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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初始调查   陆小棉 ...

  •   陆小棉被找到之后,归途小队的八个人终于在地下一层的洗衣房里聚齐了。老孟从三楼找到了一些医院的结构图,阿莹从医生办公室里找到了一本病历档案,沈一从护士站找到了一份值班记录,秦少用管理员权限调出了这个副本的部分数据。所有的信息汇总在一起,拼凑出了镜中医院的全貌。
      洗衣房的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白色的光在布满水渍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几个人围坐在一张生锈的熨衣台旁边,台面上铺着一张泛黄的医院结构图,纸张的边缘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陆小棉坐在周逾旁边,怀里还抱着那张从洗衣筐里找到的病床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苏晚站在门口,白色的护士鞋在水泥地上轻轻敲击,她在望风——不是有人让她这么做,是她自己决定的,好像这就是她的位置,好像她一直都是这样做。
      “我先说。”老孟把结构图展开,用手指指着图上的标注。“镜中医院建于1978年,是一家私立精神病院。创始人叫孙兆龙,就是手术台上那具尸体。医院主要收治精神分裂症患者,治疗方法很激进——镜子疗法。”
      “镜子疗法?”阿莹皱眉。她从医生办公室里拿来的那本病历档案放在她面前,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金色的字印着“镜中医院病历档案(1980-1987)”。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张病人的照片,黑白的那种,边缘有锯齿状的裁切痕迹。照片上的人脸被打了马赛克,这是老孟在给她之前就涂掉的——保护隐私,他是这么说的,好像在列车上,隐私还有意义。
      “就是把病人关在一个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里,让他们面对自己的镜像。”老孟的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孙兆龙认为,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核心问题是‘自我认知障碍’。他们分不清自己是谁,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自己还是别人。所以他把他们关在镜子里,让他们一直看,一直看,看到他们终于认出自己为止。”
      “这能有用?”沈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她那根断掉的烟还夹在指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燃了,灰白色的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没有用。”回答的不是老孟,是苏晚。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声音在空荡的洗衣房里回荡,像钟声。“用了这个疗法的病人,没有一个康复。所有人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他们开始和自己的镜像说话。不是自言自语,是对话。一个人,两个角色。他们变成了两个人,自己和自己吵架,自己和自己和好,自己和自己计划逃跑。孙兆龙觉得这是好转的迹象,觉得他们在学习社交,只是社交对象是自己。”
      “这不是好转。”秦少的声音很硬。“这是分裂。”
      “对。”苏晚说。“镜中疗法没有治愈精神分裂,它制造了精神分裂。病人的意识被镜子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这边的想出来,那边的想进去。两个自己在争夺同一个身体。”
      熨衣台上安静了几秒。灯管的嗡嗡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然后呢?”周逾问。
      “然后病人开始失踪。”苏晚终于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她的白色护士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面旗。“1987年3月14日,一个病人在夜里消失了。他从锁着的病房里消失了。门从里面锁着,窗户从外面焊死,没有暗道,没有密道,没有任何可以离开的方式。但他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是他一个人?”
      “开始是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到1987年底,失踪的病人超过了二十个。孙兆龙报了警,警察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最后结案了——‘原因不明,建议加强安保’。加强安保之后,失踪的人更多了。1988年,又失踪了三十个。1989年,五十个。到1990年,医院里已经没有一个病人了。全都失踪了。不是死在医院里,是从医院里消失了。从锁着的房间里,从密闭的病房里,从有护士值班的走廊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阿莹翻开病历档案的中间几页。她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滑动,停在一行字上。“病人的最后一篇日记。1987年3月13日,失踪的前一天。”
      她把日记读了出来。
      “今天,医生让我看镜子。我看了一个小时。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我知道那不是我的脸,那不是我的眼睛,那不是我的表情。他在学我。他在模仿我。他在等我犯错。”
      “我眨了眨眼。他没有。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不是我的眼睛。那是另一个人的眼睛。他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黑色,像两个洞。他在看我。”
      “医生问我,‘你看到了谁?’我没有回答。因为那不是‘谁’,那是‘什么’。”
      阿莹把病历档案合上,放在桌上。
      “这是最后一个病人的日记。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洗衣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些失踪的病人去了哪里?”陆小棉的声音很轻。
      苏晚看着她。“镜子里。”
      “镜子里能住人?”
