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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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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的第二天,肖怡醒得比往常晚。
下楼时,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齐爸爸在忙活着收拾东西——几盒点心,两瓶酒,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本地特产,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今天是他们全家去看望齐星光外婆的日子,昨天齐妈妈就已经询问了她,是否想一起前往,肖怡拒绝了。虽然这几天已经渐渐习惯了家庭的温馨,但还是没有办法主动去面对。
她礼貌地问了声好,眼睛却不自觉地扫了一圈屋里屋外。
齐爸爸看出来了,停下手中的活,笑着说:“小光和小诗出门买点东西,应该快回来了。”
肖怡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去门口走走,”她说,“刚好等等他。”
裹紧了身上厚厚的羽绒服,她踏出家门。西北的清晨冷得干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柴火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她的脚步轻盈,沿着巷子慢慢走着。刚到巷子口,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齐妈妈。
肖怡正要走过去打招呼,却听到了个女人的声音,
“听说你们家星光最近谈了个女朋友?年纪比他大不少?”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
肖怡脚步停了下来,她想起那天在车上,李晓说过的话,“在咱们这种小地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她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只是小姑娘一时的情绪。果然……大家只是无意的一句,也会变成大家口中的奇闻。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她不在乎自己。流言蜚语她经历得太多了,那些年铺天盖地的网暴都扛过来了,这点闲话算什么呢。
可是……
可是她不能让齐妈妈为难。不能让齐星光因为他们的事,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齐妈妈的声音响了起来。“年纪大怎么了嘛?谁不会长大?我们的肖怡看起来就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又漂亮又懂事,哪里不好?”
肖怡愣住了。
“美丽有什么用?在这个年纪在我们这里可是高龄产妇了,能不能生孩子都成问题。”那女人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质疑。
“就是就是,”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对下一代也不好。”
“我比较自私”,”齐妈妈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只希望我儿子幸福,能不能生孩子,那不是我关心的事。”
那女人似乎不甘心,又补了一句:“你们家星光不会是看上姑娘家的钱了吧?咱们这里的人可能动那样的念头呀。”
肖怡听见齐妈妈笑了。那笑声不高,却满含骄傲。“星光是保送江大,又保送的研究生,整个县城独一份。他顶天立地,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仅仅因为钱?”
肖怡闪身拐在了一个柱子后面,看着齐妈妈回家的背影,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从记事起,她好像从没有被长辈好好保护过,更何况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齐妈妈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往家的方向去了。肖怡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着那个穿着花棉袄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中说不出是儿时的委屈,还是现在的感动,总之眼泪怎么也擦不完。她将帽檐向下拉了拉,遮住自己湿哒哒的眼睛。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肖怡?”
她猛地回头。
齐星光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齐琼诗跟在后面,正诧异地看着她。
“你站这儿干嘛?”齐星光走近,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你哭了?”
肖怡摇摇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没有,”她说,声音还有点哑,“风太大,迷眼睛了。”
齐星光看着她,眼里有疑问,却没追问。
他只是把袋子换到一只手里,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
“走吧,”他说,“回家。”
肖怡点点头。
跟着他往巷子里走。
路过了穿着新衣服在巷子口围在一起的那几个女人,肖怡本能往一旁走了走,齐星光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紧紧拉着她的手,仰着头从人群中走过。
几个妇人停下了窃窃私语,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阳光中的女孩子,米色的羊绒围巾,黑色的帽子包裹着一张精致的小脸,皮肤细腻,五官清秀,带着淡淡的冷漠。两个人手牵着手,像是电视剧里画面。
回到家,看到齐妈妈,肖怡心里涌起些许歉意。如果不是自己,他们便不需要面对这样的闲言碎语。但是齐妈妈看起来乐呵呵地,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抬头问道,“回来了?正好,准备准备,一会儿该出发了。”
她看向肖怡,温和地问:“小怡,你确定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肖怡摇摇头。
