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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死生契阔(二) 翻身都不敢 ...

  •   望舒堂前,牧忱侧身低头,道:“他名唤江与,以后你便跟着他了。”

      江与拿着文书的手惊得一抖,一面盯着还是孩子模样且呆着脸秦淮之,一面小声道:“为何……为何他还是这般模样?”

      他的声音迷糊而虚飘。

      牧忱不做声,走到他面前,将身旁孩子交到江与手里,悄悄地道:“黑花仅为残骸,无法尽全作用。但我料想,当年真人弟子消失的那几月,恐怕也是先行以灵体休养,一段时间过后身体方可恢复。这个孩子没有任何记忆,虽不能算作是秦淮之,却也算得一条生命,有生,有死,今日便为生期,来日秦淮之回归便是这个孩子的死期。只是他不辨五色,不知冷暖,六识残缺,身无痛觉。还是个无底洞,你若挨着他的身体,他便会吸食你的灵力。”

      江与大惊,牧忱说的不错,他仅是牵着小秦淮之的手,灵力都在被生生抽掉消失不见。牧忱往后退了退,微微一笑道:“你体内有他的灵力和血液,他能‘闻’到,亲近你会叫他更安心些。”

      江与闻言低头端详着紧紧挨着他的稚子,孩子眼神很钝,人也钝,对于一切既不惊恐也不好奇,安静静的。

      这时候,远处屋后练武的沐天明听到动静,方跑过来,然后便愣在原地不动了。直勾勾看着,先是满腔惊奇,又想,面前的那个应当也是松苍谷的孩子,本要凑上前问名,然而牧神医走过来说:“带你下山买好吃的,去不去?”

      他略一沉吟,看向护法,可护法的目光自始至终只盯着手里牵着的孩子。沐天明没奈何,只好点点头,将自己的手递给牧忱,而后一步三回头的眼睁睁张望。

      江与由着那二人去,继而打量起秦淮之,师父小时的模样他都看了有半年之久,而今委实无有吃惊。只是牧忱说秦淮之不辨五色,六识残缺,那么他所见的天地万物唯有黑白一色、吃不出味道、闻不到香味,江与光是想想就觉难受。

      但下一刻,江与哑口无言。

      秦淮之觉得一手抽不干他的灵力,另只手伸出来掐住他的手腕,抬头盯着他,神色蒙昧。

      江与倒抽一口凉气,秦淮之没有触感,下手不知轻重,给他握的那叫一个痛。江与忍不住道:“你给我松开!”

      秦淮之寻思了一会,把两手都抽了出来,学着方才走路过来时看到的动作模仿起来。他突然将两条胳膊向前大张开来,江与反应了下,就蹲了下去。

      秦淮之的胳膊搂住了江与的脖子,轻轻用力爬到江与怀里,再不肯松开。江与推了两下,推不开,只好托住他的背,把他抱起来。

      让他对着这个小孩子叫师父,他是万万喊不出来的,于是江与道:“我叫你秦之可行?不说话便是可行。我听一人说过,风动是有影子的,很漂亮,你可看的见?”秦淮之虽然所见无色,而风动有痕迹,应当是为光影,在黑白灰的世界里会格外明显。

      秦淮之在他怀里仍是趴着并不开口,江与又道:“若看得见便松一下手,你搂的太紧了。”

      秦淮之想着,是有许多东西飘忽不定,看得见的,便松了一下后连忙再轻轻搂住。

      更紧了!

      “风是世界上最自在的东西,来去有踪,吹遍山川河流,行走于大江南北。”江与没再为难,江与说,“你能看见它,就等于看见了天地万物的生命,风永远不会消失,它能一直陪着你。”

      “我也能看到你看见的东西。”

      秦淮之平稳的鼻息拍打在脖子上,江与稍稍松了口气:“左右闲着,我带你四下转转。”

      可无论江与说些什么、问些什么,秦淮之从不开口说话,只会挨着江与小心吸取灵力,若非如此,他便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更感受不到江与。在灵力连接下,秦淮之觉得江与心口有一个很有生命的东西,他很喜欢把自己贴在那上面。

      但江与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道小半个月过去,都没自己一个人安稳的睡个觉。他灵力磅礴,倒不怕秦淮之天天吸食着,但秦淮之自从初见搂住他脖子至今,就没从他怀里下去过一回,他夜里只得带着这个稚子师父一起睡着。

      连翻身都不敢有太大动作,生怕给他师父压坏了。好几次脾气上来,都想拽开秦淮之,但见秦淮之用稚气的脸庞来蹭他的脸时,江与火气顷刻间灭了个光。

      而后,几人围坐在湖心岛上烤鱼,对于秦淮之吃鱼都不肯松开手,而江与非但从了,还把鱼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亲自给喂到秦淮之嘴里一事,给沐天明看得瞠目结舌,用手背搓了好几次眼睛,才低声问:“鸟鸟。那个哥哥,这是在做什么?”

