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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死生契阔(三) “师父只管 ...

  •   好不容易才睁开眼,见床前无人,小秦淮之登时一下子心头惊慌,连忙从望舒堂里跑出来到处找人,结果,人还没找到呢,自己身上却划出了一身伤。

      那是一家种东西的院子,主人为了防灵兽在里头糟蹋,便用长刺条子给围了起来,昨个下了雨,估摸着是没弄完,剩下的刺就搁在一边,秦淮之既看不清此奈何物,也不知道疼,以为是在边上跑过的,还是给那小捆长刺绊了脚,栽了个跟头,又再爬起来接着寻人。江与在上修真界办事,一收到门口守卫传声就立马赶回谷,他连人都还没看清,刚下意识蹲下来,一个身子便飞扑上来,而后一个湿软的嘴唇挤在他的脸上。

      江与心头很慌,都顾不得推人,一抬眼就看见摔得到处都是伤的秦淮之,甚至还有几根刺还深深扎在他的皮肤上。江与心疼地凝住眉头,给那些刺拔下来,方以灵力安抚受了惊的灵体,可当这个没有灵魂的灵体抬起头,用几度落泪、又痛苦万分的眼神看向他时,江与狠狠愣了住。

      “师父……”

      秦淮之听不见了,他抵抗不住忽然席卷而来的困意,头朝后一栽。江与眼眶发热,一闪身从后抱住他,说不出话来。

      他颤抖地伸出手摸了摸秦淮之的额头,偷偷亲了一下,才把人抱去交到牧忱手里。

      当天夜晚,牧忱将秦淮之还给了他。湖心岛的房屋里,已长回原来模样的秦淮之愣坐在床边,只以一根玉簪轻轻挽着发丝,在听到门开声时,淡淡地看过来。

      进门的江与心领神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在秦淮之眼神里读出了苛责,又要训他。

      但秦淮之没提任何,声色淡而不冷地问出了第一句话。

      “近来过得如何?”

      “挺忙。还带了个孩子,他总是缠着我,弄得我天天睡不饱觉。”江与无奈的说。

      在提到那个孩子,江与的目光不由变得温和起来,秦淮之看到了,眼里有一瞬间的失落,转而又被平静取而代之。他复而出言道:“我问,你近来过得如何?跟那个孩子一起。”

      牧忱走之前和他提过,阿与收养着一个孩子。万魔渊的封印加以禁锢住,何宗师、明徽真人已亡,松苍谷和天下城都被阿与打理的很好,却吃了许多累,而他自己虽有幸保全一条性命,但从此灵力尽失。

      秦淮之可以接受自己沦为废人,但接受不了这件事它发生在了阿与面前,因为他是师父,而今却再无法担起“师父”二字。

      这时就听到阿与开口说:“过得很好。”秦淮之心头又是涩苦、又是开怀地道:“那便好。”

      他悄悄欲凝灵力,无有半分作用。

      “好久没见。阿与。”他低声说了一句,站起来走到茶具前,心无旁骛的煮起茶来。

      他本意是想再问句那个孩子,再问句阿与有没有想过他片刻、有没有害怕过他这个师父要是真就那么死了,阿与会不会像对风云那样也为他掉下过眼泪。

      秦淮之想了想,但都不重要了,他已经没有再来一条命还能多问了,人间本就少白首,如今不过再多一人罢了。往后,他虽没了灵力,替徒弟忙一忙些繁琐事还是可行的。

      若日子能安稳,可一切都不再求。

      秦淮之眼也不抬,刚要镇定自若地叫人来喝口,倏忽一只手伸来勾住他胸前滑落下去的头发,捋一下到身后。秦淮之皱了眉回头看,只见江与拿一把梳子过来在给他顺发。

      被盯着审问,江与只好解释:“师父,你方才头发要掉进茶水里了,我来理理。”

      秦淮之错愕,躲不急,只好语气克制而疏远地道:“放下吧。我只是失了灵力,并非断手断脚,还没到连头发都梳不得的地步。”

