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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他似乎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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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思明的父母来了,他们代替儿子诚恳地向我道歉,恳求我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一致对外。他们说:“一家人要一起解决问题。”
我这才知道,思明的主意来自他的父母。我终于有些宽慰,他不是一夜之间变得这样老谋深算。
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我没有强大到当场反击掷下一纸离婚协议书的地步,也没有懦弱到吞咽下所有作为受害者的委屈、被胁迫着举起加害者钢枪的程度。
那个插入我婚姻的所谓第三者,毕竟是个尚未毕业的小孩子。我因此未能获得绝对的正义。而思明,也会因此遭遇更大的舆论攻击。纵然他足够小心谨慎,或许尚能侥幸逃脱法律的制裁。但在今时今日,成年人与高中生的恋情,早已成为比肩谋杀的罪恶,作为年长的一方,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社会的制裁。而在波涛汹涌的谩骂中,他也将付出颠覆人生的代价。
思明父母最担心的便是这个,他们不愿意他们自幼优秀的儿子成为众矢之的,更不愿他为此丢掉工作,从而打乱一帆风顺的人生。
“佳佳,你跟思明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是最了解他的。”思明的母亲说,“他这回真的是一时糊涂,他也不想对不起你啊!”
思明父亲接着说:“是啊,佳佳,昨天我和你妈都骂了思明,他是真的知道错了。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咱们就只有一家人团结起来,别让它变得更糟。”
我僵坐在沙发一角,呆呆地等待着思明的接话。
思明的脸上有些难堪,他似乎意识到他正在和他的父母沆瀣一气地围攻我,这是结婚以来从未有过的局面。我这才发觉不是我幸运地遇到了善良和蔼的公婆,而是在我足够幸运的年月,变故没有袭击我的家庭。和谐有序的家庭氛围之所以存在,仅仅是因为变故尚未发生。
“佳佳……”
在思明鼓足勇气正式开口以前,我快速起身往卫生间走去。我意识到我也需要搬救兵了,否则,我很快会死在他们一家人的围攻之下。
我坐在马桶上给母亲发信息,然后起身不断冲水,假装中午吃坏了肚子。
如果母亲看到信息后立刻出发,到这里至少也得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我没理由一直坐在卫生间里。我真怕他们等不及会以担心我昏倒为由过来敲门,那时候无论我穿没穿裤子,都会陷入更大的尴尬。
我在预想的尴尬中快速滑动着手机页面,大数据的推荐机制最懂得如何火上浇油、加剧我的焦虑。
为了结束这种焦虑,避免预想的尴尬,我只得强装出神色如常的样子,回到客厅。
思明与他的父母同坐在一张沙发上,在我走近以前,他们互相窃窃私语着什么。看来即便我在卫生间,他们也担心着我使出“千里耳”去偷听他们的密谋。
在我正式于另一侧的沙发落座后,他们才断断续续地终止了讨论。但我依旧没有听懂他们最后的密谋,因为他们用的是我听不懂的方言。虽然同属一个省份,我与思明的家乡却说着不尽相似的语言。而我并不具备对各地方言畅听无阻的天分。
这种语言的隔阂使我在一瞬间怒中火烧,这一次,我决定先发制人。
我看着思明的父母,露出平生最虚伪的笑容,问道:“爸,妈,你们在说什么呢?”
他们显然没料到一向文静乖巧的我会主动问出这样使他们难以回答的问题。
短暂的错愕过后,思明的母亲说:“我们刚才在批评思明呢!”她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补充道,“这件事,怎么说我们也得给你补偿。”
“哦?”我对这搪塞之言中的“补偿”意外地感兴趣,决心刨根问底,“什么补偿?”
“啊,其实……”思明母亲正要说些什么,突然被思明父亲打断,他看着妻子,微微摇头,似乎不愿意这么早就亮出底牌。
思明母亲意会于心,当即转移话题道,“佳佳啊,你爸妈什么时候来啊?不如等他们来了,我们两家人再一起商量。”
看来他们早知道我去卫生间是为了联系母亲。我向来主意不多,又是第一回遇到这种事,更难自己做主,为自己争取什么权益。他们早看透了这一点。但这也没什么丢人的,思明不也找了他们来对付我吗?