      “镜子里面不是镜子。”苏晚走到熨衣台旁边,伸出手,用指尖在台面上画了一个圆。“你们以为镜子是反射,其实不是。镜子是门。镜面是门板,反射是锁,能打开锁的人是钥匙。孙兆龙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不是医生,他是玩家。他进入镜中医院的目的不是治疗病人,是找到打开镜子的方法。”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他走进了一面镜子,再也没有出来。但他的身体留在了外面——在手术台上。他的意识在镜子里,他的身体在手术台上,他的影子在医院里。他变成了三个。这就是镜中疗法真正的秘密。不是治愈,不是分裂,是复制。每一个照镜子的人,都会被复制成三个——真身,镜像,影子。真身在现实,镜像在镜中,影子在两者之间。正常人三个合在一起。精神分裂患者三个分开了。而孙兆龙让所有人都分开了。”
      秦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走廊里那一片淡紫色的灯光。他的管理员卡在口袋里发光,不是他拿出来的,是它自己在发光,白色的,刺目的,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系统在催我们。”他把卡拿出来,卡面上的数字在闪烁,从3变成了2。“倒计时加快了。不是七十二小时,是四十八小时。”
      “剩下多少时间?”老孟问。
      “不到四十小时。”
      周逾从陆小棉手里拿过那张床单,展开,铺在熨衣台上。床单的中央是孙兆龙留下的汗渍,黄褐色的,像一个扭曲的人形。床单边缘的标签上写着——“F209,孙兆龙。入院日期:1987年3月14日。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他不是医生。”周逾说。“他是病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苏晚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孙兆龙不是精神科主任医师,他是精神科病人。白大褂是他偷的,工牌是他伪造的,‘主任医师’的头衔是他自己封的。他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他的执念是镜子。他相信自己能打开镜子,能在镜子里找到另一个世界。他不是玩家,他是这个副本诞生的原因。”周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系统复制了他的执念,把他变成了副本的核心。他不是被困在镜子里,镜子是他的世界。他在里面是王。”
      “你怎么知道?”秦少的声音很沉。
      “因为他的纹身。”周逾指向手术台上孙兆龙尸体的方向。“‘归零’。不是零号车厢的零,是归零的零。从头开始,把一切恢复到什么都没有的状态。他的执念不是打开镜子,是让镜子消失。他恨镜子,恨自己,恨这个世界。他想毁掉一切。他进镜中世界不是为了探索,是为了毁灭。”
      秦少把管理员卡放回口袋。他没有说话。沈一熄了烟,把烟头攥在手心里。老孟低声骂了一句,阿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
      “所以这个副本的Boss是孙兆龙。”老孟说。“我们要打败他,才能拿到碎片。”
      “不是打败。”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唤醒。他不想做Boss,他想出来。他在镜子里待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出来。他不是被困住了,是迷路了。在镜中世界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参照物。每一条路都一样,每一面镜子都一样。你走一年,十年,一百年,还是在同一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晚看着他。“因为我在这里。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很久。久到我忘记了时间。我不是NPC,我是第一个失踪的病人。1987年3月14日,我走进了镜子,再也没有出来。我的身体在外面,我的意识在镜子里,我的影子在医院里。我就是影子。”
      洗衣房里没有人说话。灯管的嗡嗡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万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你失踪了三十七年。”陆小棉的声音很轻。“你在这里站了三十七年。”
      “不是站,是等。”苏晚说。“等一个人来,把我带出去。”
      “谁?”
