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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入场   黑暗消 ...

  •   黑暗消散的瞬间,周逾的第一个感觉不是视觉的恢复,而是气味。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鼻腔直冲进大脑,刺激得他眼睛发酸,喉咙发紧。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强迫自己适应了几秒,然后才慢慢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走廊的尽头。走廊很长,向两个方向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两侧的墙壁是淡绿色的,不是崭新的绿,是那种被岁月和潮湿侵蚀过的、墙皮起泡、水渍斑驳的陈旧绿色。墙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暗黄色的水渍,像皮肤上化脓的伤口。地板是白色瓷砖铺成的,但大部分瓷砖已经碎裂,翘起的边缘锋利如刀刃,露出的水泥地面是灰黑色的,积着一层薄薄的污水。天花板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灯管发出惨白的荧光,但有些灯管坏了,不停地闪烁,明灭不定,让整条走廊的光线忽明忽暗,像暴风雨前最后的闪电。
      镜中医院。
      这个名字在系统通知里只是一个符号,但此刻它变成了真实的、具体的、可以用五感去触碰的恐惧。空气是湿冷的,像冬天没有暖气的房间。墙壁摸上去是冰凉的,像医院太平间的金属台面。地板踩上去是软烂的,像踩在腐烂的木头上。这里以前是一家医院,现在是一座坟墓。
      周逾低头检查自己。深灰色夹克,黑色裤子,黑色运动鞋,和传送前一模一样。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银色的,细的,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光。口袋里的东西——透明卡片,银色钥匙,一团从五号车厢带出来的压缩饼干。都还在。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没有受伤,没有被束缚,肢体自由。但他的“自由”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一个人的游泳能力在沙漠里没有任何意义一样。
      “陆小棉?”他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上墙壁,弹回来,撞上另一面墙,又弹回来,像一颗在密闭空间里不断反弹的子弹,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深处。没有人回应。
      “老孟?阿莹?沈一?”他依次喊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但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和自己的沉默。
      他们被分散了。系统在传送过程中把他们投放在了医院的不同位置,也许是为了让他们从多个方向同时探索,也许是为了让他们无法互相支援,逐个击破。以镜中医院百分之四十的存活率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周逾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透明卡片。沉默男给他的那张,零号车厢的钥匙,七号车厢的通行证,此刻在镜中医院里,它有了新的作用——它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热,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石头。温度不高,但足够明显,足够让他确定这不是错觉。卡片在发光,不是边缘的微光,是整个卡片在发光,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光线的方向不是向外扩散,而是指向走廊的某个方向,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牵引着他。
      他沿着光线指示的方向走去。
      走廊两边的门一扇接一扇地从他身边掠过。每一扇门都是乳白色的,木质的,门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磨砂玻璃窗,玻璃后面是黑暗——至少看起来是黑暗,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移动,是蠕动,像一锅正在缓慢煮沸的黑色液体,表面的气泡一个一个地鼓起,破裂,又鼓起。
      门旁边的墙上钉着金属牌,牌子上刻着房间的编号和名称。“F101 - 候诊大厅”“F102 - 挂号处”“F103 - 药房”“F104 - 诊室一”。每一扇门都关着,每一扇门都推不开。他试过,不是锁了,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或者那扇门根本就不是门,只是一块嵌在墙里的木板,用来制造“这里有房间”的假象。
      走了大约五分钟,走廊向左拐了一个弯。拐角处的墙壁和其他地方不同,没有裂缝,没有水渍,没有起泡的墙皮。墙壁上贴着一张海报,很大,占据了整面墙。海报的背景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个微笑的女人,头发很长,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写着“镜中医院精神科”。她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的牙齿数量刚好,眼角的皱纹深度刚好,一切都刚好,刚好到不真实。海报的底部有一行字——“镜中医院,您的心灵港湾。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镜子。在镜子里,你会看到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周逾看着海报上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但她不是真人,她是画出来的,是印刷品,是油墨和纸张的组合。那双眼睛里没有灵魂,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但他总觉得她在看他。不管他走到走廊的哪个位置,那双眼睛都追着他,像蒙娜丽莎的微笑,像死亡本身。
      他加快脚步,离开了那张海报。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门,比其他的门大两倍,门是木头的,深棕色,表面有雕花——一只鸟,展翅飞行的鸟,头朝前,翅膀张开,和八号车厢圆盘上的雕刻一模一样。门的上方挂着一块铁牌,牌子上写着三个字——“手术室”。门没有锁。他把手放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门开了。
      手术室比走廊冷得多,冷到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房间很大,至少有一百平方米,中央是一张金属手术台,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亮着,惨白的光束打在台面上,照亮了一样东西。
      一个人。
      四十多岁,光头,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扩散到了边缘,嘴唇发紫,面色灰白。胸口的白大褂上绣着一行字——“孙兆龙,精神科主任医师”。他的胸口有一个洞,圆形的,边缘光滑,像冰淇淋勺挖出来的。
      周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先看了手术室的四周——墙壁,天花板,地板。没有镜子。这间房间没有镜子。在到处都是镜子的医院里,手术室没有镜子,这不是巧合,是故意的。手术室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也许是因为镜子里的东西不想看到手术台上发生的事情,也许是因为手术台上的东西不想被镜子看到。
