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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陪你   年末的 ...

  •   年末的风是刺骨的冷。
      离新年只剩寥寥数日,整座堇南城都浸在岁末的寒凉里。北风卷着细碎的寒气扫过市局广场,天灰蒙蒙的,大地苍茫一片,万物寂寥,望过去满目荒芜。
      冷的是天气。
      更冷的是人心。
      宋寒山静静站在黑棺旁,周身静得没有一点动静。
      她这么多年活着,撑着、忍着、逃着,心里一直靠着唯一一点念想活命——
      她的哥哥,干净走了。
      脱离了宋家肮脏的泥潭,不受苦,不遭罪,早早解脱,落得一身清白。
      她以为人间最苦的路,她自己走就够了。
      她以为所有地狱,都只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可命运掀开底牌的这一刻,残忍得让人心骨俱裂。
      原来不是的。
      当年那场车祸,该烂在地狱的人,本该是她。
      最后却是她的哥哥,替她留下来。
      替她坠入无边地狱,替她被囚地底,替她承受十三年毒侵、溃烂、非人折磨。
      她活在光明里岁岁年年。
      宋知璟替她,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烂了整整十三年。
      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冷得钻骨,天地辽阔,却没有一寸地方是天堂。
      宋寒山外表依旧平静。
      平静得过分。
      平静得让所有人心里发慌。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淡漠、漠然、近乎冷血的模样,顺着宋景恒的心意演,演成一个无悲无喜、六亲无念的冷漠疯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五脏六腑早已被愧疚和悲痛撕得稀碎。
      她微微俯身,目光落回棺内那具残破枯寂的躯体上。
      指尖轻轻探过去,极轻、极缓,一点点抚过他冰冷、溃烂、满是毒素疤痕的手背。
      就在她指尖贴合他掌心的那一刻——
      她摸到了一点坚硬、破旧、被死死攥在掌心里的小东西。
      宋寒山动作骤然一僵。
      她屏息,微微屈指,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从他蜷缩僵硬的掌心里,取出了那枚被死死握了十几年的发卡。
      发卡早已旧得不成样子。
      塑料壳褪色、边角碎裂、漆面剥落,卡齿变形老旧,通体磨损得几乎认不出原样。
      可宋寒山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她十二岁那年,缠着哥哥撒娇要来的小发卡。
      是年少的她最喜欢、最宝贝、闹着一定要戴的那一只。
      十二岁的小女孩,天真烂漫,粘着唯一疼她的哥哥,眉眼弯弯要漂亮。
      十二岁的宋知璟,温柔纵容,随手替她收好、替她保管,说永远给她留着。
      谁也没想到。
      一留,就是一辈子。
      她十二岁的小小发卡,
      隔着整整十三年地狱岁月,
      隔着一场生死别离、地底囚笼、万毒蚀骨,
      在她二十五岁这一年,终于,重新回到了她手里。
      十三年。
      他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在每一次剧痛、每一次药性蚕食、每一次濒临死亡的时刻,都死死攥着这枚发卡。
      攥着他妹妹十二岁的模样。
      攥着他人间唯一一点光。
      攥着支撑他熬过十三年地狱的全部念想。
      宋寒山捏着那枚破旧的发卡,指腹轻轻蹭过碎裂的边缘。
      风更冷了。
      天光惨白,落满她单薄的肩头。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冲破寒风。
      理悦疯了一样赶来。
      她在家中放心不下,预感心头剧痛,一路疾驰奔至警局,远远就看见孤零零立在黑棺旁的宋寒山。
      看见她静得死寂的背影。
      看见她手里那枚小小的、破旧的发卡
      理悦脚步顿住,心口骤然疼得窒息。
      下一秒。
      宋寒山缓缓站直身体。
      她慢慢转过身。
      没有预兆。
      没有声响。
      她哭了。
      没有撕喊,没有呜咽,没有半点声音。
      可那眼泪砸下来的一瞬间,却像惊雷炸在整片空旷广场,安静得仿佛天地失声,却又悲伤得震碎耳膜
      她是无声的崩溃。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顺着清冷苍白的脸颊不停下坠,砸在冰冷地面,转瞬被寒风吹干。
      她明明没有哭出声。
      可那悲伤太重、太沉、太浩大。
      像是压垮山河的恸哭,无声胜有声,听得人心头发颤、浑身发冷。
      她隐忍了太久,伪装了太久,撑得太久。
      平静的假象轰然碎裂。
      下一瞬——
      宋寒山猛地挣断了所有理智。
      那根绷了十三年、撑了她半生的弦,彻底断了。
      她骤然屈膝,重重跪在棺木前,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一声响,她全然不觉疼痛。
      疯了。
      彻底疯了。
      是压抑到极致的、冷静崩塌的疯。
      她嘶哑着嗓子,声声破碎,拼尽全力喊出来:
      “哥!——”
      “哥你看看我啊!”
