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情妹意》柏昭

2、恶妇 嫁给哥哥好

　　萧庭吟看着他，眼神沉静，她平静地说：“当初，是你沈家三媒六聘地迎我进门，你早已忘了自己当初是什么态度，可我记得。我并不是非要谁低三下四地哄着我，尤其是你，我最不稀罕。既然都走到如此地步，那大家就撂开手，谁也不必拦我。”

　　她转身，慢慢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径自走了。她的衣衫被长风吹起，背影隐在微亮泛着青白的天空之下，越走越远了。

　　沈银云低下头，似喃喃自语，声音很低：“走吧，走啊，没了你，我能娶更好的。”

　　长长的喜服拖地，大红袍沾了泥沙，将下衣摆染成暗红色。衣服在地上磨着、拖着，掉了线，一根红色的细线蘸着湿土，哒哒哒地跟着萧庭吟，像一条尾巴。

　　喧哗嘈杂的街面，行人一簇簇地聚在一起，指指点点：“这是哪家的新娘子？怎么就这样跑了出来？”

　　“怕是脑子有问题的吧。”

　　“脑子有问题还能给她穿这么像样？估计跟夫家赌气呢。”

　　“这附近谁家娶媳妇了？”

　　“小门小户的我们不知道，不过似乎沈家……”

　　萧庭吟走到那二人面前，他们传闲言碎语说得正起劲，见萧庭吟靠近，也都闭了嘴。

　　萧庭吟低着头，看也不看他们，恨不得捂着脸，低着头，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大娘，让一下。”

　　二位大娘迟迟不挪动步子，反而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直问到她脸上去：“你是谁家的媳妇儿？”

　　萧庭吟这才抬起头，凄惨地一笑：“我不是谁家的媳妇，我正要回家去呢。”见二位大娘没有给她让路的意思，萧庭吟只好绕到街边摊位的后面，将这两个人躲过去。

　　她走这么一大圈的时候，感觉半条街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

　　“新娘自己要回家？哎哟还没见过这么不懂规矩的媳妇。”说着，他便朝萧庭吟大声道，“姑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是赌气还是被赶出来了，你自己还是得懂点规矩，回你夫家去吧！娘家这时候可容不下你咯。”

　　萧庭吟顺着望过去，挤出一个近乎温和的微笑，幽幽地道：“老大爷……有嚼舌根的功夫，不如管好自己的媳妇，别让她受不了你那嘴脸，哪天也跑了。”

　　正值壮年的男人火气上涌，朝前走了几步：“你是谁家的恶婆娘？”

　　“关你什么事。”萧庭吟面如沉水一般越过他。

　　挑事儿的气急败坏：“这样的媳妇不能娶！太过凶恶，败坏家门宅运！”

　　萧庭吟的红喜服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翻起，袖口处的金线一闪，她愤怒地扭过身，遥遥地望见挑事人的背后站着个竹干一般的身影，穿着绿蜀锦布衣服，衣袖翻飞，漏出白色的里子，整个人的身影在轻盈飞舞的长衣中若影若现。

　　男人拍拍挑事者的肩膀：“这是我家姑娘。”

　　接着越过他，站在萧庭吟身边，将姑娘往自己怀里一搂：“我萧家，世家门楣，风光无限，家门宅运可正兴旺着呢。沈家人娶不到我妹妹，是他沈家没福气。”

　　旁边人看了会儿戏，眼见到了收场的地步，都很有眼色地退开了。

　　萧时见人群渐散，低头看着萧庭吟，上下揉了揉她的肩膀，忽而退开，恭恭敬敬地冲萧庭吟行了个礼：“美丽的新娘，前方娇辇已备好，可随为兄回家？”

　　萧庭吟感动得热泪盈眶：“哥哥……”

　　萧时一边笑，一边引她上娇辇：“行行行，先上去再哭，这里人多，丢人哦。”

　　一路上，萧庭吟失神地望着窗外，也不跟人搭话。

　　眼睛忽然被蒙住，微弱的光线顺着布帛透进来，被滤成黄色的柔和的纱。

　　萧时隔着布轻轻揉她的眼睛：“在沈家受委屈了？”

　　萧庭吟闷闷地嗯了声。

　　萧时依旧维持着别扭的姿势，一只手用帕子蒙着她的眼，一只手虚虚地环着萧庭吟，并不触碰，他满是担忧的眼里又有一些别的情绪，浓郁得让人看不清楚的委屈。萧庭吟的发丝碰了碰萧时的额头，萧时这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他轻声细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回家就好了。”

　　微微颤抖的手在空中虚环半天，最后轻轻落下，落在萧庭吟腰间。见萧庭吟并未拒绝，萧时整个人贴上去，将脸埋进萧庭吟的脖颈，声音哑而轻：“别动。哥哥抱。”

　　萧庭吟也在他轻轻的抚摸中定下神来，看见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她轻轻拨开：“哥哥怎么会来这条街，莫非知道我会逃出来？”

　　本是随口一问，萧时竟有些不知所措，随即笑道：“买药，买药来的。”

　　家附近也有医馆的，如何绕到这条街上来了？萧庭吟的疑惑刚成形，萧时便沉沉地盯着她笑：“真美啊。”

