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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催婚太急切 ...

  •   催婚太急切,未免落了贪欲,有失皇叔风骨。

      对付孙尚香这样自矜骄傲、自带侠气的小姑娘,强取无用,唯攻心为上。

      我有的是耐心陪她慢慢磨。

      江东世家女眷多爱去城南荷风苑游园消暑,这里花木清幽,流水潺潺,是建康最雅致的去处。我打听清楚,孙尚香每日午后必去苑中闲坐,或看书、或习武、或静坐发呆。

      于是我每日午后便掐着时辰,装作闲来无事、随性散步,美其名曰体察江东风土,实则精准卡点,只为和她“不期而遇”。

      春三月的午后,日色温柔,荷风满苑,我一袭素色常服,步履舒缓步入园中,目光淡淡扫过回廊,果然看见孙小娘子那抹熟悉的红衣身影。

      孙尚香斜倚朱栏,双高髻上的金步摇垂落细碎光泽,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明艳得又让我眼神一晃。她没带多少侍女,只独自捧着一卷兵书在看,眉眼专注,少了宴上的骄矜,多了几分沉静利落,颇是个有思想的小女子。

      我远远驻足,刻意放缓脚步,待她察觉动静,才含笑上前,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孙小姐。”

      我声音温厚谦和,刻意压平了所有心绪,只留一派长辈的温润端方,目光规矩落在身前花木之上,绝不唐突直视她面容,半分越界的姿态都没有表现出来。

      孙尚香闻声抬眸,眉梢微挑,眼底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疏离和审查:“皇叔倒是好兴致,日日闲游建康,看来荆州诸事,早已安置妥当?”这话暗藏机锋,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利,想来,她是听过不少关于我的流言,心底还存着几分提防和轻视。

      小丫头,果然心思通透,冰雪聪明,不好糊弄。

      我面上却依旧温雅浅笑,从容作答:“乱世浮沉,从无真正妥帖的安稳。只是久居官衙,终日和文书琐事作伴,未免心烦。听说建康荷风苑清雅绝尘,便想来这里走走,抒发心情。不曾想惊扰了小姐雅兴,是备唐突了。”

      姿态放得谦逊,言语得体,没有一丝身居高位的骄傲。

      孙尚香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想从我脸上发现破绽,可我演技非常好,仁德君子的皮囊早已刻进了一言一行,岂是她三两下能看穿的。她找不到破绽,便抬手指了指身侧石凳:“皇叔客气,园中公地,人人可来,何来惊扰一说。坐吧。”

      我落座,距离她三尺远,恪守分寸,不近不疏,完美拿捏君子礼数。她随手翻着手中兵书,漫不经心试探:“世人都皇叔仁德,遇事退让包容。可乱世争霸,杀伐才是立足根本,皇叔这般温软性格,何以争天下、安万民?”

      我心中了然,她是想看我空有虚名,还是真有格局。

      我抬眼望向池中风荷,语气平缓悲悯,字字坦荡,句句格局开阔:“杀伐易得天下,难得人心。刀兵可定一时之乱,仁德才能安百世之民。我半生退让,绝不是怯懦,只是不愿苍生再受流离之苦。争权夺利是诸侯本心,护民安世,才是汉室的本分。”

      这番话,说得真诚恳切,悲悯之色溢于言表。

      身旁的孙尚香一下愣住了,眼底的疏离也淡了几分,多了些真切的感动。她自幼生长在江东,看多了兄长权谋、臣子算计、沙场杀伐,大概从没没想到真有人能将“不争”二字,说得这样坦荡通透。

      她沉默片刻,轻声感慨:“世人都说皇叔伪善,如今看来,倒是世人浅薄了。”

      【我:呵呵,浅薄的是你小姑娘涉世太浅。】

      我依旧温和浅笑,微微摇头:“虚名罢了,备从不在意世人非议。只求问心无愧,不负汉室,不负苍生便足矣。”

      越是克制,越显君子坦荡。

      孙尚香看我的眼神,已然悄悄变了味道,少了提防,多了几分敬重和好奇。她终究是十八芳华的小姑娘,心性再飒爽骄傲,也经不住我这半生沉淀、滴水不漏的降维拿捏。

      ·

      几天后,建康骤降夜雨。

      白天还是晴空万里的,到傍晚不知怎的,风雨大作,晚风湿凉的水汽,吹散了白昼的燥热,空气中携带着咸湿的氛围,笼罩了整座建康城。

      那天我偷听侍女的闲谈,得知孙尚香午后贪玩,偷偷带了两名贴身侍女溜出府,去城西的临江回廊赏景,玩得忘了时间,这会子必定还被大雨困在原地。

      哈哈,我的时机又来了。

      我取了一把干净的翠绿色油纸伞,乘车来到临江回廊近处,下车屏退左右,孤身一人踏雨而行。青石路面被雨水打湿,好一副水墨江南烟雨图,我这个画外人走进画中,就要和画中美娘子来一场美丽的邂逅。