      “看看我!!”
      嗓音破碎、颤抖、嘶哑,裹挟着十三年从未说出口的愧疚、思念、悔恨、绝望。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理悦瞳孔骤缩,心脏骤然紧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凉透。
      她认识的宋寒山,永远冷静、永远自持、永远克制。
      再大的案子、再血腥的现场、再凶险的绝境,她永远稳如磐石,情绪从不崩塌。
      她永远是那个会撒娇、会黏人、会傲娇、会软乎乎窝在她怀里睡觉的枝枝
      可此刻跪在棺前的这个人,脆弱得像一折就碎。
      理悦一瞬间怕了。
      前所未有地怕。
      她怕她哭坏身子,怕她情绪脱力晕厥,怕她绷断心神、熬碎自己,怕她这样极致惨烈的崩溃,会直接毁掉她。
      心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密密麻麻,疼得她呼吸都发不顺畅。
      她几乎是冲上前,伸手死死攥住宋寒山的手臂,用力将她从冰冷地面、从棺木跟前狠狠拽起、拉回怀里。
      “寒山!别这样——!”
      理悦用力抱住她发抖的身体,将她死死箍在怀里。
      怀里的人浑身冰凉,微微颤抖,背脊绷得笔直,明明被抱住了,却依旧望着棺内,眼底是碎尽的山河、烂尽的余生、倾尽所有也补不回来的亏欠。
      宋寒山被拉起来,却依旧目光死死黏着棺内那具残破的躯体。
      她捏着那枚十三年的旧发卡,指尖用力到泛白。
      岁末寒冬,风雪苍凉。
      十二岁的发卡,二十五岁才归主。
      十二岁的哥哥,在地狱替她熬到死。
      天地偌大。
      从今往后。
      宋寒山的人间,再也没有天堂。
      寒风猎猎刮过市局广场,岁末的冷意刺骨入髓。
      宋寒山还被巨大的悲恸钉在原地,方才跪地撕心裂肺的两声哭喊,几乎抽空了她胸腔里所有的气息。眼底的泪还在无声滚落,脸颊冰凉,浑身止不住细微的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一具摇摇欲坠的空壳。
      理悦不敢再让她多看那口棺木一眼,一秒都不敢。
      她用力收紧手臂,牢牢圈住宋寒山单薄的身子,掌心死死贴着她冰冷的后背,将人半抱半护在怀里,转身快步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场地。
      周围所有警员都静静站着,无人敢上前,无人敢出声。
      他们从未见过清冷自持的宋顾问这般模样,破碎、脆弱、濒临坍塌,让人看着心口发沉,满心酸涩不忍。
      理悦步伐又快又稳,怀里的人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她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死寂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什么都不说,只用尽全力护着她,只想快点带她离开,带她躲开这场血淋淋、诛心蚀骨的绝望。
      一路穿过市局大堂,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朝着顶楼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原本尚且能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勉强支撑的宋寒山,在远离广场、脱离那片极致刺激之后,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
      心理的崩溃彻底反噬躯体。
      胸腔里猛地翻涌起一阵剧烈、汹涌的恶心感。
      那是积压了十三年的愧疚、悔恨、绝望、痛苦,是亲眼看见至亲被折磨成怪物的震撼与惨烈,是得知兄长替自己下地狱的滔天罪孽,全部堵在胸口,轰然爆发。
      生理性的反胃翻江倒海,瞬间席卷全身。
      宋寒山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刹那间白得毫无血色,比冬日寒霜还要惨白几分。
      她猛地挣开理悦的怀抱,脚步踉跄,近乎狼狈地侧身冲向走廊旁的公共洗手间。
      理悦心头一紧,立刻紧随其后追了进去。