      他走进去,走到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孙兆龙,精神科主任医师。他不是NPC,他是玩家,第八个人。他的白大褂下面穿着和列车上玩家一样的衣服——深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运动鞋。他的右手腕上有一个纹身,很小,在手腕内侧,纹的是两个字——“归零”。归零——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归零”是老钟说过的一个概念。零号车厢,零号循环,零号玩家。这个名字不是偶然的。
      周逾伸出手,合上了孙兆龙的眼睛。眼皮在他指尖下很凉,很软,像两块湿透的皮革。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一轻一重,一快一慢,一个穿运动鞋,一个穿皮鞋。周逾转身。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是老孟。他的左手手背上缠着绷,绷带是新的,白色的,没有沾血。他的右手握着一根铁管,铁管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一端有断裂的锯齿状边缘。他看到周逾的那一刻,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不是放下了警惕,是放下了“一个人”的孤独。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和七号车厢回来时一样,像干涸的血。
      女人不是阿莹,不是沈一,不是陆小棉。是一个周逾没有见过的女人。二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护士服,护士服的领口和袖口有淡蓝色的镶边。她的工牌上写着——“苏晚,实习护士。”她的脸很白,眼睛很黑,嘴唇没有颜色。她看起来不像NPC,不像真人,不像任何已知的东西。她站在老孟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人偶,像一个影子,像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她是谁?”周逾问。
      老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然后转回来看着周逾。“她叫苏晚。我在三楼走廊里遇到的。她在擦镜子。拿着抹布,一格一格地擦,很认真,像在擦自己家的窗户。我叫她,她不回答。我走到她面前,她抬头看我,然后继续擦。”
      “她是NPC?”
      “不知道。”老孟的声音很沉,“她不像NPC。NPC不会擦镜子,镜子是这个副本的核心禁忌,NPC不会主动接触镜子。她也不像玩家,她身上没有玩家的标志——没有积分卡,没有能力,没有团队。她只是……在这里。”
      周逾看着苏晚。苏晚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盯着手术台上的孙兆龙,盯着他胸口那个圆形的洞,盯着他白大褂上的污渍,盯着他手腕上“归零”的纹身。
      “他死了。”苏晚说。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她无关的事实。
      “你认识他?”周逾问。
      苏晚没有回答。她走到手术台旁边,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了孙兆龙手腕上的纹身。她的手指停留了很久,久到周逾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是第一个。”苏晚终于开口了,收回手指,看着自己的指尖。“第一个进入镜中医院的人。不是这个循环的第一个,是所有循环的第一个。他在这里待了十年。不是活着,不是死了,是介于两者之间。他被困在镜子里,出不来。他的身体在手术台上,他的意识在镜子里,他的影子在医院里。”
      周逾的“谎言洞察”没有发出任何警报。苏晚说的是真话,或者她以为她说的是真话。她是NPC还是玩家?她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信息的?她为什么要擦镜子?她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但不敢说,也许是因为她说了就会被系统惩罚。在副本里,NPC被系统赋予了一定的信息量,但也被限制了能说的范围。超出范围的话,说不出来,说了也会被消音。
      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更多,更杂,至少有三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呼吸声和低声的说话声。
      阿莹第一个走进来。她的灰色卫衣上沾满了灰尘,左手的袖子被撕破了,露出手臂上的一道红痕,不是伤口,是擦伤。她的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过,是在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熏的,烟雾,气体,或者别的什么。
      沈一跟在阿莹后面。她的长发散开了,披在肩膀上,手里还拿着那根没点的烟,烟已经被折断了,只剩半截。她的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痂,不是她的血。
      秦少最后一个走进来。黑色管理员卡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的工装外套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下摆,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爪。
      陆小棉没有来。
      “陆小棉呢?”周逾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急。
      沈一摇了摇头。“没找到。我和阿莹搜了一楼和二楼的走廊,没有看到她。鹿沉和沉默男在二楼和三楼之间找,也没有。”
      周逾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老孟伸手拦住了他,“你一个人去找,找不到。这个医院太大了,走廊像迷宫一样,房间几百个。你一个人找一天都找不到。我们分组,系统性地搜索。”
      “怎么分组?”
      老孟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的灰尘里画了一张医院的地图。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在三楼的一个办公室里找到的——医院消防疏散图。图已经很旧了,纸张发黄,边缘卷曲,但上面的信息还清晰可见。
      “镜中医院有四层。”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四个位置,“地下一层,一层,二层,三层。没有四层,天台是出口。我们现在在一层的手术室。陆小棉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
      “分四组。”秦少说,“我、老孟、阿莹、沈一各带一组。每组负责一层。找到人之后,用这个联系。”他从口袋里拿出四个对讲机,黑色的小方块,上面只有一个按钮。抛给老孟、阿莹和沈一各一个。“这是管理员专用的通讯器,范围覆盖整栋医院。不要随便用,电量有限,用到刀口上。”
      “周逾呢?他跟谁?”阿莹问。
      所有人都看着周逾。
      “我跟他。”苏晚的声音从手术台旁边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孙兆龙的尸体旁边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穿着那双白色的护士鞋,鞋底没有沾灰,像从来没有在地上走过。“我知道她在哪里。我带你们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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