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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曾消失的所有 ...

  •     警察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齐星光把肖怡抱进屋里,放在沙发上。她蜷缩在那里,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似的。梦想家和绿宝石跳上来,一左一右贴着她,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樊宇蓝在厨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还是会飘出来几个词——“律师”“保护令”“不能就这么算了”。

      邓希远在院子里,和那个老伯说着什么。老伯的扁担靠在门边,他蹲在石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齐星光坐在肖怡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块。

      “肖怡。”他轻声叫她。

      没有反应。

      “肖怡。”

      还是没有反应。

      他不再叫了。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肖怡忽然开口。

      “他说……录了像。”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齐星光的手指收紧。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这样来的……我不知道他录了像……我到底算什么?”

      “肖怡。”齐星光打断她,“不要想了。”

      “可是——”

      “不要想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那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肖怡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墙上某个虚无的点。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颤。齐星光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炸开。

      “樊姐,”他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给李医生打电话。”

      樊宇蓝从厨房冲出来,看见肖怡的样子,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躯体反应。”樊宇蓝说,“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严重了。需要去医院。”

      救护车来得很快。李医师一同来的,

      医护人员用担架把肖怡抬上车的时候,她蜷成一团,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齐星光想跟上去,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可以在后面——”

      “让他一起来吧。”李医师说。

      护士点了点头。

      ————————————————————————————————————

      肖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高,有一盏吸顶灯,光线柔和不刺眼。窗帘是浅蓝色的,半拉着,外面透进来一线天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不像医院那么浓,混着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小花,粉紫色的,花瓣很小,挤在一起,像一群怯生生的孩子。花瓶旁边是她的手机,和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不急,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节奏。

      “肖怡?”

      是齐星光。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又像一夜没睡。身上的卫衣皱巴巴的,领口歪了一边。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上前一步,什么也没说,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会碎的东西。但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和他故作镇定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邓希远煮了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樊姐煮了咖啡,楚北带了很多水果……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他列举得很快,像怕她拒绝似的,一口气把所有人搬出来当诱饵。

      肖怡朝阳台处看去,几人正在阳台的桌子上摆放着饭菜,看到她起身朝她开心的招手,,

      “嗯。”她小声应了一下。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

      天气渐暖,疗养院的花长出了新的嫩芽。小小的桌子坐了一圈人,个个表情都努力显得很轻松。

      樊宇蓝第一个看见她,立刻扬起一个夸张的笑:“哎哟,我们又来老地方见面了。”

      楚北无奈地笑笑,

      肖怡坐下,面前是一杯煮好的咖啡。杯子很小,白色的骨瓷,没有任何花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淡淡的苦涩,尾调有一点焦香,是樊宇蓝喜欢的深烘豆。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液面。咖啡在瓷白的杯壁上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然后——

      白色的杯壁开始生长出细纹。

      不是真的。她告诉自己。但细纹在扩大,像干涸的河床,像碎裂的冰面,从杯口一路蔓延到底部。棕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桌上,洇开,变成暗红色。

      粘稠的,温热的,像某种她见过太多遍的颜色。

      液体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她纯白色的家居裙上。一小片,然后扩散,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腐烂的花。

      她的手指开始发麻。不是冷,是那种熟悉的、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往上爬的僵硬感。

      记忆和现实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索,分不清哪一截属于现在,哪一截属于过去。她只看见血,听见某个夜晚玻璃碎裂的声音,闻到酒精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肖怡?”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

      她猛地站起身,腿却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朝一侧倒下去。

      椅子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咖啡杯碎裂的清脆声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肖怡!”

      好几双手同时伸过来。她恍惚地转过头,看见齐星光的脸离得最近,眼睛里映着她苍白的倒影。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掌心很烫。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是楚北,动作比齐星光慢半拍,僵在半空,又默默收了回去。

      “小心烫伤!”齐星光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她很少听见的焦急。

      然后她整个人被腾空抱起来。齐星光的手臂很稳,但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被放在沙发上。齐星光蹲下来,卷起她被咖啡浸湿的袖子——

      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她的手腕内侧,整个人像被什么定在了原地。那些痕迹密密麻麻地铺在皮肤上,像某种古老的、无法破译的文字。有新有旧——有些已经褪成浅浅的银白色,像愈合了很久的旧伤;有些还带着淡粉色的痕迹,是更近一些的;还有一些……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烫伤后留下的疤,皮肤表面微微隆起,不平整,像被揉皱又重新展平的纸。

      他没见过这些。

      她也从没在他面前挽起过袖子。

      她把它们藏得很好。

      齐星光的手指悬在半空,想去碰,又怕弄疼她。最后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悬在那片疤痕上方,没有落下。

      他慢慢把袖子上的水渍拧了拧,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极其脆弱的东西。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来。

      背靠着沙发,他把脸埋进两手之间。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微微地、克制地抖。

      院子里,樊宇蓝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也在抖,划破了指尖也没察觉。邓希远默默递过纸巾,被她一把攥住。楚北站在原地,看着齐星光蜷缩的背影和肖怡茫然的表情,喉结滚动了一下,面向花园的方向站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新抽的枝条,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肖怡轻轻地拨开他的双手,捧起他的脸,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那张从来都是笑意满满的脸上此刻挂满泪痕,“对不起。”

      齐星光摇摇头,“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居然从未真正的懂你的伤口。”

      肖怡的手指停在他脸颊上。她看见他的睫毛是湿的,粘成一簇一簇,像雨后的松针。这个男孩——不,这个男人——从认识她以来,永远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被常西瑶骚扰时不哭,辞职时不哭,被她一次次推开时不哭。

      现在却因为她手腕上那些旧痕迹,哭得像个孩子。

      “我是不是很可笑?”她哽咽着,“明明是我自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些痕迹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是我自己弄的,现在又怕人看见。”

      “不可笑。”齐星光摇头,声音还很哑,但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如果这些伤是在别人身上弄的,那叫证据。在自己身上弄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那叫那时候太疼了,又找不到别的出口。”

      肖怡愣住了。

      他说得太准了。准到像亲眼看见过——那些凌晨三点被恐惧攫住的夜晚,那些除了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瞬间,那些只能用身体的伤口来证明“我还活着”的时刻。

      “你怎么……”她的声音发干,“你怎么知道?”

      齐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查了很多资料。签售会之后,我几乎把能买的书都买了,能看的论文都看了。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非自杀性自伤……”他说到“自伤”两个字时,声音又低了几分,“一开始只是想弄明白你为什么推开我。后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就是想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肖怡记得他说过自己看过很多书,很会看书,但觉得那不过是一时兴起,

      “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说自伤的人,不是在找死,是在求生。是在找不到别的办法的时候,用身体的疼来盖过心里的疼。”

      他看着她。

      “肖怡,你那时候只是想活下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以为自己永远关死了的门。

      “你会不会觉得……和我相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她犹豫地问,

      “我算过。”他说。

      “什么?”

      “你从认识我到现在,一共给我带来过多少‘麻烦’。”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像在做学术报告,“帮我救豆豆,垫医药费,算一次。在我迷茫的时候开导我,算一次。帮我设计购物猫的角色,让我在同事面前长脸,算很多次。签售会上差点被变态伤害,我保护了你,那不算麻烦——那是我想做的事。”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

      “算来算去,你带给我的好的东西,比你给我的麻烦多得多。所以——”

      他把她从怀里捞起来一点,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们没有谁麻烦谁,只有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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