齐妈妈点点头,也不勉强:“嗯,那地方远,路也不好走,晚上都挤在一块儿,估计也睡不好。”她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厨房给你炖了排骨,还留了糖饼和馒头,饿了热一热就行。”
齐星光有些犹豫,“妈,我想留下来陪她。”
齐琼诗笑道,“没发现我哥这么深情,分开一天都不放心。”
“你姥姥一年就盼着这一天,”肖怡接过话,笑了笑,“你不去像话吗?去吧,就一天时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在江市不都是我一个人。”
齐星光看着她,眼里有些犹豫。
他确实很久没见外婆了。过完年离开,下次回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
齐星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明天中午吃过午饭我们就回来了。”
肖怡笑了:“不用急,陪外婆多说会儿话。”
一家人大包小包装上车,齐妈妈上车前又回头看了肖怡一眼:“有事打电话啊。”
肖怡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渐渐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还在吹,吹得那棵贴了福字的老榆树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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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年后忙的人总是更忙,闲的人总是更闲。
比如樊宇蓝从年前开始就是各种亲戚不断,但是邓希远就不一样了。他唯一的亲人——外婆,在他刚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再后来的人生便再没有了家人这一说。一到过年这样的节日就会格外的冷清。一个人在房间躺了一周,忍到初二,便一口气开车跑去找了樊宇蓝。说是“跑”,其实是找借口。过年这种日子,一个人在江市待着实在没意思。想起樊宇蓝说她在县城陪外婆,就开车过来了。
樊宇蓝外婆家比想象中热闹。一屋子亲戚,打麻将的、嗑瓜子的、看电视的,还有一堆吵吵闹闹的小孩子,乌泱泱全是人。樊宇蓝看见他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无聊,来蹭顿饭。”
樊宇蓝的外婆很热情,拉着他的手往里让:“小伙子快进来,外面冷!吃饭了没?一块吃!”
邓希远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混进了一家人的团圆饭。
他觉得有点恍惚。这种感觉已经好久没有了。
………………
肖怡的世界也安静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房子里只剩自己了,不过并没有什么不适,她贪恋温暖,但不得不说一个人时候的状态,才是刻在骨子里的“舒适区”。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可以卸掉所有念头,就这么待着。今日的阳光很好,风有些大,吹着窗外的枝丫咔咔作响。关上窗户房间里面暖暖的,她好像突然松下来一样,就那样睡着了。
一直到天色变暗,她起来在厨房看到了齐妈妈准备好的饭菜,还贴心的在一旁放好了辣椒、蘸料。吃饱喝足,收拾一番。看到齐星光发来的图片,不断地分享着自己在外婆家吃的饭、见的人,睡得房间……甚至还发来了外婆夸她漂亮的语音,肖怡有一种远程参与了看望外婆这一件事。
第二天上午,齐家人还没回来。
肖怡坐在客厅的桌前,翻着一本相册。那是齐琼诗塞给她的,说是齐星光高中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齐星光比现在瘦一些,头发也更长,有时候傻乎乎地对着镜头笑,有时候又装酷地抿着嘴。
她看得入了神,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直到敲门声响起。
肖怡抬起头,愣了愣。这个时间,谁会来?
她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李晓。她个子高挑,站在那里比肖怡高出半头,皮肤是天然的黝黑,五官有着当地人的立体感,她眼睛大大的嘴巴抿着紧紧的,看起来紧张又很倔强的样子。穿着宽宽大大的灰色棉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李晓?”肖怡愣了愣,“齐星光和爸爸妈妈去外婆家,还没有回来。……你先进来等等他们?”
“我知道他们家每年的行程。”李晓毫无铺垫地说道,“其实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肖怡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李晓左右看了看,“我们可以出去说吗?”
肖怡看明白了她的心思,“那你等我一下。”她转身回房间拿了件厚厚的棉服套在身上,又系上了大大的围巾,“走吧。”
“你就这么放心我?”
肖怡感觉有点冷,把双只手插进兜里,说,“说实话,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
李晓走在前面,肖怡不紧不慢地走在右边,肖怡也穿了件灰色外套,比李晓的厚实了许多,鼓鼓囊囊的像一个面包将她裹了起来。下面是一条质感很好的棕色羊毛裤,一双同色的雪地靴,虽然同样是灰色,两个人走在一起,却一眼就能看出差别——一个是二十岁的青春,一个是三十岁的质感。
李晓带着她走到那个河岸公园。公园里有一座雕塑,旁边的长木椅被一排大树挡着,还算避风。李晓在长椅的拐角处坐下来,肖怡挨着她坐在另一边。
李晓倒也不扭捏,“我和星光从小就是一个学校的,我们家住的很近,我爸妈有事的时候会把我托在他们家吃饭,他也经常到我们家去写作业。高中的时候,我们一起上下学,关系一直都很好。”
她顿了顿。
“大学的时候我们一直有联络,暑期寒假他回来的时候也会一起出去聚会。最后两年联系变少了,他说我们很多地方不合适,我挽回过,但还是渐行渐远。”
她抬起头,看着肖怡。
“我就想着,等他毕业回来,我们就可以重归于好,就可以结婚了。没想到他毕业之后第一次回家,同学们就说他带着女朋友回来了。”
肖怡看着她。
这个女孩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却没有躲闪。她好像干什么都不太会掩饰,喜怒哀乐那点小情绪都在脸上。
肖怡忽然觉得,她这个样子有点可爱。
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直来直去,不会藏着掖着。
“所以你找我,是想说什么呢?”