      微凉的雨丝随风飘落,沾湿我的衣袂边角。走近一看,远远便见那道美丽的红衣身影立在回廊之下,蹙眉望着漫天雨幕,有点焦急,有点无奈,鲜活又真实,实在是可爱。

      我没有快步上前,而是静静站在雨中,隔着数布距离,用一种不疾不徐的腔调温柔地说:“雨夜天凉,江风湿寒,姑娘万金之躯,不可久立淋雨,恐感风寒。”说完,我抬手,把手中的油纸伞递给侍女,示意送到孙尚香手上。

      突然间,心里生起一股低低的自卑。这样美的小女子,这样似画一般的江南烟雨下,我这个糟老头子上前搭话,是不是亵渎了造物之美?我依旧站着,但头不自禁地低下了,只敢用余光稍稍上台,瞟一眼面前的孙大小姐。

      “皇叔为何不一同避雨?”她清脆的少女声音,隔着雨雾悠悠传进我的耳朵,像上等的丝绸,磨裟着我粗糙的耳朵。

      “备半生颠沛,风雨早已习惯。粗身陋骨,淋些雨水无关紧要。只是姑娘金贵,不能受半分委屈。”我的回复,声调居然微微颤抖。我怎么了,竟在一个小女子这里差点失了分寸?那孙尚香体态有着江南女子固有的较小,估摸着也就到我肩膀头子,这样小小的一个小人儿,实在可爱地在发光,我突然间不敢再有一丝妄想之心。

      而孙尚香握着伞柄的指尖,居然也悄悄地越攥越紧,耳根也微微泛红。

      ·

      又过了几天,江东在校场练兵,孙权特意设宴邀我前往。

      校场之上,铁骑奔腾,刀枪映日,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纷纷交口夸赞江东兵勇善战、军容鼎盛,句句都是奉承孙权的场面话。

      我在人群里摸索,一眼便看见了孙尚香。小小的身影隐藏在人群后面,那一抹红色让我心跳漏拍了一下。这小女子,真有意思,不爱朝堂虚礼,反倒偏爱这沙场武事,此刻正混在宗室子弟之中,看的目不转睛,眉眼发亮,满眼少年侠气。

      江东女儿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这样的女儿,和我在北方、中原看到的女孩都太不一样了,她们只会矜守闺阁之中,满脑子相夫教子的理想,步步遵循礼数、句句都是夫君相公。而孙家小娘子,那种和相貌极大反差的豪迈之气,那股爽朗利落的女性雄风,让我好生佩服!

      身旁有江东老臣抚须笑道:“孙小姐偏爱武事,终究是女子顽性太重,少了几分闺阁温婉。”这话一说出来,男人们都暗自笑了,言语间暗含轻视,虽然顾及孙氏高位不明着显露出来,但意思里依然是男人对女子习武不务正业的不屑。

      孙尚香身形微僵,不曾辩驳,瞬间眼神又向沙场上的士兵投去,恢复了爽落的笑脸。

      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虽觉得她不需要我的援助,但还是及时开口,声音不高,字字通透入心:

      “乱世之中,习武绝非顽性。”

      我轻轻瞟了一眼孙尚香,接着看向群臣和世家子弟,温和坦荡,毫无轻慢:“寻常闺秀习武,是为了逞强玩乐。可小姐心怀侠气,偏爱刀戈,是懂得乱世不安,唯有自强,方可护己、护亲、护身边之人。这般心性,远比寻常娇柔闺秀可贵百倍。”

      一语落地,全场寂静。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大概没人想到,一向仁厚温雅的刘皇叔,竟会为一介女子开口辩驳,还将女子习武的心意,解读得这样高远通透。

      孙尚香猛地抬眼看向我,眼底的提防、疏离、试探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动容。我想,从小到大,应该是所有人都劝她安分守礼、温婉娴静,连最宝贝她的吴国太也一直劝她守礼数,她的爽朗性格背后,其实藏着一路以来的无形的难受的规训。唯有眼前这个年长她三十岁的男人,在又一次被众人“声讨”的时候,看懂了她藏在焦总背后的侠骨和倔强,选择了站在她这一边。