      苏晚看着周逾。“他。但不是这个他。是上一个循环的他。零。”
      又是零。周逾的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他是谁的替身?零的替身?上一个循环里,零答应了苏晚什么?没有做到?死了?忘记了?不知道,但有一点他知道——他不能让苏晚再等三十七年。
      “碎片在哪里?”他问。
      “镜中世界的中心。”苏晚说。“不是孙兆龙的办公室,不是手术室,是镜子里的某个地方。只有孙兆龙知道确切的位置。他在镜子里等你们。”
      “等我们?他不是Boss吗?Boss不会等玩家,Boss会设陷阱,会埋伏,会偷袭。”
      “他不是Boss,他是守门人。和钟叔一样。他在镜中世界的中心守着碎片,不是因为不想给,是因为不能给。系统让他守,他不守,他的数据就会被删除。他不是坏人,他是囚犯。”
      秦少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洗衣房里的人。“不管他是Boss还是囚犯,我们都要拿到碎片。四十八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小时。还剩四十小时。我们在这里坐得越久,时间越少。”
      “怎么进去?”老孟问。
      苏晚走到熨衣台旁边,伸出手。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划出一道淡淡的白色光痕。光痕没有消失,而是在空中停留了,像一笔写下的字,像一刀刻下的痕。
      “镜子不是门,我是门。”苏晚说。“我站在这里三十七年,不是在等,是在变成门。我的身体在这边,我的意识在那边,我的影子在中间。我就是通道。”
      “怎么用?”
      苏晚走到陆小棉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感觉到了吗?”
      陆小棉的手指微微发抖。“冷。很冷。”
      “这就是镜中世界的温度。不是冷,是没有温度。你感觉到的冷,是你自己的体温在流失。在那里,你不会冷,不会热,不会饿,不会老。你会停止。不是活着,不是死了,是停止。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
      “你能带我们进去?”
      “能。”苏晚松开陆小棉的手。“但我不能带所有人。最多三个。通道太小,人多了会挤破。”
      “哪三个?”
      苏晚看着周逾。“你。你身上有零的记忆,镜中世界认得你。”她看着陆小棉。“你。你是数据残留,镜中世界和你同源。”她看着秦少。“你。你是管理员,你有系统权限。在镜中世界里,权限比能力重要。”
      “我呢?”老孟的声音从墙边传来。“我进过七号车厢,我见过方远,我——”
      “你没有资格。”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切断了老孟所有的话。“不是能力问题,是身份问题。你是数据残留,但你不是和镜中世界同源的数据残留。你的数据来自系统,她的数据来自镜子。不一样。”
      熨衣台旁边再次安静了。
      “我也去。”沈一上前一步,手里的半截烟已经掐灭了。“我能帮上忙。我有能力——”
      “用不上。”秦少打断了她。“镜中世界里没有声音。‘窃听’没用。”
      沈一的嘴唇动了一下。
      周逾站起来。
      “我们三个进去,其他人在这里等。老孟带队,保护好他们。如果我回不来——”他看了周逾陆小棉一眼。“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就回去。”
      “你回得来。”老孟的声音很硬。“你他妈必须回来。我们说好了一起去八号车厢。你不能死在镜子里。”
      周逾没有回答。他走到苏晚面前。苏晚伸出手,手心朝上,指尖微微发光。
      “握着我的手。不要松开,不管看到什么,不要松开。松开了,你就找不到我了。在镜中世界里,没有方向,没有标记,没有任何可以帮你找到回去的路。唯一的路是我。”
      周逾握住了她的手。秦少握住了周逾的另一只手。陆小棉握住了秦少的另一只手。四个人连成一条线,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像一串在黑暗中行走的盲人。
      “闭上眼睛。”苏晚说。
      周逾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不是普通的黑暗,是一种有温度的、有重量的、像水一样的黑暗。它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了他的身体,浸透了他的衣服,渗进了他的皮肤。
      “不要松开。”
      他握紧了苏晚的手。
      黑暗变得更重了。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在他的胸口,压在他的肺上。他喘不过气。他想吸气,但吸不到。空气不存在了,周围什么都没有。他想睁开眼,但睁不开。眼皮像被缝上了一样,一动不能动。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身体听到的。一种震动,从苏晚的手传到他的手,从他的手传到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传到他的胸口。咚,咚,咚,像心跳。
      不是他心跳。是另一个人的。
      他睁开眼。
      周围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颜色,没有任何影子,没有任何活的东西。陆小棉站在他右边,秦少站在他左边,苏晚站在他面前,握着他们的手,像一根线,像一条路,像一个锚。
      “欢迎。”苏晚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她的白鞋踩在白色的地板上,像踩在雪上,像踩在云上,像踩在不存在的东西上。
      “欢迎来到镜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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