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九 许多年前一 ...
-
思明到底也没说出那个名字,但我已经知道是谁了,与此同时,我的天也塌了。我一直以为我是个被上天眷顾的孩子,难道我的人生真要毁在这件事上了?
我抱着母亲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听我边哭边说,听得云里雾里,最后还是跟思明的父母通了话,才放下心来。
母亲安慰我说:“别害怕。听说救得及时,已经救回来了,在医院呢。”
我终于停止了抽泣,睁大眼睛看着母亲。
母亲接着说:“是她们回去转车的时候,走散了。她就自己走到桥上去跳了,幸好是白天,天气也好,旁边有会游泳的人,就跳下去把她救上来了。”
我愣了半晌,舌头打颤,断断续续地问:“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看这事一出,除非于家能出更大的钱封住他们的嘴,否则……”母亲想了想,语含担忧地说道,“我是担心会影响你啊。现在师德师风这么重要,你以后怎么上课?怎么面对学生?还有津津……总之,千万不能闹大。”
“可是……”我心知此前网上已有一波舆论,如果这次再加上受害者“自杀”的冲击,集体的愤怒会更加剧烈,而我的未来会更加黑暗。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母亲又说,“于思明的舅舅不是律师吗?还有那老两口,平时那么精,想必不会为了点小钱搭上自己儿子一辈子。咱们且听且看吧。”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害怕极了。我觉得唐菲如的跳河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把思明的罪孽分给了我一半。明明我什么也没做,明明我也是受害者……这太可怕了!我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我会产生这样强烈的负罪感?
晚上,思明发消息给我,说唐菲如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他已经和他的父母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去看望、道歉。他没说具体是如何解决的,但我确实没在网络上看到事情进一步发酵——只有几个零散的自杀“谣传”,有网友在当初自称唐菲如姐姐的账号下询问,均未得到回应。
我想起上午唐家步步紧逼的“一百万”,不知最终是否能以这样的代价得到?但转念一想,有思明的舅舅在,想必于家也不会吃大亏。
我问思明:“你们怎么道歉的?他们怎么说?”
思明回答:“唐菲如有长期的双相病史,甚至初中时就已经有过自杀经历。舅舅掌握了这方面的资料,所以,不能直接证明跟我有关。而且,爸妈又多给了一笔钱作为医药费,他们就答应不在网上发言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隐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仿佛许多年前一个少女的自杀经历跨越时空拯救了他。这种轻松使我心生寒意。
但是,这寒意很快被思明驱散了。因为他说:“佳佳,你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瞧,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安慰我!
然后,思明又说他想见我,让我回家去,我想了想,还是以陪津津为由拒绝了,我强迫自己不能软弱。
第二天,我送津津去上幼儿园,她进门前问我爸爸今天会不会回来,我笑着说哪有这么快。
看着津津一脸失落地走进幼儿园,我突然想到了唐菲如。我的负罪感在思明的安慰下短暂地消失了一晚后,又再度气势汹汹地杀上心头。我在公交车站徘徊了半晌,终于还是踏上了去往医院的汽车。
人来人往的医院里,我抱着一袋最不起眼的水果,像一只可怜的乌龟,在冰冷的长廊里缓慢滑行。
我的步履沉重,远远地就看见唐家父母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讨论着什么。我不敢过去,躲在远处查看情况,心下开始后悔——我这算什么?忏悔?嘲笑?还是其他什么虚伪的情愫……我不该来的。
我把水果藏在怀里,想要转身离去,突然看见唐菲如的病房里走出一个身着白色风衣的女人。
尽管不是一种白色,我却恍惚间把她看作了医生,故而未及时闪躲。
待我察觉到她是谁时,已躲闪不及。
“徐佳,是你吗?好久不见了。”
我太尴尬了,这个时候,我不想见到任何熟人。哪怕只是分别已久的大学同学。
但我还是只能佯作镇定,笑着回答道:“是啊,仪君,好久不见了。”
这是我的大学同学沈仪君。我之所以不想在这里见到她,是因为她曾是我和思明恋情的见证者。从校园恋爱到结婚,她几乎没有缺席过我与思明的任何一个重要场合。也就是在这几年,由于工作原因,才渐渐疏远。
“你也来看……”
“我爸爸住院了。”我抢在她说出那个名字之前开口。
“哦?叔叔怎么了?”
“胃病,老喝酒,劝也不听。”我说。
爸爸,对不起了。我只是说了半个谎,把曾经发生过的事移到了今天。
仪君关心地问:“严不严重?”
“没事,没有大碍,下午就能出院了。”我说。我把怀里的水果收得更紧,悄悄藏进腕上挂的手袋里。幸亏店家给了有颜色的塑料袋,让人不至一眼看出我买了什么。
“那就好。”仪君笑了笑,又问,“有时间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好,改日吧。等我爸爸出院。”我觉得我在做一个小孩子的把戏,藏起偷来的零食,佯装没有人看到。我看着仪君的笑容,更感尴尬。我不知如何应对这场重逢,只有把那袋象征着我负罪感的水果藏得更深。
仪君递给我一张名片,笑道:“这是我的地址,有空来找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心理咨询师”五个字排在最前。我脑袋“嗡嗡”地响,抬头想说些什么,却见仪君已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转身离开了。
我攥着仪君的名片,呆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我似乎已经明白仪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此,我最终还是没能迈进病房。
还记得我结婚那年,仪君说她考上了心理咨询师,她说她比别人迟钝一些,十八岁时没想清楚要做什么,稀里糊涂地报考了师范大学,好在二十岁时找到了真正的兴趣,还有时间补救。但半路出家并不容易,后来,她就去了北京发展,说是要再读个研究生提升学历。
再后来,就是今天。
这段回忆,使我开始怀疑自己:三十岁的我,又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吗?
无论是学数学、当老师,还是与思明在一起,好像都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现在。大多时候,我似乎都能乐在其中,但在为数不多的静思时刻,我又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活着。思明的出轨打破了我表面乐观平静的生活,使我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可在这件事上,我实在天资愚钝,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
下午,我去接津津放学,因为路上塞车,晚到了一会儿,津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见她手里拿了一个盒子蛋糕,问她是谁买的,她说是老师给的。
我问老师,老师只是笑而不语。
我谢过老师,带津津回家,路上却总觉得不对,于是我把车停在路边,一脸严肃地问津津:“津津,这蛋糕到底是谁买给你的?不许说谎。”
津津睁大眼睛,似乎有些被我吓到了,她愣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承认:“是爸爸给我的。”
我虽然有这种预感,但还是忍不住惊讶,问道:“他人呢?”
“他见你来了,就走了。”津津有些沮丧,她把吃剩的蛋糕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妈妈,你别生气。”
我笑了笑,道:“我没生气。”
津津的脸上露出笑容,又问:“那你也别生爸爸的气了,好不好?”
我心中激荡,面上仍保持平静,笑道:“哦?爸爸跟你说什么了?”
“爸爸说他惹你生气了,所以暂时不能见我。”津津说,“妈妈,你别生气了,我想见爸爸。”
我看着津津天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她哪里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又哪里知道我与思明之间的危机不只是“生气”那么简单。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继续发动汽车。
津津追问道:“妈妈,你还生气吗?”
我安慰她说:“我没生气,爸爸逗你玩儿呢。明天让他来接你好不好?”
“太好了。”津津的语调轻扬,声音雀跃起来。
晚上,我发信息跟思明说了这事,他也是兴奋地问:“佳佳,你不生气了,是不是?”
我说:“我明天下午有事。你去接一下。”
我已经想好了我明天要去做什么,我要去弄清楚一件事,一件很重要、我很在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