      刚踏进隔间,宋寒山再也忍不住,弯腰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晨起没吃多少东西,胃里空空荡荡,只有酸涩的胃液不断上涌,灼烧着喉咙与食道。
      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干呕,嘶哑、破碎、无力。
      没有眼泪大哭的动静,却比任何哭喊都要让人揪心。
      人心碎到极致,原来是会生理性反胃的。
      是灵魂承受不住太重的罪孽与悲痛,逼着躯体本能地抗拒、崩溃、逃脱。
      宋寒山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整个人微微痉挛、发抖。
      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空荡荡的胃部阵阵绞痛,也牵扯着她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痛,无处不在。
      那枚攥了一路的破旧发卡,还死死捏在她指尖,被冷汗浸得微凉,边角硌着掌心,生疼生疼。
      十二岁的温柔过往,十三年的地狱煎熬。
      对比太过惨烈,真相太过恶毒。
      她一闭眼,脑海里全是兄长枯槁溃烂、面目全非的模样,是他死寂空洞的眼眸,是他地底十三年暗无天日的折磨,是他临死前还死死攥着她小小发卡的执念。
      他替她烂了十三年
      替她受了所有毒刑、所有黑暗、所有生不如死。
      而她,安然无恙长大,读书、立业、光明坦荡,被人爱着,岁岁安稳。
      这份命,太重了。
      这份亏欠,太大了。
      大到她的灵魂根本承载不起,只能靠呕吐来宣泄这快要把人压碎的罪孽。
      理悦快步上前,没有半分迟疑。
      她轻轻抬手,顺开宋寒山额前凌乱湿冷的碎发,一只手稳稳轻轻抚着她颤抖痉挛的后背,动作温柔至极,带着无尽的心疼与纵容。
      没有催促,没有问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守着她,接住她所有狼狈与崩溃。
      等宋寒山一阵剧烈的干呕缓缓平息下去,她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身形摇摇欲坠。
      理悦立刻伸手,稳稳将她扶住,拿出干净的温水,拧开盖子递到她唇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极力克制的沙哑与心疼:“喝一口,缓缓。”
      宋寒山抬眼。
      她眼底通红,水雾未散,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像大雪封山、天地寂灭,再无半点光亮。
      她机械地抿了两口温水,压下喉咙里灼烧的酸涩,哑得彻底的嗓音,低低吐出几个字,轻得像自语:
      “理悦……我好脏。”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踩着他的地狱活的。”
      “我干净、我体面、我光明……全是我哥替我烂出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握着发卡的指尖,眼神空洞又疯戾,带着极致的自我厌弃。
      “我凭什么好好活着。”
      理悦心脏骤然剧痛,眼眶瞬间泛红。
      她伸手一把将脱力的人紧紧抱进怀里,轻轻按着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遍又一遍温柔拍着她的背,语气坚定又温柔,带着哽咽的笃定:
      “不是的枝枝。”
      “你没有错。”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洗手间的白炽灯惨白冰冷,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外面是年末寒冬,人间烟火将近。
      可这间小小的洗手间里,装着宋寒山彻底死去的少年岁月,装着她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去的余生。
      理悦半扶半抱着浑身虚软的宋寒山,慢慢走出洗手间。
      走廊冷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附在宋寒山身上的死寂寒凉。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脚步虚浮,浑身无力,方才剧烈呕吐过后,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连呼吸都是轻浅又破碎的。