      江与想一了下,就把梳子和玉簪递过去。他当真是每日给小秦淮之梳头扎发习惯了,既见,便不自觉上去干了。

      师父也不再像小秦淮之那样亲近他了。

      随即见秦淮之昏迷日久方醒,倒茶和梳发的动作都异常僵硬,四肢一时难以自如。江与看了一会儿,掌中凝出一物,道:“这是师父你上回给我的狐狸环扣,师父带在身上吧。”

      秦淮之瞥一眼:“你的东西给我做甚。”

      “是我的东西。”江与答的干脆,“所以师父要么?”

      视线相接的那几秒,秦淮之只觉心头烦闷,随性丢下梳子再给自己倒杯茶,结果由着手指不灵活,非但没端起来,晃出来的水还烫了他的手背。只好道:“要。”

      江与将环扣放秦淮之手边,但秦淮之不闻不问,不单指这个,还有这近一年多来发生的事,以及无妄镜。

      而后这几天里,秦淮之包了松苍谷和天下城各个大小事务,江与忙完别的若得空,就守在一旁看,时而困了便以背相抵,靠着秦淮之的后背眯一小会儿。

      “江护法他……”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忽然响在天枢殿。

      秦淮之一抬眼看着能直接进来的沐天明,不紧不慢道:“他还没睡醒。闯祸了?”

      他坐在地上,没太敢动作,江与正曲起一条腿靠在他背上歇息。

      而沐天明进来后不敢抬头见人,说话细若蚊蚋,支支吾吾的,可不就是在外面闯祸了。秦淮之头一回见这种神情,反倒觉得新鲜。

      “说说吧。”他想了想,补了句,“我不骂人,也不吃人。但你若拖时间,待他醒了,可就说不准了。”

      “唔……”沐天明偷偷抬头瞟了眼谷主口中的“他”,又飞快低下头,小声道:“我和……和鸟鸟不小心惹到了郭大娘院子里养的那只灵兽,它就…就跑出来追我们……”

      “然后呢?”

      “然后……然后,它就追我们追到朱雀的集市上,就撞翻了可多的摊子,还……还摔坏了一件法器,法器灵力乱冲……”沐天明脸颊红一片,愈发觉得愧疚,“对不起……”

      秦淮之心头一震:“灵力乱冲?伤到人了?夜泊呢?”

      据他所知,郭大娘家养的那只灵兽还是未经驯服的。

      “伤到了……”沐天明怕得要死,“鸟鸟被弥护法抓走了,弥护法说叫江护法亲自来领。”

      秦淮之沉默了。

      这事的罪魁祸首指定是夜泊。

      他伸手拍醒熟睡的江与,将沐天明的坦白原话说给江与。江与听后,召人去询问伤者严重与否,得知大多都是皮肤上的擦伤,江与默了默,转目盯着秦淮之,无情道:“你去。我没那个脸。”

      秦淮之弯唇:“我也丢不起那个脸。”

      该赔偿的赔偿,该治伤的治伤,那夜泊怎么办?

      江与心道:鬼都不知道!

      后来,当江与前去认领夜泊时,弥告诉他,谷主已经先一步将夜泊带走了。至于带去了何处,弥就不知了。但不久后,飞回来的夜泊,开始安分了些,却不敢再靠近谷主,夜里还会说些胡话。

      每回被秦淮之逮出去的夜泊回来后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变得安分,虽不知秦淮之究竟干了什么,但江与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夜泊也从未来找他闹过。

      “师父。”

      “怎么了?”秦淮之疑问。

      江与手持无它一面与人厮杀,好不容易才有了空隙,抬头看一眼坐在他头顶儿上空的秦淮之。

      秦淮之着惹上了十四楼的人,十四楼只知人从松苍谷来,不知此人就是松苍谷的谷主,而今十四楼让秦淮之把人交出来,秦淮之直接没理,给十四楼的宁老二气得在这儿堵着,想抓几个松苍谷的人来威胁,刚好让他撞了见。对于松苍谷的人,秦淮之都护短,十四楼宁老二的弟弟先阴了一把松苍谷里出去的人,害得其瞎了一只眼,秦淮之便去砍了宁老二弟弟的一条手臂。况且宁老二找来,无非就是不服松苍谷如今能一方独大。

