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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暂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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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星光说的地方,在市区一栋爬满青藤的旧居民楼顶层。肖怡曾来过一次,那是去年深秋,齐星光深夜发烧,她寻着地址找来,第一次踏进这个只属于他的小阁楼。此刻再站在门口,熟悉的洗衣粉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连日来被负面新闻绷紧的神经,忽然被什么轻轻揉了一下。
房间不大,却干净得利落。单人床靠墙,书桌前摆着笔记本电脑,书架上的计算机书码得整齐,书脊泛着旧痕。斜窗透亮,能看见一小片天,。窗帘是深蓝色的,洗得发了白,边角有一小块脱了线。
床上有一条崭新的被子,软乎乎的,叠得整整齐齐。那是自己在镇子口亲自看师傅用棉花做的。
肖怡愣了一下。她记得那次。齐星光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着,脚上还扎了玻璃碴子。她从山里开车过来,给他买了退烧药,煮了粥,把他那只被扎伤的脚包成了白色的蘑菇头。低下头,看见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本速写本。她翻开第一页——是她画的,齐星光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肩上。她用了炭笔,线条很松弛,没有刻意勾勒轮廓,而是用大面积的灰面把光推出来。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是整张画里她最满意的地方。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他在光里。”
“你还留着。”她说。
“嗯。”齐星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留下的东西,我都留着。”他的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肖怡没有抽开手。她低着头,看着那幅画,看着那行小字,看着那些松弛而准确的线条。那时候她画他的时候,心里很安静。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安静过了。
两个人坐在那张窄窄的床边,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从屋顶的玻璃窗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这里很安全。”齐星光转过头看她。“没有人知道这里,焦鹏不会找到这里。记者不会找到这里。”
他顿了顿。
“我们可以在这里待几天。”
肖怡点点头,
齐星光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水面上一圈很淡的涟漪。
“这么开心?”肖怡看着他,
“嗯。”齐星光说,“欢迎你来到我的小家。这个小小的地方,都温馨了许多。”
“给你添麻烦了。”肖怡叹了口气,
齐星光没有接那句话。他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到一扇小门前,推开门。是一片宽阔的天台,天台上养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尽数开放了,粉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晃。花盆旁的桌椅是上次肖怡买过来的,被擦的干干净净。齐星光拉开一把椅子,让肖怡坐下,自己坐在了对面。江市的天际线在明亮的阳光中铺展开来。一栋栋的居民楼、写字楼将城市分割成迷宫。玻璃幕墙反射着光,一闪一闪的。更远处是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你不是麻烦。”他说,“你是我等了很久的人。”
肖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的、泥土的气息。那盆小花在风里摇了摇,又站稳了。
“关于生病,关于焦鹏,你似乎从没有问过我。”肖怡看着他,“你不好奇吗?”
在阁楼的日子很安静。没有门铃,没有敲门声,没有手机震动。齐星光把两个人的手机都关了,放在抽屉里。他说,等该开的时候再开。肖怡没有反对。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需要手机。她更需要的是那些不需要声音就能填满的时间。
每天早晨,齐星光比她先醒。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在角落小小的的厨房煮粥。肖怡醒来的时候,粥已经在桌上了,旁边搁着一碟咸菜和两根油条。油条是下楼买的,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咬一口,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很响。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会做饭的?”肖怡喝了一口粥,米粒糯糯的,火候刚好。
齐星光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学,那会父母经常在忙,回到家想要填饱肚子,就得自己动手。”
“失败过吗?”
“那太多了,”齐星光笑,“最开始总是烧糊,家里乌烟瘴气的。齐琼诗就在一旁帮忙刷锅,”
“她那时候多大?”
“五六岁吧。”齐星光说,“够不着灶台,就搬个小凳子踩在上面。我把菜炒糊了,她就把糊的挑出来扔掉,把还能吃的留下来。”
“你小时候,过得辛苦吗?”
齐星光想了想。“不算辛苦。就是……没人管。爸妈要赚钱,没时间管我们。我和齐琼诗就自己管自己。”
他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也挺好的。什么都会了。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以后有了自己的家,不会手忙脚乱。”
他说“以后有了自己的家”的时候,眼睛看了肖怡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肖怡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上午的时候,肖怡坐在窗边画画。窗户朝东,阳光从斜顶的玻璃上照进来,落在她的速写本上,把纸晒得暖暖的。她画窗外的屋顶,画远处更高的楼房,画那些在天线上跳来跳去的麻雀。齐星光坐在电脑前忙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敲自己的键盘。
有一次肖怡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
“齐星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遇到我,你现在会在干什么?”
齐星光想了想。“大概还在写代码。加班。攒钱。
肖怡笑了一下。“那你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没想过。”他翻了一页书,语气很随意,“因为已经遇到你了。”
肖怡低下头,继续画画。但她画的那只麻雀,翅膀歪了。她没有改。有时候不准确比准确更生动。
中午的时候,齐星光做饭。阁楼没有厨房,他用电煮锅在桌子上炒菜。锅很小,一次只能炒一个菜,他就一个一个地炒。肖怡在旁边剥蒜,洗葱,递调料。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桌子前,胳膊碰着胳膊,谁也不嫌挤。
“这个西红柿炒蛋,你放了糖?”肖怡尝了一口。
“嗯。放了一点点。”齐星光看着她,“甜吗?”
“甜。”
“好吃吗?”
肖怡又夹了一筷子。“好吃。”
齐星光笑了。
“我以前不放糖的。”他说。“后来看你吃西红柿炒蛋的时候,会用筷子把甜的挑出来吃。就试着放了一点。”
肖怡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但她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大概是真的。
她看着他突然说,“那几天吓到你了吧?”
齐星光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知道她在说的是因为躯体反应被送去疗养院。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以前比那还严重。”肖怡的声音很轻,“在疗养院的时候。有一次发作,整个人僵住了,动不了,也说不了话。李医生来了,给我打了一针,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齐星光放下筷子,看着她。
“现在呢?”他问。
“现在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了。”肖怡想了想。“所以,我不会再被它淹没了。”
看到齐星光将信将疑的面孔,她眯了眯眼道,“我们的幸福和悲伤都会出现在生活中,但是当悲伤的那端里面有一点幸福的时候,我们往往会忽略,但是幸福的事情里有一点悲伤,我们就只会看到悲伤。而此刻我明白那本书中说过的,‘当我尝过悲伤的滋味之后,重新经历的每一次欢笑、每一段好时光,都让我感到十倍的幸福。’”
“好。”齐星光笑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他们一起看电影。齐星光把笔记本电脑架在床尾,两个人靠在床头,肩膀挨着肩膀。窗帘拉上了,屋里暗暗的,只有屏幕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电影还在放。下雨了。雨点打在屋顶的玻璃窗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