我越想越觉得迷惑,我原以为相爱是两个人的事,就算是走到了爱情的尽头,也不过是思明背弃了我们的诺言。没想到到了今天,为了我们两人之间濒临破碎的感情,需要两家六口人坐到一起共商大事。这样兴师动众,似乎早已背离了我与思明在一起的初心。我总以为纯粹的感情是不该被牵扯到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中的。
可到了这时候,我还有什么资格谈纯粹的感情?哪里还有纯粹的感情?我甚至开始怀疑曾经的美好是否只是我神志不清时做的一场梦,我活得越来越像个笑话。
气氛就这样僵持着,思明自始至终像个死人般一言不发。
我为他的沉默感到气愤,因为他的沉默,我更加孤立无援——即使到了这时候,我依然难改一直以来的惯性,我从来都把他当作我最亲密的人。
然而,直到今天,我才愚蠢地发觉,这个我曾最信任和热爱的人,是一个令人鄙夷的懦夫。
这种愤怒给了我继续口出“恶言”的勇气,我对对面尚存体面的一双老人说:“爸,妈,你们上网了吗?你们知不知道,那女孩的姐姐爆料说,她妹妹十六岁的时候就被班主任猥亵了。你们知道她妹妹十六岁时的班主任是谁吗?”
这是我方才在卫生间苟且时偶然刷到的最新消息。像很多热门事件一样,事情正在朝着大众最义愤填膺的方向发展。
我需要先扔出炸弹,以先知的身份在这场谈判中制胜。
对方三人明显吓了一跳,他们的消息仍有所滞后。
思明面对父母质疑的眼神,艰难地开口道:“这是有预谋的,他们要毁了我。”他转头看我,看着我一副胜利者的得意姿态,低声下气地解释道,“佳佳,我下午跟你说的全都是真的。我跟她发生关系就是这半年的事。高中的时候,她的确对我有意,曾在作业里向我倾诉、示爱,但我绝没有过半点有越雷池之举。”
思明的父母亦点头称是,他们打心底里相信儿子。思明的母亲尤为着急,她决不允许他的儿子背上猥亵幼女的骂名。她焦急地对我说:“是啊,佳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想想那是三四年前吧,那时候你刚怀孕,思明天天都陪着你呢!哪有空去干其他的?”
思明也说:“佳佳,你仔细想想,想想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我又在做什么。佳佳,我做错的事我认,可不能什么罪都让我来背啊。”
我不知该作何回复。其实他们说得都对,四年前,正是我们刚刚结婚,感情甜蜜的时候。我们是在最相爱的时候生下津津的,那时候,思明真的有在认真学习怎样做一个好父亲,怎样去照顾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孕妇……我想我对于那段时间的感知是不会错的,如果我不是一个傻子的话。
但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我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的动摇,仗还没开始打,哪有轻易认输的道理?
于是我说:“其实,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想要整你、想要看你笑话的人,已经相信了。”
“所以,你更要跟我们一条心啊!佳佳。”思明的母亲再次强调。尽管我并不明白,我的立场究竟会如何影响他们的处境。
思明的父亲为我的疑问做出解答:“我们约了那女孩的家人一起谈谈,明天在星汇苑,你也一起来吧。”
“哦。”我低声应道。如果我想要维持我的尊严,我本不该答应。我能想象到那个场面:一个传统的、忍辱负重的妻子,在外人面前为劣迹斑斑的丈夫收拾残局。我绝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人。
可是,我却难掩好奇之心,我有点想看看那场面具体会如何发展,看看半生未经波折的于思明如何应对那个难堪的场面。也许,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会更好。
然而,还没等我想出应对的话来,思明的父母便当我默认了。思明的母亲十分欣慰,她说:“佳佳,你能来就最好了。我把思明的舅舅也叫来了,他是律师,这场谈判我们不会输的。”
是啊,我差点把这事忘了。我看着思明的母亲胜券在握的样子,不知该说什么好。我的立场越来越模糊,我不知道思明能顺利渡过是好,还是因此丢掉工作声誉乃至惹上官司是好,前者会让我心有不忿,后者又会连带着我麻烦缠身,我的无能在此刻显露无疑。
正当我犹疑之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佳佳,我们不去!”
是母亲来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