      “师父只管杀不管埋?”他质问起来。

      不想手支下巴坐在天机上的秦淮之诚恳道:“心有余而力不足。”

      狗屁!江与冷冷瞪他,无论何事,秦淮之都只管杀不管埋,弄得他浑身不得劲,他总不能直接跟秦淮之说,那日雪地中以身体暖我之人是你而不是慕闲宁。牧忱早说过,秦淮之元神灵体尚还虚弱,经不起打击,至于别的什么让他斟酌着来。

      他拿不准有没有恋过秦淮之这个师父,但只要往后日子能过的舒心,也不是不能将就凑合着过了。要是以后发现没有情,分开就好了,总不会能没有活路可走。

      反正经松苍谷那一遭,他也不可能再有心还想跟别的人过了。

      刀光一闪,只见血肉飞溅。江与扫了一眼砍伤他左肩之人,无它凝力一击重重打过去,不过刹那,而后他抬起头直直盯住秦淮之。

      秦淮之万万没有料到江与会来这手,来不及掩藏,一时间面色僵住。他的手正死死按着左臂肩根,位置与江与的伤处分毫不差。

      他虽无有灵力,但天机早已与他达到人剑合一的地步,他喊它,总能喊岀来的。可他的身体在术法的攻击下,犹如凡躯,不堪一击。他又曾与江与结下过同身受术,这一下对于阿与来说不过小伤,而对于他来说却是致命的。

      秦淮之默然无声,直直看着人,阿与再次跟十四楼的交起手,但他知道,阿与定是看见了。

      果然,打斗结束后,江与把他从天机上薅下来,一步步走上前,掷地有声:“师父这回又想如何蒙骗?”

      秦淮之捂着左臂的手放下了,但尖锐的疼痛仍直往心脏里挤。他踌躇了一会,道:“是我自作主张,确实对你用过同身受术,只要是灵力在你身体上造成了伤害,我都能有所感知。所以从前那些都不是巧合,你的一举一动,一伤一痛,在我眼中没有半分可瞒。与监视无二。”

      所以在江与每回受伤之时,他都能感知到,及时过去。而江与岀谷的那段时间里,为不受其影响、忍不住跑去把人抓回来,他以灵力将此术法暂时压下。另外,若是他正在与人交手打斗之中,另一方的江与不幸身伤重伤,也会影响到他。江与打架随性惯了,只要能赢,死就死,伤就伤,也不可能为了他受约束,以至于打个架畏手畏脚。

      谁料江与开口问的是:“只是有所感知?”

      被窥伺得死死,江与生气归生气,还是想知道此术法的所有作用。

      但秦淮之久久不说话。江与着恼:“满口胡言!日日忽悠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秦淮之全然张不开口,低声道:“还是有的。”

      “什么?”江与差点就没听清。

      江与以为他又会说所谓情爱,但他说:“我是你的至亲。”

      四下静默,过了一会,江与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家眷。”

      既然都做好了决定,又何必再磨叽。

      秦淮之心里怦的一跳,眼底怅然起来,轻声说:“我已为废人,说不定往后都是了。同身受术无解,我还会拖累你。而且垂垂老矣,活不长。”

      ……

      后来过了几年,秦淮之回想起那日阿与的回答。

      阿与说,我只介意一事,我没你那么大方,对于背地里二三其德的人,无可原谅。

      还有一物,澜沧止水和内丹在那一回早已烟消云散,仅留下心口两条被血染红的线,而两线归一,再无分岔。

      心上一样有所系之绳,正是师徒二人的情深与意重。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死生契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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