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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棉袄 红袄犹等女 ...

  •   沈砚下意识后退一步。风雪从庙门灌进来,卷得供桌上的残烛疯狂摇晃。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鞋底踩在腐朽木板上,咯吱咯吱地响。

      "快!人在下面!""别让他们跑了!"

      铜锣声一阵接一阵,震得整座破庙的梁柱都在微微发颤。

      沈砚脸色发白,低声道:"怎么办?"

      和尚没有回答。他面色沉静,将那本发黄的册子小心地塞进怀里,沉声道:"上去。"

      两人刚冲出地窖,庙门便被人砰的一声猛地撞开。风雪裹挟着刺目的火光呼啸而入,无数扭曲的人影被火把拉得极长,交错着投射在破败的山神像上。

      门外已经站满了人。壮年汉子,佝偻老人,连颤巍巍拄着拐的都来了。有人拿锄头,有人提柴刀,有人手里攥着生锈的猎叉。那些白天看着麻木迟钝、甚至卑顺低眉的脸,此刻全被火光映得通红。他们死死盯着两人,眼底哪还有半点老实本分——全是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凶狠与贪婪。

      村长站在人群最前头,手里攥着那面铜锣。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神情出奇地平静,甚至带了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他盯着和尚,声音低沉得像石头碾过地面:"二位。深更半夜不睡觉,在我们村的山神庙里……查什么呢?"

      和尚没有看那些举着家伙的人。他似有所感,目光缓缓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越过漫天风雪,直直地落向村东头的方向——那里是一片漆黑。白天他们借宿的那个院落,原本亮着的一盏孤灯,此刻在风雪中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猝然熄灭。和尚垂在袖中的手,蓦地攥紧了。

      阿横冲进雪里。风雪已经彻底刮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的屋舍都只剩模糊的剪影。她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

      不是孩子的,像是个女人的,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极急。

      顺着脚印一路找过去,阿横在村东头一间偏僻的土屋前停下。破旧的木门没有关严,一道橘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风雪里显得摇曳而温暖。

      阿横握紧了剑柄,一脚踢开门。

      屋里昏暗,泛着一股陈年的药味。角落里缩着一个干瘪的老妇人,一身补丁棉袄,缩在床边的暗处一动不动。

      阿横没理她,目光最后落在地上的另一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坐在冰冷的地上,正把小女孩死死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背。她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调子轻得发飘,像是很多年前哄孩子时唱过的,如今只剩了半截。小女孩整个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脸色吓得煞白。看见阿横进来的瞬间,孩子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连一声哭腔都没敢发出来。

      听见动静,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抬起头。

      阿横认出了她——正是白天塞给小女孩红枣的那个妇人。

      只是此刻,她的眼神不对,没有了白天的怯懦,反而是一种在冰天雪地里走失了很久、彻底迷失了的空洞。看见提剑的阿横,她没有慌,也没有逃,只是本能地把小女孩搂得更紧,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轻声哀求:"嘘,别吵……她刚睡着。"

      阿横握着沾雪的长剑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屋子。炕角放着一件红棉袄。新的。叠得很整齐。袖口歪歪扭扭绣着一朵小花。旁边还放着几枚干瘪发黑的红枣。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油灯轻轻晃动。

      阿横沉默了很久,才忽然开口。 “那衣裳,”她声音很低,“给谁做的?”

      女人拍孩子的动作一下顿住。她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空得厉害,像在雪地里走失太久的人。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笑了一下。

      "给狗儿的,"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村里人说,贱名好养活。我想着……等她开春长大一点,就能穿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轻下去。“可她们说,狗儿已经没了。说是山神带走了。”屋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屋外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一点点乱了。“不对,她明明还在。白天……我还给她塞了红枣吃呢,她生我的气,不肯吃……"

      她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颤抖的手指神经质地去摸孩子的脸。"你看,她身上是热的,她还会流眼泪……她还在的……"她伸手想替小女孩擦眼泪,可手抖得太厉害,怎么也擦不干净。