　　这眼神过于专注，竟引得萧庭吟不知如何：“什……什么？”

　　萧时笑道：“我家妹妹掀完盖头的模样没叫沈家公子碰上，倒撞在哥哥这里了。既如此，嫁给哥哥好了。”

　　萧庭吟嗤笑一声，被这玩笑冲散了大部分的忧伤，抬手对着萧时做出一个挑衅的手势。

　　进家门前，萧时提醒道：“爸妈还不知道这事呢，年纪大了，跟他们说缓点，别让二位着急。”

　　一炷香不到的时间，萧父声如裂帛：“什么！他沈家……他沈家……敢这么对萧家？敢这么欺负吟吟？”

　　萧母在一旁拍着萧父的背，替他顺气：“你现在这么大气性做什么？当初是你同意吟吟嫁过去的吧？你不是不知道沈家小子的秉性，我当初怎么劝你都不听，这会子发脾气有什么用。”

　　萧父哽了一哽：“我那不是……看吟吟喜欢，而且他沈家也诚心，看着他们家是会让吟吟过好日子的啊。”

　　“那你看看，现在还觉得沈家诚心？”

　　萧父彻底没话说，不耐烦地转了几圈，一屁股坐下来：“这该怎么办？”

　　萧母愤愤不平：“要我说这沈家也是，当初求亲的时候低头弯腰的，这还没嫁过去就露出嘴脸了，咱们挑个时间，好好要个说法！”

　　萧父连忙制止：“诶诶诶，我与沈家同在朝堂共事，关系闹僵了怎么好？”

　　“你就知道这不好那不好的，你忍心闺女受委屈？我一个妇道人家，心里就装着这个家，没你想得那么多，你不去沈家讨说法，我去！”说罢便要掉眼泪。

　　萧时忙道：“这事也好办。只爹娘别露面，我去他们沈家讨个说法，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只说是小辈不懂事算了。”

　　萧父斜着眼：“你？”

　　萧时拍拍胸脯，对着萧母道：“放心，绝不会让我妹妹受委屈。”

　　“我可管不了了！你们随意。”天还没黑，萧父就闷闷不乐地借口，“反正我现在是要睡了。”

　　二人从厅堂出来，萧庭吟悄悄地捏了捏萧时的手指：“你要去沈家做什么？”

　　月光斜斜地打在萧时肩膀上，轻轻柔柔的一片白：“你今儿回得晚，厨房里做了些栗子糕，我待会儿叫人送去你房间。”

　　萧庭吟悄悄地松了手，往远处挪了半寸，犹豫又郑重地道：“哥哥，你要去便去，只是别太过分。”

　　“噢，我有分寸。”说着，又不动声色地凑近，将人重新搂回自己怀里，“我家吟吟真善良，哥哥越来越欢喜。”

　　他抱得越来越近，隔着薄薄的衣服，萧庭吟感觉到他温热的身体微微起伏，他的呼吸喷在自己发顶。微微仰头，树影打在他脸上，显得沟壑丛生，脸上隐隐透出点凶光，但整体来看，那张脸却很柔和，温润如玉。

　　“阿吟。”萧时凑近，一只手轻轻在她脖颈上下移动，却不带威胁意味，萧时做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又弯弯的，嘴角微微向上瞥，倒像是调情。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阿吟。”

　　萧庭吟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微微挣扎起来，将萧时推开：“哥哥我今天有些累，你要说什么就快说吧，说完我得回房间了。”

　　“哦，就是想告诉你，姓沈的那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对他，太上心也不行，听见没？”

　　萧庭吟皱着眉：“你不是跟他关系很好吗，为何这么说？”

　　“正因为我和他关系好……”萧时拖长了调，“哎……”

　　萧庭吟怯生生地打断，却又隐隐带着怒气：“我觉得，你这么说，不好。”说着便撂下萧时，自己走了。

　　萧时的脸黑了黑，追上去：“生气了？你在想什么？我说的哪里不好？”

　　萧庭吟后退一步：“我不想跟你说这么多。”

　　月光，一排径直射到地面上，微蓝色泛白的一面光墙，坚硬得不可通，将兄妹二人牢固地隔离开。

　　萧时咬牙切齿：“你是觉得，这种时候，你哥都没资格评判你的未婚夫？”

　　“你和他？我不是……”

　　“你最好别在我面前维护他，不然我可能会……”

　　萧庭吟从没见过萧时发怒的样子。树影子又在他脸上一摇一摆，他整个人越来越阴沉。

　　萧庭吟有些喘不过气。

　　她挤出一丝笑容，穿过那堵月光筑成的墙，抱着萧时往后退了退，直到他整个人退出一明一暗的交界处，树影不再停歇在他脸上，赫然完整地呈现在地上。

　　萧时阴郁的脸在黑暗里模糊不清。

　　萧庭吟冲他笑：“好，行，我答应你。”

　　沉默的那几瞬之间有半辈子那么长，萧时终于将手放在萧庭吟的脑袋上揉了揉：“这才对。你乖乖的，哥哥永远对你好。”

　　萧庭吟依偎在他怀里，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心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哥哥有什么地方，和从前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