      他还是叫夜泊鸟鸟,另个秦淮之可比他长得高多了,就叫哥哥。

      夜泊吃得满嘴流油,一抬头看了眼前头坐的老远的谷主和护法,斟酌说道:“撒娇。是撒娇。”

      “护法不是说撒娇对他没用么?”沐天明完全惊了。

      夜泊见怪不怪,从容自若地再啃了口鱼肉,方道:“分人。”

      谷主简直就是个无赖。谷主第一回教护法习武,不想护法小小年纪就活得辛苦,可又答应了会传授一二,不可食言。谷主便是半真真假的忽悠起护法,故作认真的说,学得法术,不可以求速成,要先练根基。护法明了般点了点头。谷主说: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这第一步嘛,你且先用手指来试试使剑的感觉如何。小江与诚心发问:要怎么做?谷主说得一本正经:呃……为师想想,这样罢,你把双手张开举起来,举高,然后从这里走那颗树那儿。护法困惑莫解,但张开小爪爪照做。谷主则在后面捂住嘴偷偷笑:五指也不必那么紧绷,自然分开便好,引灵入体讲究一个随心放松。谷主躲在后面笑得花枝乱颤,本来逗人逗得好好,却突然冒出来了个牧神医,拆穿了谷主的把戏,牧神医还在一旁煽风点火。护法当真听进去,生了气的跑回来质问谷主,护法道:你在耍我!谷主有口难言,解释也不是,不解释更不是,吃了哑巴亏。护法则关起门不理谷主,然而谷主能屈能伸,就趴在护法门前装弱不禁风的模样。护法在门后担心的说,他不会看病,让谷主去寻医。

      谷主也是没法子,哼起了调子“好阿与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让为师进来。好不好?”,眼看还是行不通,突然趾高气昂的大声嚷嚷:你以为我就想理你么?下一刻翻窗户进屋,一脸理所当然:我就是想理你。给护法看得呆若木鸡,傻了半天。谷主生怕护法跑了,抱起护法根本不往地上放,护法小小的,像被勒住的泥鳅一样,在谷主怀里咕涌咕涌。最后谷主好说歹说才安抚下护法,带着护法出门转悠,买东西赔罪。

      这一事,当真是它亲眼所见。过得片刻,它才终于开口,蹦出三个字:“是使炸。”

      沐天明恍恍惚惚地“哦”了一声。

      自此之后,他便再没有见过护法有独身一人的时候,就连去湖心岛看谷主都落了下。护法说那个人叫秦之,秦之不愿从护法怀里下来,护法只好抱着。可如此一来,护法便没办法再来教他,索性毫不犹豫的将他托付给了别人。

      他好几次跑过去叫护法,护法会回答,但也只是会回而已。鸟鸟安慰他,护法早前身边本来就不会留人,又是极以护短,而今秦之成了护法的人,护法自是再不近旁人。他与秦之又都为小儿,护法心有所偏,唯恐秦之不高兴,心生芥蒂。

      鸟鸟叫他开看点,当年护法的师父也是自从有了护法,便克己守心,决不跟护法同龄的其他小儿亲近,免得惹护法伤心,只是护法好似不太在意。但鸟鸟可没告诉他秦之就是谷主,害得他向来远远望着,眼巴巴的钦羡。

      秦之有时会以奇异的目光回盯着他,有时被看得不高兴了便会闷头趴着。沐天明很愁,无论他凑上去多少次,秦之都不会开口说话,是个哑巴,可为何护法从不心急。

      他又朝护法和秦之看了一眼,就见护法对秦之说道:“我要出去干活儿,松不松手?”

      秦之一动不动,护法又道:“行,那你跟我一起去。”

      护法带着秦之出谷了。听说路上遇到几个不好惹得散修,并布下绞杀法阵,护法竟然没有自己出手收拾,更是凝出护身法印罩住自己和怀中之人,只待十三十四前去解决。

      尔后,秦之还是不会说话,护法忍得了,但护法忍不了秦之日日搂住他脖子不撒手!夜里,江与脾气上来,生拉硬拽了好几回,谁料秦淮之将他搂得更紧了,弄得他都快喘不过气。

      江与说:“手松开。”奈何秦淮之当耳聋眼瞎,江与耐心告罄,就又上手拽扯他的两条胳膊,直到倏忽闻到一股血腥味儿,而后夜泊一脸惊恐的窜出来放声尖叫:“护法!护法!别拽了,别拽了!谷主把手插进了胳膊的肉里!”

      “抓住骨头了!一片肉都快抹下来了!”

      江与吓了一大跳,连忙收住力气。他偏过头看,肩上搭有两条血肉模糊的手臂,冷不丁看到这一幕,江与上手捏住秦淮之后脖,气急:“做甚?松开!”