      眼泪终于砸下来。她无声地哭着,像是早就把一辈子的泪水都哭干了,只剩下身子一耸一耸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屋外的风雪,拉扯着破旧的门窗,发出濒死般的哭号。

      角落里,那个始终没说话的老妇人慢慢低下头。她没有上前抢孩子,也没有替媳妇求饶,只是死死低着头,任由阴影将自己吞没,她粗糙干裂的手,一点点攥紧了膝头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

      她也曾有过一个女儿。也是三岁。也是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夜里,被村里人说是“被山神带走的”。

      三十年了。这些年,她像一截泡烂的木头一样沉在这个村子里,从来不敢细想——她的孩子当年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是不是在某个她不知道的阴暗角落里,也曾被人这样死死抱着,改名换姓,哭着喊着要找娘?

      她瞒天过海了三十年,装聋作哑了三十年。可就在今夜,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疯癫、却死死护着孩子的儿媳,那些压了三十年、从未敢触碰的东西,在今夜猝然裂开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它裂着。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那个女人还在轻轻哼着曲子。那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散在风里。老妇人忽然抬起头。她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三十年前就已经丢了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雪地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越来越近。

      阿横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她没有回头,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缓缓扣住了剑柄。

      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那个疯女人的男人第一个冲了进来,瞧见屋里的情形,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女人,又扫过炕角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棉袄——那是他婆娘给狗儿做的,一直压在箱底,他以为她早忘了。没想到她还记得。更没想到她疯成了这样。

      他一言不发,沉着脸大步上前,一把死死抓住女人的手腕,用力往后拽。

      女人手一松,小女孩失去支撑,趔趄着往前扑去。阿横俯身一捞,顺势将孩子护进怀里。小女孩两只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襟,把脸埋进她肩窝,浑身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颤。

      那男人转过身顶在门口,死死盯着阿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你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阿横没有回答。她一手横剑,一手护着小女孩,抬步就要往外走。那男人身子一横,死死堵住了门口,纹丝不动。

      而此时的院子里,火把一盏接一盏,接连不断地亮了起来。然而,借着晃动的火光看清来人时,阿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来的,不只是男人。还有女人。

      她们密密麻麻地站在院子里,站在门口,站在破败的院墙边。她们手里拿着锄头、柴刀和沉重的农具,将这间土屋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脸,阿横都认得——有白日里低头给她们让路的,有抱着木盆匆匆走过的,甚至还有曾蹲下身、温柔地给小女孩递过一块碎糖的。此刻,她们就站在风雪里,半张脸映着火光,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人避开她的目光。

      人群忽然朝两边分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了出来,身形壮实,满脸风霜。眼神里有惧意。可那惧意后头,又压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他在离阿横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风雪刮在脸上,他咬牙将声音压到最低: “你们知道的太多了。” 他喉结滚动一下,声音愈发低沉。“你当我们愿意?谁愿意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可人总得活。九牙行的人手眼通天,不听他们的,死的是全村!“他抬头看向阿横。 “把你们这几个外乡人交出去,能换来年的粮,能换全村的太平。这笔账,我们只能这么算。”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在暴风雪里发出“哗哗”的响声。 “铮——” 阿横手中长剑猛地出鞘,雪亮的剑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只要往前一步。她就能劈开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可小女孩正死死抱着她。她甚至能感觉到孩子发抖的频率。剑锋停在那里。第一次没有立刻落下。

      角落里,那个疯女人被丈夫粗暴地拽到墙角,软软地瘫坐在干草堆上。她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低着头,神情痴滞,还在轻轻地哼着那半截被风雪吹散的、不成调的小曲。而在一片昏暗的暗处,那个三十年前同样丢了女儿的老妇人,始终没有动。只有一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炕角的红棉袄。风雪不断从门外卷进来,红袄被吹得翻动了一下。老妇人看着。很久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看什么久违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三十年前那个大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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