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问春 白头忽问旧 ...
-
院子里静得可怕。火光映在惨白的雪地上,一跳一跳地晃,在雪地里拉出狰狞的影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阿横身上,落在她手里那柄寒芒吞吐的剑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屋内暗处的老妇人。
她撑着干枯的膝盖,一点点站了起来。动作极慢,沉重得像一截被风雪压了太久的老树,一点一点直起身来。一步,又一步。她扶着土墙,晃晃悠悠地挪到了门槛边。堵在门口的汉子回过头,猛地愣住——那是他的老娘。他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
冰冷的风雪迎面扑在老妇人满是褶子的脸上。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些熟悉的脸——那些和她一起在这个村子里,心照不宣地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音,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山神不喜欢女娃的哭声。"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这句话,在这个村子里,我听了整整三十年。""可哪有什么山神啊……"
风雪刮过院子,刀子般割在每个人脸上。没人说话。老妇人浑浊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洗刷着脸上的尘土,她死死盯着院子里的男人们:"是你们不喜欢。是你们……容不下她们。"
"我当年嫁进来的时候,我也信了。后来,我不小心闯进了山神庙,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我心里明白了,悄悄去问村长。"老妇人抬起干枯如柴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村长当年,说是为了活,我男人活着的时候,也说是为了活;今夜,你们站在这里,还是在说这三个字——为了活。"
她停了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抖得像是要散架:"那我闺女呢?!"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火把在风里疯狂摇曳,却照不亮任何一个人的脸。没有人回答。
老妇人往前迈了一大步,几乎踩进了雪地里,歇斯底里地又问了一遍:"我闺女呢?她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要是还活着……她现在在哪儿? "
火光映在众人脸上。那些男人的眼睛,此刻一个接一个地低了下去。没有一个人敢去对视那双枯干的眼。
可那些女人——有人的手开始抖,柴刀险些脱手。有人死死咬着嘴唇,眼眶慢慢红了,却没有哭出来。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又像是想逃,脚却像生了根。还有人只是直直地站着,眼神空了。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农具,一件一件,悄悄垂了下去。
老妇人看着他们,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在今夜的风雪里,一点一点地熄了。
"诅咒是假的,山神也是假的。"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快碎掉的雪花。 "可孩子……是真的没了。"
"我我骗着自己活了三十年。今夜,总该有人告诉我——我闺女,到底去哪了。"
那领头的男人重新开口。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发冷:"说完了?"
他冷冷地看着屋门口的老妇人,“说完了?说完了就回屋去。人都没了三十年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老妇人浑身一颤,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可那男人已经不再看她。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到阿横和小女孩身上,眼神陡然狠厉:"别愣着了,把人拿下!"
就在众人要一拥而上的瞬间,院门口晃动的火光里,猝然多出了一道影子。原本堵在门口的人,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逼开了一样,下意识往两边退去。和尚从风雪的暗处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衣上还沾着灰尘和雪粒,袖口甚至能看见山神庙地窖里的泥灰。他一步一步走进院子。像只是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约。
最前面的两个壮汉对视一眼,忽然咬牙扑了上来。和尚像是没看见,仍旧往前走。直到两人冲到近前,他才抬起手,在两人肩头各拍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拂去灰尘。下一瞬,两名壮汉同时跪倒在雪里。膝盖砸进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想起身,却发现半边身子已经麻了。
院子里瞬间静得连雪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和尚站在原地,僧衣还是那件旧僧衣,手还是那双给人把脉施针的手,甚至连那张脸上都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但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阿横眯起眼。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和尚时的感觉。那时她觉得这人像一块石头。此刻却觉得,那根本不是石头,而是一尊蒙了尘的佛像。直到今日,才真正睁开眼。
院子里没有人再敢上前,连风声都彷佛小了些。趁着众人失神的空当,沈砚贴着院墙一路钻了进来。头发和眉毛上全是雪。模样狼狈得厉害。"阿横,你没事吧?"他低声急问,惊魂未定地扫了一眼阿横怀里的小女孩。
阿横没有回答,只是收敛了剑势,她的目光越过和尚,死死落在他手上。
和尚手里攥着一本封皮发黄的册子,右下角那两横一竖的暗记,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僵在原地的领头男人面前,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缓缓将那本账册举了起来,确保院子里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是九牙行在这一带的账册。"和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哪一年,哪个村,几岁的孩子,换多少粮,谁经手,谁按的手印,全在里面。你们村的名字,在里头出现了不止一次。"
领头男人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比地上的雪还要惨白。他盯着那本账册,眼神一点一点变得疯狂。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整个人朝账册扑去。"还给我!"
