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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马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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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像是镶嵌在草原上面的,水面几乎和枯草地持平。进入冬天后,河道两旁结起了厚厚的冰层。几人沿着河水往上游走,在拐弯处被河水冲刷下的冰块层层叠叠积起来,边缘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青蓝色。张武捡了一块,举起来对着太阳照:“嚯,这透明度,比咱们店里的白水晶还透。”
李留已经开始忙活了。他把捡来的冰块一块块堆起来,大的垫底,小的做顶,垒出了一个形似城堡的底座。张武在旁边递冰块,挑三拣四:“这个不行,这个有裂,换个换个。”阳光落在那些冰块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李留的城堡已经垒出了雏形,张武用碎冰围起了城墙,李晓凑过来帮忙搭屋顶,
肖怡也捡了一块,那冰晶莹剔透,棱角分明,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抬头想给齐星光看,却发现他不在身边。目光四下搜寻,见他蹲在十几步外的河滩上,背对着众人,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齐星光正用一块石头打磨手里的冰块,神情专注,像在雕琢什么珍贵的玉石。他磨得很慢,很仔细,偶尔停下来对着阳光看一看,又继续磨。手指冻得通红,却毫不在意。
肖怡没出声,就蹲在旁边看着。
那边李留的城堡已经垒好了,开始往屋顶上插“旗子”——其实是根枯草。久到张武用冰块在城堡周围铺了一圈“护城河”,李晓拿小石子当守卫士兵。
“好了!”齐星光忽然举起手里的东西,声音里带着孩子似的得意。
肖怡这才发现是颗被打磨出来的爱心,
“我靠,”李留凑过来看,“手艺不错啊。”
齐星光没理他们,只是捧着那颗心,递到肖怡面前。“我会一直爱着你,”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无论是什么季节,无论在什么地方。”
肖怡虽然看起来总像个孩子,但终归是历经风雨,见过波澜的中年女人,情绪多半时候是内敛的,她不会像小女生一样有情侣之间紧密相连的举动。就连那段应激状态最强烈,对齐星光充满质疑的日子,也并没有一刻想要宣告些什么。但是齐星光不同,他本来就是年轻人,还是一个阳光、无畏的西北年轻人,他的爱意总是那么的奔放。
她的不知所措,很快被气氛感染了,表情松弛了下来,露出微微的笑意,
众人一起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她伸出手,接过那颗冰做的心。勇敢一点也没什么关系,也许爱情像这颗冰做的爱心一样,有璀璨也会消散,但只要是纯净的,都渲染着一段时光。
她捧着心形冰块拍了照,将它放进了河水深处。它会到哪,它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交给时间。
午饭是在附近的营业性牧场吃的。
说是牧场,其实已经改成了接待游客的地方——几座白色的蒙古包散落在草场上,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气。
“来来来,里头坐,羊肉刚宰的,新鲜着呢!”老板是李留的远房亲戚,一见他们就招呼,
蒙古包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大家围着一张小矮桌坐下,老板端上来一盆手抓羊肉、一盆烤羊排、一壶滚烫的奶茶。李留撸起袖子就上手抓:“都别客气啊,这是我亲戚家自己养的羊,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
肖怡咬了一口烤羊排。外皮焦香,里面的肉嫩得几乎入口即化,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炭火香和孜然的味道。她很少吃羊肉——江市的羊肉总有股膻味——但这个不一样,只有香,没有膻。
“好吃吗?”齐星光看着她。
肖怡点点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地“嗯”了一声。
张武有些骄傲地解释:“我们这里的草多是碱性的,羊吃了能中和肉里的酸,所以口感特别香。”
老板笑呵呵地又递上了几串肉,“姑娘一看就是外地人,来到这里一定要多尝尝。咱们这里都是散养,羊群每天在草原上跑来跑去,肉很紧实,脂肪分布均匀,和外面的羊可不一样。”
“谢谢。”肖怡点点头,不知不觉吃了很多。肚子鼓鼓的,身上也暖和起来。
“临近新年,牧场上没什么游客,”老板热情地说,“你们吃完饭可以到外面骑骑马。”
草场边上拴着几匹马,棕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鬃毛在风里飘着。还有一群小马在不远处悠闲的踱来踱去。
李晓和李留他们已经熟练地翻身上了马背,朝远处的草原奔跑而去。肖怡看着那几匹马,有点犹豫,松开了齐星光的手,“星光,你去吧。我……不太会,”
齐星光重新牵起她的手,“有我呢。”
老板牵过来那匹白色的马,说是最温顺的一匹母马,叫白雪。齐星光拍了拍马脖子,跟它说了句话——肖怡没听懂,像是方言,又像是某种只有养马人才懂的语言。白雪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肖怡还是有些犹豫,
“来,先摸摸它,”齐星光把肖怡的手放在马脖子上。
马毛比看起来要硬一些,但很暖和,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温度和微微跳动的血管。白雪转过头来看她,眼睛又黑又亮,睫毛长长的,温顺得很。