李晓的眼睛又红了几分,瞪着她。
“我和星光是多年的青梅竹马,如果不是你,我们肯定还会在一起的。”
声音里带着怒气,带着委屈。
“我不信他会喜欢上一个大他这么多的阿姨,”她一字一句地说,“一定是你缠着他,过年都跟着他,他才会被你骗了。”
李晓扎着个马尾,但是肖怡没有,也忘记了戴帽子,风很大,将她的头发吹的胡乱飞舞,听到“阿姨”这两个字,肖怡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抬手压了压被吹乱的头发。“你真这么觉得?”她问,“如果不是我,你和齐星光就能在一起?”
李晓沉默了,
“按你说的,你们从小就在一起玩耍,经历了童年、中学、大学,”肖怡看着她,“那你应该很了解他。”
“那当然!”李晓又抬起头来,
“以你对他的了解,他是会被……阿姨骗了的人吗?”
李晓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他很倔强,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不论多少声音,他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看着肖怡,眼神复杂。“否则,他不会顶着那么大的舆论压力,带你回来。”
肖怡沉默了片刻,在昨天之前,她作为一个天生独来独往,身处舆论漩涡的公众人物,是意识不到一个小城还会有什么舆论压力,但是她亲眼看到了。她点点头,“的确在我身边的人,会很辛苦。”
风还在吹,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索性把围巾摘下来,从头顶盖下去,把头发包起来,在脖子上打了个结。李晓看着她,看她拨弄头发的时候,手腕上带着那天张武送的水晶,指甲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她的皮肤很细腻,脸很小,眉毛弯弯的很浓密。脸上没有大城市女生那种浓浓的妆容,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棕色的裤子坐下来时,露出了彩色的袜子,淡淡的细节,却很精致。
李晓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美好。她对自己没有任何攻击性,温和,柔软。而自己却像一个愤怒的小偷,趁主人不在家,去破坏他的珍宝。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说阿姨只是生气,你看起来并不像阿姨。”
“这个不重要。”
“你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年龄是无法更改的事实。”肖怡说,“如果我是因为做了一件坏事所以才老一岁,那我确实会感到羞耻。可不是这样,它就是自然而然的过程,承载着我所有的经历和成长。如果别人能认可,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不认可……”
她顿了顿。
“那也不关我的事。”
李晓看着她,若有所思。
“你对齐星光也是这样吗?”她问,“我们毕竟在一起那么多年,说不定他会放不下呢?你见到我好像一点都不担忧。你对他,即使失去也没关系吗?”
肖怡皱了皱眉头,“其实挺害怕的。”
李晓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肖怡看着远处,声音轻轻的,“没有努力追求幸福的勇气。所有的东西即使握在手里,都会想,这个东西究竟是不是我的。”
她顿了顿。
“但是齐星光不一样。他总是那么阳光,那么乐观。即使失去的东西,他都会努力找回来。”
她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齐家的温暖,节日的喧闹,齐妈妈为她开的门,为她挡下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个在巷口紧紧牵着她的手、仰着头从人群中走过的男孩。
她抿了抿嘴。
“如果说,一段恋爱分手只是失去一个爱的人,”她说,“那我失去的,可能是我梦里才会有的一切。所以……很害怕。”
李晓沉默了很久。
“即使这样,”肖怡接着说,“越爱一个人,越希望他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样子。如果有一天,两个人在一起找不到快乐的办法,我希望他别有那么多的道德枷锁,勇敢去做自己。”
李晓凝视着肖怡,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感慨,轻叹一声, “我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了。”
肖怡看向她,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是由内而外的。不锋利,不捆绑,像柔和的光,走在你身边的人能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是活在光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