然而,他的手指甚至还没碰到册子的边角。和尚的身形只是微微往旁边一错,如清风掠过,不着痕迹。那男人扑了个空。整个人重重地栽进了雪地里,半张脸埋进积雪,狼狈得连爬都爬不起来。
和尚没有低头看他,只是望向院子里那些举着农具的人。
“这本账册记着被卖掉的孩子,也记着你们,一个都没漏。”
和尚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的那些男人们。
“你们以为九牙行是在养着你们,可在他们眼里,你们和那些孩子没什么分别。”
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风雪卷过火把,火光忽明忽暗。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门槛边的老妇人忽然再次开口:"那我闺女呢?"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那账册里……有我闺女吗?"
和尚沉默了片刻,低头翻开册子。纸页在风雪里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修长的手指翻了几页,猝然停住。
"有。"
老妇人的身子猛地一颤。
和尚低头看着那行冰冷的字迹,缓缓念道:"春儿。三岁。永和七年冬。换粮十五斗,转卖江南。"
风雪忽然变得很大。老妇人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像是想喊一声“春儿”。可这个名字在心里埋了三十年。久到连喊出口,都变得艰难。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尖锐的声音:"还有我家的!"一个干瘪的妇人死死攥着手里的锄头,眼眶通红,歇斯底里地哭喊:"我家的小满呢?!上面有没有我家的小满?!"
紧接着,压抑了三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决口。
"还有我家的!"
“我闺女在哪儿?!”
"求求你告诉我, 我家女娃还活着吗?她叫什么名字?! "
院子彻底乱了。那些原本缩在后头的女人们像疯了一样往前挤。有人哭,有人嚎,有人直接跪倒在刺骨的雪地里,无数只粗糙开裂的手伸出来,绝望地想去够那本账册。她们不是想毁掉它,她们只是想知道,想知道那个等了一辈子都没人肯告诉她们的答案。
领头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都给我闭嘴!反了你们了!"他猛地怒喝,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可这一次,他的威严再也压不住场面了。女人们根本没人听他的,哭声、喊声、风雪声混在一起,像决堤的黑水,生生将三十年的沉默冲得粉碎。
和尚抬手合上账册,收入怀中。他抬起头,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直直看向那个领头的男人。
"我记性很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的喧嚣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这本册子上的内容,我已经记住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又落在一脸狼狈、惊魂未定的沈砚身上,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你们留得住这两个孩子,却留不住我和这位姑娘。今夜若是非要强留,只要我们其中一个走出去,后面会发生什么,你们自己想。"
领头男人死死攥着手里的柴刀,手剧烈地颤抖着。和尚没有说会怎样,也没有威胁。可看着地上那两个至今瘫软不起的壮汉,他清楚地知道,这两个人,他们留不住。最终,他看了看和尚,又看了一眼按剑而立的阿横,最后扫过院子里那些已经彻底失控、哭成一片的女人们。这笔账,他到底是算不赢了。
他闭上眼,像是刹那间老了十岁,再睁开时,眼里的狠劲已经散了大半:"让他们……走。"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一个男人敢反对,也没有人再敢上前。人群慢慢让开一条路,女人们也红着眼退开来,可没有一个人挪开目光。她们看的不是阿横,也不是和尚。而是那本被收进怀里的账册。
阿横将长剑还纳入鞘,一手紧紧搂着被吓坏的小女孩,迈步往外走。经过那领头男人身边时,她脚步微停,没有回头,冷冷道:"那两个人,一个时辰后能动。"
说完,她带着孩子继续往前走。和尚与沈砚一前一后,护在两侧。
快要走出院口的时候,身后的土屋里忽然传出动静。
那个怀抱空空的疯女人,竟摇晃着走了出来。她就那样赤着脚站在冰天雪地里,痴痴地望着小女孩的背影。
小女孩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阿横怀里回过头,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疯女人站在漫天大雪里,干瘪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喊一声"狗儿"。可最终,她什么也没喊出来。她只是缓缓抬起那只长满冻疮的手,对着小女孩,轻轻地挥了挥,像是在送一个终于回家的孩子。然后,她低下头,转身独自走回了那间漆黑的土屋。
吱呀——屋门缓缓关上了。
院子里的火把还在风里摇晃,却再没有人说话。
风雪淹没了身后女人们压抑的抽泣声。四个人迎着风雪离开了院子,走出了这个村落。身后漆黑的原野里,最终,没有一个人再追出来。只有炕角那件从未穿过的红棉袄,还静静地放在那里。等着一个永远没有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