      我收回目光,继续淡然观场,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公道话,从没刻意讨好。

      ·

      从那次以后,我感觉孙尚香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

      当我在人群里搜索她的时候,好几次也会遇上她投来的找寻的目光,四目相对时,马上害羞地扭过头去。游园时,默许我并肩同行,偶尔还会主动和我闲谈诗书、聊几句乱世格局。

      我心里很激动,但行动上却越来越克制收敛。因为我发现,孙权和吴国太,也同样意识到孙小妹渐渐对我有意,他们当初只是为了哄骗我来江东,所以借联姻之名,实际上根本没有这样的打算。这下看到孙尚香的蠢蠢欲动,当然慌了,特别是吴国太,起初根本不知道联姻的事,听说我来了后对孙权暴怒,这下见我二人郎情妾意的,更是处处对我甩颜色使绊子,为了大局着想,我还是收敛着点,文火慢烧为好。

      越是人多的场合,我越是把我分寸,可以避嫌,不和尚香多说小话,不越半分礼数。

      那日江东大宴,酒过三巡,有世家子弟笑着打趣:“皇叔和孙小姐天作之合,良缘将至,真实羡煞旁人啊!”满座宾客都纷纷附和起哄,调侃我二人的婚事,一时席间非常热闹。

      换做别人,大概就顺势接话、顺水推舟,把名分上的事先占了。

      但我转念一想,当下时机还不成熟,妄自攀缘显得轻浮,且不符合我皇叔的身份做派。我缓缓举杯,浅笑俯身,仪态拿捏得端正到位,语气坦荡:

      “诸位说笑了。尚香小姐是江东至宝,芳华绝代,新型纯粹。备年岁已长,半生风尘,只存敬畏之心,以长辈之礼珍重相待,不敢有半分轻慢,唯恐唐突,玷污了小姐清明。”

      这番话说完,我心里默默复盘了一遍,可谓滴水不漏,字字君子,满分答案。

      满座文武见话已至此,再没别的话好说,皆叹我品行端正、胸襟宽广,当世难寻。

      可我余光瞥见,身旁的孙尚香,笑容微微僵硬,眉眼间染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大抵是觉得委屈,为什么皇叔待所有人都温和有礼,为什么唯独对我,疏离冷落?她的心绪正在起伏。

      我看在眼里,当下却不好作声。虽然她的心酸也让我心酸,但从长计议,这时的我不能明摆着去安慰她,当下最好的态度,是恰到好处的偏爱,和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然还不是名义上的夫妻,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绝不能逾矩。暗地里,在私下相处的时刻,我视她为天真少女,我给她的偏爱,将无人能及。

      宴上最新鲜的江南鲜果、最清甜的雨前新茶、最软糯的时兴糕点,我自己一口不尝,让侍女悄悄送到她席前;江东众人求我题字留念,我一概婉言推辞,唯独她随口一句想看我笔墨,我当夜挑灯提笔,写尽清雅诗句,次日便悄悄送至她院中;她偏爱雅致竹器,我便寻遍建康城内最好的篾匠,定制了一套肌理细腻、花纹精巧的竹制摆件,低调精致,不入众人眼,只入她一人手。

      随着时间的发展,所有人都看见,刘皇叔待人公允、仁德无私。只有孙尚香一人清晰察觉,我对她,藏着独一份、不为人知的特殊。

      这份藏在克制之下的偏爱,只有她知我知,最是戳人心,也最是让人沦陷。

      炎夏的一个傍晚,暮色微凉,庭院寂静。孙尚香避开左右侍女,独自来到我的府邸庭院,见到静坐观月的我。晚风拂动她的红衣裙摆,步摇轻颤,她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与认真:

      “皇叔品行无双,仁德传世。只是我始终不明白,皇叔这般心怀苍生、通透豁达的人,为何半生奔波,颠沛失所,安稳难寻?”

      我抬眼望向天边月色,心里的酸楚控制不住地浮上了眼底。我轻叹一声,语气温柔又低沉,完美复刻世人心中仁君模样:

      “因为我总想保全所有人。乱世太苦,苍生太艰,我不愿杀伐立威,不愿牺牲旁人铺路。事事求全,处处退让,所以半生流离,皆是因为我之愚钝。”

      话一说完,我也不知自己有几分真、几分假。大约是这么多年在各色人等面前习惯了巧言令色示人,那副面具早已深深融入我的灵魂,面对这样天真无邪的小女子,无比真诚的发问,我的不知所措突然无处可藏,只好下意识藏到这副陪了我半身的人格面具下,用最不出错的语句回答,来掩饰我的慌张。

      孙尚香怔怔望着我,她眼里的最后一丝提防彻底瓦解,化作敬重与心疼。

      她低眼轻声道:“皇叔本心,天地可鉴。是世人浅薄,误会您了。”

      她真的像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世上难寻,但我又无比心疼,这样完美无瑕的女孩子,一下就被我的“话术”拿捏动心,如此美好的一个女孩子,难道真的要婚配我这样一个口蜜腹剑、灵气早已被世事污染的糟老头子么?

      我原以为自己轻易就能拿捏这小娘子,没想到,我自己先一步,掉进温柔陷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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