齐星光扶着她上马。马鞍比想象中硬,脚蹬的高度也不太对,肖怡坐在马背上,整个人僵着,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别紧张,”齐星光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放松,交给我。”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淡淡的奶茶香气。
“驾。”
白雪慢慢走了起来。
起初肖怡还是僵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手攥着马鞍的前沿不敢松。齐星光也不催她,就那样揽着她,时不时低声说一句“放松”、“跟着晃”、“对,就这样”。
马背一起一伏,像船在水上轻轻摇晃。风从耳边吹过,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要跑起来了哦~”齐星光一手搂着她的腰,在耳边说,“不要怕,相信我。”
齐星光轻轻一夹马肚子,白雪猛地蹿了出去。
肖怡只觉得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撞进齐星光怀里,风忽然变得又急又猛,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马蹄声变得密集起来,嘚嘚嘚嘚,像急促的鼓点敲在心上。
“别紧张,”齐星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稳稳的,“跟着它的节奏,别跟它较劲。”
马的脊背在她身下有节奏地起伏,一起一伏,像海浪,像呼吸。齐星光表情轻松,眼神专注的看着前方,手指在腰间十分有力,有一种莫名的安定。肖怡从一开始的慌张,渐渐平静下来,她不再试图控制什么,跟着那节奏,把自己交给马,交给身后那个人,交给这片辽阔的天地。
那种颠簸的感觉不见了,整个人像是飞了起来,十分的轻盈。
整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匹叫白雪的马。
齐星光突然开口,“草原上的马,没有既定的轨迹。它可以带你到想去的地方。”
肖怡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那是在江市,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她把自己缩在沙发角落里,对着齐星光讲那个关于马缰的故事——马场里的马,从小被套上缰绳,每天沿着同样的轨迹转圈。时间久了,即使卸掉缰绳,它们也不会跑远,只会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轨迹,一圈一圈地走,一圈一圈地转。
她那时候说,我好像也是这样。
即使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即使没有人再伤害她了,她还是会在遇到相似场景的时候,不自觉地进入防备状态,不自觉地唤醒那些受伤的记忆。像那匹习惯了转圈的马,沿着既定的轨迹,一圈一圈地走,怎么也走不出去。
可现在——
风还在吹,雪山还在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靠在齐星光怀里,被一个人稳稳地揽着,被一匹马驮着,在这片辽阔得仿佛没有边际的天地间奔跑。
原来完全信任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没有缰绳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不用沿着既定的轨迹转圈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更深地靠进他怀里。
远处传来李留和张武的笑闹,
“你们太慢了~”,李晓骑着马从他们身边掠过,辫子在风里飘着。
“驾~”……阳光正好,雪山正白,风从远方吹来,吹干了她眼角的湿润。
今天的齐星光很不同,在广阔的天地间,他像自由的鸟,在马背上游刃有余,像是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而不是江市里那个对着电脑拼命的男孩。
………………
回程时的落日是橘色的,染红了辽阔的天际,与地平线连在一起,像一块琉璃。远处的祁连山在暮色里显出起伏的轮廓,沟壑深深浅浅,像大地的掌纹。静寂的草原在夕光里沉默着,美得足以疗愈心中密布的伤口。
肖怡靠在车窗边,看着那片光。
齐星光侧脸在光里映出清晰的轮廓,就连发丝都染上了光。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肖怡看愣了。
齐星光也看愣了。
肖怡的脸上没有往常出行后的疲惫,反而带着一丝丝喜悦。那神情让他恍惚——彷佛回到了六年前,他在大学演播厅,第一次看见那个肖怡,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眼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像被阳光灌满。
“怎么没有睡?”他的声音温柔地像一滴水注入这美妙的空间里,
“外面太美了,怎么都看不够。”肖怡答,
“不累吗?”
肖怡摇摇头,这一刻,她也忽然发现了一点区别。往常只要上车,她总是习惯性睡着。因为身体长期处于疲惫无力的状态,令她习惯了“只要可以坐着就不站着,只要可以闭上眼就抓紧时间补充体力”。像是一个用久了的旧手机,开机时虽然功能齐全,但是蓄电能力极差,需要不断地充电。
可是从来到这个小城,这几天她几乎没有在白天入睡过。身体有一种轻盈的感觉,似乎还能做些什么。她想起了医师的话,“疲惫不是因为生病,而是长久的心力交瘁,无形地消耗着你的能量。”
那现在又是因为什么呢?
她看着窗外那片橘色的天,看着远处沉默的祁连山,看着草原在暮色里一寸一寸暗下去。
也许,是因为在这里,到处都是能量场。而她,正被什么东西时时刻刻地滋养着,饱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