。他知道苏砚辞会来。
他先进了门。
铺子里一片狼藉。铁砧旁边工具散落着,铁锤歪在一边,钳子摔在墙角,扁铲滚到了门槛底下。炉火熄了,炭灰冷透了,灰白色的一层。风箱倒在墙边,拉杆弯成一个古怪的角度。
顾惊澜蹲下身。看地上。
血迹在铁砧侧面。溅上去的,高度在膝盖以下。倒地之后出的血。血不多,颜色已经发黑,凝成薄薄一层。
苏砚辞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铁砧上。
"血不多。"他说,"不到半碗。"
顾惊澜没接话。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门闩在地上。从外面扣的。
和张德、和何福一样。
苏砚辞也看见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只一瞬。
"三个人。"他蹲下身看地上的脚印,"至少三双。"
顾惊澜回头。
"哪三双?"
苏砚辞的手指沿脚印边缘点过去:"这双是赵铁柱的——鞋底纹路认得,上回来过。这双是官靴,底纹是御林卫制式的。"他顿了顿。
"这双——"
另一双脚印象很浅。鞋底薄。步幅比另外两双短。
"鞋底薄。步幅比另外两双短——"
他没说完。停了一拍。
顾惊澜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
"便鞋。"顾惊澜说。
苏砚辞没有否认。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苏砚辞走到工具架旁边。锤子少了两把。铁钳有一只歪了,钳口夹着一小片布——灰蓝色的,粗布,和赵铁柱身上那件衫子一个颜色。
他蹲下身,用指尖把那片布拨出来。
"赵铁柱的粗布衫。"他把布角捏在手里,"钳子夹着他的衣服扯下来的。"
顾惊澜看着那片布。没有说话。
"带走他的人至少两个。"苏砚辞站起身,把布角收进袖中,和那片铁片放在一起,"一个从门进去,一个从后面包。门闩从外面扣。从正门带人走的。"
"走出去的?"
苏砚辞看了一眼铁砧侧面的血迹。
"不一定是自愿的。但还活着。血不多,伤不重。他们要活口。"
顾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收紧,又松开。
"带去哪?"
"不知道。"
赵铁柱不在。
这个结论挂在空气里。
苏砚辞在铺子角落里翻找。废铁堆得很高,灰尘厚厚一层,角落里堆着些旧炭和生锈的铁块。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硬的,薄的,有棱角。
掏出来。一块铁片。
他翻过来看。断口。新的断口,边缘还泛着金属的亮光。
手指在断口边缘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向顾惊澜。
"过来。"
顾惊澜走过来。苏砚辞把铁片递给他。
顾惊澜接过,翻过来看。断口边缘有刻痕。两个字,篆书,笔画凌厉。
"出渊。"
他愣住了。
那两个字和书房六韬批注边上的"出渊"一模一样。同一把剑的两半。
他的手指攥紧了铁片边缘。
"这是——"
苏砚辞没有回答。他从顾惊澜手里把铁片拿回来,放平。断口朝上。
"你家有另一半。"
顾惊澜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动。
苏砚辞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铁片。断口朝下。
他把两块铁片合在一起。
断口严丝合缝。
一柄完整的断剑。私章。剑身中间一个篆字,阴刻,刀法苍劲。
顾惊澜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沉默。
日头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那柄合在一起的断剑上。剑身中间那个"渊"字,笔画苍劲。
苏砚辞把私章分开。两块铁片,一块递给顾惊澜,一块收进袖中。
"自己收着。"
顾惊澜接过那块铁片。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铁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还有一样东西。"
苏砚辞往角落里又翻了一下。手指在废铁堆里摸了一遍。
摸出一张纸。折过的,压在一块炭下面。
他的手指摸到纸张边缘。有一处缺损,不是撕破的。纸很厚,粗草纸,表面粗糙,沾着一小片铁锈。
他展开。字迹歪斜,笔画断断续续。
只有两行:
"东西在寺里。夹层之下还有一层。"
苏砚辞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拍。
顾惊澜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
"法华寺。"
苏砚辞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我去过了。找到了陈守义的备份。"
"缺最后一页的那份?"
"对。但他说还有一层。"
两人对视。
"再去一次。"
顾惊澜把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说话。
两人走出铺子。日头升高了,街上有了人声。卖早点的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响。有人在生炉子,烟味飘过来,呛得人鼻子发痒。
顾惊澜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门还虚掩着,风从门缝里吹进去,带出一股冷炭味。
苏砚辞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看街对面的墙头。
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尾巴尖是白的,毛蓬松着,眼睛半睁半闭。
苏砚辞的目光不在猫身上。他看的是猫旁边的那块瓦——歪了,新歪的,瓦沿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痕。猫没有那么重。
"不是他。"苏砚辞说。
顾惊澜回头。"谁?"
"不是赵无极。"苏砚辞往街上走,"刚才有人在这里蹲过。"
顾惊澜跟上来。他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
野猫站起来,踩着墙头走了。白色的尾巴尖在日光里晃了晃,消失在屋檐后面。
巷口有个卖豆浆的老婆子,正在支摊子,碗碟磕磕碰碰响。顾惊澜从她摊前走过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昨晚上这条巷子可有什么动静?"
老婆子想了想,拿袖子擦了擦手:"动静?倒是有。半夜里有马蹄声,走得急,嘚嘚嘚的,过了好一阵才停。"
"往哪边去了?"
"往北。"老婆子往巷子深处指了指,"铁匠铺那边。这几日总有人半夜三更过,吵得人睡不好觉。"
顾惊澜没再问。他和苏砚辞对视一眼,往北走去。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把青石板晒得发烫。远处城门的方向,有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
法华寺。
他们得再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