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我们很相爱》沐月清芳

5、五 我不愿为了

　　母亲常来帮我照顾津津，故而有我家的钥匙。这一天，她来得正是时候，若是再晚一步，我真怕我会妥协。
　　我迎上前去小声问道：“津津呢？”
　　母亲说：“你爸看着。”
　　我本想若是父亲也来了，我的气势会更强些。但津津便无人照料了。想想又觉得算了，父亲一向嘴笨，恐怕说不过思明的父母，到时候若拖了后腿便更不好了。
　　思明的父母一脸讨好地与母亲问好，试图对母亲方才的拒绝予以反驳，“佳佳妈，我们头先都说了，会叫思明的舅舅去，这谈判绝不会输的。”
　　母亲按着我一同在沙发上坐下，说道：“我说亲家，这谈判是输还是赢，都不关我们的事吧。”
　　“啊……那怎么会是无关呢？”思明的父亲笑道，“佳佳跟思明又没离婚，大家都是一家人嘛！”
　　“出了这种事，不离也快了。”母亲说。
　　我有些害怕，怕母亲把话说死了，那我就真的骑虎难下了。我不得不承认，我并没有坚定地想要离婚。不仅是在此之前我从未考虑过这件事，就算是从昨天开始考虑，我也没有能力在一夜之内建立非离不可的决心。
　　“佳佳妈，你这不能总说气话啊！”思明的母亲说，“津津还这么小，你就让他们这么离了，那小孩怎么办？”
　　“哼……”母亲冷笑一声，道，“我们家还养得起小孩。”
　　“这不是养得起、养不起的问题。”思明的父亲说，“他们两个今年都三十了，过了三十岁，又有小孩，以后再找就难了。再说了，就算真的找着了，那津津又该怎么办？跟谁都不好。咱们年纪又大了，不可能一直带着津津的嘛！小孩还是跟在父母身边的好！”
　　这些都是很实际的问题，我虽然不愿意听，但也不能说它们不存在。母亲当然也理解这些，只不过女婿的出轨使她蒙羞，她一时半会儿还咽不下这口恶气。
　　所以，母亲的态度依然强硬，她强力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这都是小问题，不是不能解决。但如果为了这些还没有发生的困难，就忍气吞声，当这件事没发生过，那我们佳佳未免也太窝囊了吧！”
　　思明的母亲接道：“我们知道，这事儿的确是让佳佳受委屈了。但是……这个事情，它也不是不能解决的嘛！我们没有必要还没伤敌一步，就先自损八百吧？”
　　“呵……你当我傻吗？”母亲说，“我可听说对方连孩子都有了。‘人命’关天，不知道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思明的母亲当即否认：“这未必是真的。”
　　又到了思明解释的时候。他诚恳地望着我的母亲，对她说：“妈，这事儿我跟佳佳解释过了。我不是那么分不清轻重的人，绝不可能搞出孩子来的。”
　　“是啊。”思明的父亲附和道，“又没有验DNA，没法说那孩子一定就是我们的。”
　　“我想这事并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吧。”母亲说：“有没有孩子，孩子是谁的，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就算你们能和那家人私底下澄清了真相，也改变不了外人对于这件事的看法，我们佳佳的脸是一定会丢尽的。”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我愈发难堪，想让母亲停止，又不知该如何打断她的慷慨陈词。
　　“这事儿是在学校闹起来的。现在全校学生都知道了，你让佳佳以后怎么去上课，怎么去面对她的学生？”母亲接着说，“我们佳佳好不容易才考上了教师编，又是在咱们市最好的公立学校；我们不是在一个随便的民营企业，出了事儿工作一辞，换个环境就能重新开始。”
　　“你瞧……你说这些，难道我们思明不是吗？”思明母亲无可奈何地打断母亲的话。
　　母亲却更不留情：“那是他犯了错，成年人犯错就要自己承担责任。可我们佳佳又没犯错，凭什么要跟你们一起身败名裂？”
　　思明的父亲叹了口气，郑重道：“佳佳妈，我们早说过，这件事只要我们两家人团结起来，积极地解决，是不会闹到‘身败名裂’的地步的。”他耐心地为母亲解释，“我知道，你是看到了网上的那些说法，觉得气不过。但那些大都是没有实据的猜测，说不定还有那边一家人的推波助澜……你知道，现在屁大点事，都要放到网上去，圈一波同情，钱就到手了。思明的舅舅这两年办过不少这样的案子，很有经验，他也跟我们保证，一定能想办法把这事平息下去。到最后，只要证明那女孩不是被强迫的，或者有可能再证明她家里人为了骗钱说了谎，我们就能站在有利的地位，声誉的问题自然能够解决。至于其他一些消不掉的闲言碎语，也无伤大雅了。”
　　他说的有些道理，我几乎要被他说服了。但母亲依然冷酷，她永远有比我更精明的分析：“话是没错，但你说的是最佳的情况，我们都不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最终能不能像你说的那么和气圆满。”
