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我们很相爱》沐月清芳

11、十一 难道古往今

　　接受自己的愚蠢，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我开始寻找我也没有爱过思明的证据。
　　那天，我问仪君：“仪君，你那么聪明，你帮我想想，我是不是真的喜欢思明呢？”
　　仪君说：“这要看你的感受。”
　　“我没有感受。”我摇摇头，“我现在觉得，我所有的感受都是错的。”
　　“他是你的初恋，对不对？”仪君问。
　　“对。”
　　“他为什么会成为你的初恋？”仪君又问。
　　“因为……”我突然语塞，惊觉自己怎么想不出思明的优点了——他长得帅吗？还好，五官端正，但没有到很帅的程度。
　　他很温柔？还行，虽然我们也吵过架，但他从来没有砸东西、打过我……可这不是一个正常人最基本的品德吗？我何时变得要求这么低了？
　　他很有才华？算是吧，成绩不错，工作也不错，但我也不错，我们在学业和事业上的成就是相当的，单凭这点他如何能吸引我？
　　他家庭条件不错？是不错，有房有车，但是我家也有。
　　他对我很好？还可以，他会为我做饭，但也只是一时的兴趣，平时还是我做的多。
　　…………
　　我简直要疯了，我什么也想不出，我不知道思明到底是哪里吸引了我。想来想去，想到最后，只想出了一句：“他是第一个向我表示好感的男生。”
　　“因为他第一个向你示好，长得还行，综合条件也还行，都在你接受的范围。”仪君说，“但如果换一个人，条件也都在你可接受的程度，这个人最先向你表示好感，你会接受吗？”
　　“我……”如果我的心会说话，它一定脱口而出：我会。
　　我被自己吓到了。
　　我好像真的不怎么爱思明，只是因为他最先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所以我就顺水推舟地接受了他，然后按部就班地履行起作为一个女朋友、妻子的义务。
　　我没有出轨，难道是因为我还没有遇到过诱惑？
　　天啊！我拒绝这样恶意的揣测！我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我能够抵挡诱惑。
　　但是，纵然我能够抵挡诱惑，就能够证明我对思明有爱情吗？
　　这世间还有爱情吗？难道古往今来，相爱都只是愚蠢的一方的幻想？
　　我不相信。
　　从仪君那里离开后，我在城市繁忙的街道上兜兜转转，任时间沿着日光擦过脸颊。我感觉我在一瞬间老去了。
　　下午，我转到了津津的幼儿园，正看见津津放学出来，扑进了思明的怀里。
　　我躲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后，目送思明抱着津津走过校门口的人行道，渐行渐远。我看着他们父女脸上的微笑，眼眶却渐渐湿润。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母亲家里，这一路，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瘫倒在沙发上，对母亲说：“我要离婚。”
　　母亲大惊失色，放下菜刀，从厨房走出来，道：“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跟于思明离婚。”
　　“你……”母亲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不是，你真的要离啊？”
　　“你不是一直说，让我不要那么窝囊吗？”我说，“现在我要离婚，你不支持我吗？”
　　“我当然不支持了。”母亲义正言辞，“我说你窝囊不是指这个。你现在离婚，能拿到什么好处？房产证上没你的名，就算于思明是过错方，如果拿不到证据起诉离婚，你又能分到多少？”
　　“你说我窝囊，是指我拿不到钱吗？”我说。
　　“当然。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他们的把柄，他爸妈又答应给你一套房子，这么大的便宜到手，当然要抓住。”母亲说。
　　“但是他出轨了。”我强调道，“他背叛了我。”
　　“哎，都这个年纪了，别整天背不背叛的了。”母亲无奈地叹气，“人生来就是要背叛的，不是背叛别人，就是被别人背叛。”
　　我抬眼看着母亲，目光里充满了不可置信，问道：“难道你想让我忍了吗？”
　　“你忍不忍，不都那回事。”母亲说，“爱能当饭吃吗？你要想想，你离了婚后，还能不能好好吃饭，能不能吃得比现在更好。特别是津津，她能不能比现在过得更好。”
　　我想起下午津津在思明怀里快乐的笑容，不禁无语凝噎。
　　母亲又说：“跟谁结婚不都是一辈子？离了这个，你能保证下一个就不背叛你吗？”
　　“谁说我要找下一个？我一个人过行不行？”我收起眼泪，生气地说。
　　“不是谁都能一个人过的。”母亲说，“佳佳，你是什么性格，我最清楚了。你从小就爱粘着我，长大后又粘着思明，你真的能忍受孤独吗？我和你爸爸都不能陪你一辈子，津津也会长大，她会有自己的事业、家庭要追求，也不能一直陪着你。等你老了，你该怎么一个人面对寂寞？”
　　我想起仪君，如果是她，也许就能耐住寂寞。我承认我没有那样强大的内心。
　　母亲接着说：“咱们不说那么远，就说现在。要是离婚，你肯定要去抢津津的抚养权，也许你能抢到，但这会浪费你大量的时间、金钱和精力。日后你一个人抚养津津，也会付出比现在更多的时间，这必定会影响你的工作、你的晋升。如果你想找个人分担，你还要考虑他会不会在意津津，能不能对津津视如己出。你仔细想想，这些问题你要如何应对？”
　　我捂着耳朵，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赌气地看着母亲，自暴自弃地说，“好了，我承认我是个蠢货，我从来都没有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拍拍我的肩膀，道：“其实，男人出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要总想着情情爱爱的，心里就不会难受了。你把房子，还有他的工资，牢牢握在手里，以后不管出什么事，都不用害怕了。”她叹了口气，道，“况且，我看思明也有悔过之心，说明他也不是无可救药。”
　　我把头埋在沙发柔软的靠垫上，闷声不语。
　　母亲见我无动于衷，又接着安慰我道：“今天上午，思明还专门来找你，我说你出去了，他就又跟我和你爸道歉，保证他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无法释然，在我意识到我们曾经的相爱都只是幻象之后，他的道歉于我而言就再也没有意义了。
　　“好了，还是不要那么冲动了。”母亲说，“你再晾他们几天，把房子搞到手，以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吧。”
　　这一天，是我人生中过得最慢的一天。
　　我一直蜷缩在沙发上，被母亲催了几次，始终没有力气挪回卧室。直到入夜，迷迷糊糊地做了几个噩梦后，再醒过来，才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了。
　　第二天一早，思明又来登门道歉。
　　我打开门，睡眼惺忪，头发也乱糟糟的。
　　思明说：“我已经送津津去幼儿园了。她说，今天下午，想让我们一起去接她。”
　　我不知该说什么，径自回到我蜷缩了一夜的沙发。
　　思明看到凌乱的沙发，已经猜出我此时糟糕的心情。他跪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非常诚恳地对我说：“佳佳，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再也不会对不起你了。原谅我好不好？”
　　我心乱如麻，嘴唇微动，却始终说不出“原谅”二字。
　　思明缓缓起身，在我身边坐下，把我拥在怀中。
　　我没有推开他。
　　我太累了，手脚酸软，头昏脑涨，再也没有力气推开他。

　　（完）
　　本文写于202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