      结果他越是大声制止,秦淮之扣抓得愈紧,涌出来的鲜血浸染着他后背的衣物。江与也意识到,秦淮之不辨音律,压根听不出来他的语气是何意味,只当他又是在叫他松开脖子。

      但江与不会细声软语的哄人,传声叫来牧忱,牧忱说秦淮之灵体受到了惊吓,吓昏过去了,一时半刻是听不见旁人说甚的。牧忱只得先给其止住了血,便也无了法子。

      房间里点了灯,江与没有再轻举妄动,稳稳的抱着人坐在床边,后半夜困了,就靠着床边柱子睡了过去。

      不过半月,他的脾气硬是快给磨没了。天光微亮,江与一睁眼,秦淮之就身子软软安静趴在他身上闷睡。

      江与打量起人,心道,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师父会变成这般模样,年纪很小,他可以像以往秦淮之带他时那样牵着人走。

      但当秦淮之忽然一抬头看他,江与心头一跳,他有了忧虑,不知要如何告诉秦淮之灵力已废的事实。

      江与说:“醒了?这回我搂住你,行不行?”

      说着便抬手捏秦淮之后脖,往后一拉。趁秦淮之没反应过来,江与低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唇缝。

      秦淮之呆了住,要溜,江与完全不给他机会,回过手又捏住他的下巴,再问:“行不行?”

      接连两个动作,吓得秦淮之一个鲤鱼打挺,不由“唔”了一声,想来想去,最终点了点头,又撒开双手。

      江与松了口气,叫来医官给秦淮之的手臂包扎好后,对着人一字字地且坚定地说道:“我答应搂你抱你,就不会随便松开,不会不要人,所以你不要为能不能搂住这事儿扣胳膊了。”

      气死人了。

      江与在心里悄悄骂了句,其实就算他骂出来了,秦淮之也不会知晓。但江与没有欺师灭祖的喜好,至少而今对着稚子师父没有。

      这个灵体活着的时候,他便照顾好,若是往后死了……若是死了,那么秦淮之就又要在他面前再死上一回了。

      江与也知,这个灵体从生时就注定要死亡,好在这个秦淮之六神残缺,不知死生为何物,更不会痛。但他又隐隐觉得,这个秦淮之是明白的,因为他总是不高兴,秦淮之并不知道,只有这个灵体消亡了他才能活,所以他久久不肯接受离开,是在世间还有舍不得的东西,怕这回弄丢了,就没了。

      秦淮之对死一事有了无法战胜的恐惧,江与想明白后,心也不急了,但凡忙完有时间,他就会带着秦淮之到山下走一走,或是坐下来吃顿热乎饭,又或是煮茶。

      渐渐的,这个小秦淮之也不再非得要让江与抱着,这回是江与不撒手,给小秦淮之闷慌了就伸出舌头舔江与的耳垂和下巴,江与便会放人下来。

      结果这一幕给夜泊和沐天明吓得够呛,一鸟一人各受各的惊。

      夜泊把状告到牧忱耳旁,牧忱闻言懒懒一笑,道:“关你屁事。”给夜泊气得,但它不敢去谷主和护法眼前闹,就是可怜了沐天明,天天被夜泊使唤不说,还被威胁着不许去见江与,远远看都不行。

      毕竟夜泊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夜泊日日凑上去跟小秦淮之亲近,混熟了后,护法都肯多看它两眼了。直到江与知道夜泊总是欺负沐天明,江与冷冷盯着扎在打磕睡的秦淮之头顶的小鸟,伸手去捧他师父脸颊的功夫,另一手迅速薅住夜泊,夜泊还是不敢放声嚷嚷吵谷主,连低声叫都没叫出来,就叫护法给丢了出去。

      江与将呆在一起就能鸡飞狗跳很不安宁夜泊和沐天明都送走了后,方神色安静地盯着秦淮之看。相比之前,这个小孩儿近日打瞌睡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也就意味着,他的师父灵体上受过的伤日渐好转,已要痊愈。

      牧神医有言,小秦淮之打瞌睡晕了过去,便是身体在恢复,等到化形的灵体深深睡过去再也醒不来的时候,那股灵气稳固,而秦淮之就可恢复本相。

      早前小秦淮之挤在他怀里时,就会偷偷打哈欠,又会自己死硬忍住不准闭眼。如今,小秦淮之不再勉强,困了就随便睡,脑袋带着身体就往地上栽,他还得时时刻刻的看着。

      盘腿坐在草地上的小秦淮之睡得很香,江与不由上手揉了揉他的脸颊,揉完便立马眨了眨眼,无辜且诚恳道:“师父对不起,我没忍住。你别怪我,下次不会了。”

      他算是明了,为何秦淮之总是动不动的就爱摸他的脸,一种很舒服的感受。从小到大,他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别人摸他的脸,别人手心的汗液会很粘糊,又臭又脏,但秦淮之的手掌很干净,而且他师父若非要来摸,也不是他能反抗的了的。

      看他坐着睡不舒坦,江与把人放倒,让秦淮之枕在他的膝上睡会儿。

      这一回,秦淮之足足睡了五天才醒,江与差点以为师父睡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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