　　思明的父亲补充道：“明天我们就去和对方谈，很快就会有结果。”
　　“结果？我想也未必能‘很快’吧？”母亲质疑道，“思明的舅舅再断案如神，一场调解下来，也少说十几天，多则几个月吧？”母亲佯作思索，又道，“这段时间，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我抬头看向母亲，不知她意欲何为。
　　“佳佳被你们连累得停了课，本来她下半年是要评职称的，出了这么影响不好的事，职称看样子也悬了。”母亲说，“两个人都停课，都没有收入……津津明年又要上小学了，你们说怎么办？”
　　思明的父母对视片刻，面上均有些尴尬，也许还有一些潜藏的、我看不见的怒意。但最终，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他们掩去，换成两张歉意的笑脸，回应母亲的质问：“津津上小学的事，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和思明他爸商量过了，我们家之前拆迁，在市中心还有套新房，刚好在实验小学的片区里，下半年装修装修，明年津津上小学，刚好派得上用场。”
　　实验小学是市里最好的小学，近年来学区房价水涨船高，纵然我和思明收入不错，只靠自己，恐怕也难以负担一套学区房的首付。这套房子，起初思明的父母一直瞒着我们，应该说主要是瞒着我。结婚的时候，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没有听从母亲的劝说在房产证上争取我的名字，以至于现在我们的房子还属思明父母的名下。为此，我被母亲埋怨了几年。后来，母亲查出思明的父母还藏着一套新房，一直心心念念地要为我争取，看来这次是个绝佳的机会。
　　母亲的手段并不高明，潜藏的心思溢于言表，只不过这回她占了理，而对方理亏，故而占得上风。
　　母亲继续施展她的“手段”，她故作惊讶地说：“是吗？我这两年跟佳佳一直愁津津上小学的事儿，还是你们有办法。”言罢，她叹了口气，又道，“其实，要这么说，那我也放心了，就算是离了婚，津津上学也有保障了。只不过实验小学离他们高中这么远，不知道思明忙得过来不？哎……我这也说的远了，思明什么时候能复课还不知道呢！”
　　思明的父母微微皱眉，他们哪能不知母亲的心思？但思明的错误使他们被母亲拿捏，他们想要为思明洗清罪过的第一步，就是要阻止我们的离婚。如果我执意离婚，就是坐实了思明的错误之不可原谅。他们也需要一个各方面都契合的儿媳妇帮他们的儿子照顾家庭，事到如今，他们总不能期待那个带着七大姑八大姨到学校闹事的女学生来帮忙照顾他们的孙女。
　　我知道此刻我应该闭嘴，应该安静地看着母亲大杀四方。但是我内心难抑苦楚，我不愿为了世俗的物质而降低我的尊严。
　　仿佛是察觉到我呼之欲出的反叛，母亲率先抢在我前面发言：“说来说去，我最担心的还是津津。她爸爸出了这种事，以后难免要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这时候更需要佳佳的配合啊。”思明的母亲说，她在要求我配合维系思明在津津心中的完美形象。
　　我苦笑着摇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我似是而非的拒绝却意外地把思明的父母逼上绝路，他们终于肯亮出底牌。
　　思明的父亲说：“这样吧，我们把市中心的房子过户到佳佳名下。现在津津还小，最粘佳佳，而且佳佳也不当班主任，没那么大压力。到时候佳佳就陪着津津住过去，一年级，要好好辅导。”
　　后面的陈述都不重要，只需要一句过户到我名下，便达成了母亲的目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母亲并没有即刻欣喜地答应，她依然面露难色，道：“这不好吧？这样下来，好像我们借着这事儿敲诈你们一样。要说房子，我们家也不缺，没必要为了个房子忍气吞声。除了实验小学，阳光小学、中山小学也都不错啊。”
　　“可是现在重点初中、高中里，还是实验小学升上来的最多。”思明的父亲说，“小孩子的教育，可是要从小抓起，不能马虎啊！”
　　“我明白。”母亲点点头，似乎有所退让，“不过，这都是后话。还是先看眼前这事儿如何解决吧。”
　　“那明天……”思明的母亲问。
　　“明天，佳佳还是不去了。”母亲平静地为我挡下一门苦差，“佳佳随他爹，嘴笨，去了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妈。”我难得开了口，我有一颗按捺不住的好奇心渴望得到试炼，“我去吧。我都忘了那个女生长什么样了，我想去看看。”
　　“那就好。”思明的母亲笑着说，“佳佳，你会帮思明的，对吧？”
　　我没有答话，因为我惹我的母亲生了气，这多少有些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