      理悦一路将人护进自己的专属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目光、所有风声,还有今早那场令人揪心的风波议论。
      办公室里暖意融融,处处都是理悦身上清冽安稳的气息,往日里是宋寒山最觉得安心自在的地方,可此刻这点温柔暖意,半点熨帖不了她满心的疮痍。
      理悦扶着她坐到靠窗的沙发上,又取来柔软毛毯,小心翼翼裹住她单薄的肩头,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她。
      “靠着歇会儿,什么都别想。”理悦蹲在她身前,轻声安抚着
      宋寒山蜷在毯子里,双目空洞无神地望着地面,一言不发,掌心依旧死死攥着那枚破旧的发卡,满心皆是沉甸甸的愧疚与绝望。天地辽阔苍茫,寻来寻去,世间竟无一处算得上心安天堂。
      办公室内一片沉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安静多久,办公室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随即被推开。
      一身干练工装的应屿安走了进来,身为市局法医,她向来处事冷静沉稳,见惯了各类凶案与尸身,极少会露出这般凝重沉郁的神情。此刻她眉宇间满是肃穆,手中捏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勘验报告单,步履匆匆,神色格外严肃。
      她进门第一眼就留意到了沙发上状态极差、失魂落魄的宋寒山,瞧见对方惨白憔悴的模样,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诧异与心疼,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但案情紧急,她来不及多过问旁人情绪,径直走到理悦面前,将手中的报告单递了过去。
      “理队。”
      应屿安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无比:“刚接到外勤通报,市中心广场那边,又发现了一具高度腐烂的无名尸体。”
      理悦闻言神色骤然一沉,心头猛地一紧。
      “初步勘验结果在这里,死者体表有长期被药物侵蚀的痕迹,皮肤多处溃烂,内脏器官也有着明显的毒素损伤,和普通命案尸体的状况截然不同。”
      简简单单几句话,字字句句都狠狠戳在了宋寒山的心上。
      长期药物侵蚀,皮肤溃烂,毒素侵体……这些特征,完完全全和惨死的宋知璟一模一样。
      原本失神僵坐着的宋寒山,指尖猛地一颤,垂落的手臂悄然绷紧,死寂的眼眸里,缓缓翻涌上来彻骨的寒意与隐忍到极致的疯狂。
      应屿安继续沉声说着勘验细节:“能够确定,死者生前长期被当作活体药物试验对象,死状凄惨,而且尸身摆放得十分规整,并不像是随意抛尸,更像是有人刻意将尸体安置在那里,摆明了就是有意为之。”
      听到这里,理悦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今早刚刚送来宋知璟的棺木,揭开了宋家暗地里用亲人做药物试验的滔天秘辛,如今转眼之间,又出现一具死状相同的受害者尸体,这根本不是巧合,分明就是宋景恒刻意为之的挑衅与施压。
      沙发上的宋寒山静静坐着,依旧没有哭闹,没有失态,外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荡然无存。
      原来惨遭这般非人折磨的,从来不止她哥哥一人。
      宋家阴暗的地底牢笼里,葬送了数不清无辜之人的性命,一桩桩一件件的血债,早已堆积如山。
      旧人的尸骨尚且还未安顿妥当,新的亡魂又骤然出现。
      她方才尚且沉浸在失去兄长的悲痛与自责之中,如今骤然知晓还有无数人落得同样下场,那份压抑在心底的恨意与戾气,一点点冲破伪装,在心底疯狂蔓延开来。
      她依旧沉默无言,眼底却再也寻不到半分温情,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寂,以及决意清算所有罪孽的决绝。
      办公室的温度仿佛一瞬降至冰点。
      应屿安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彻底死寂。
      理悦指尖死死扣着报告纸页,心口沉得发疼,眼底满是震怒与警惕。
      挑衅。
      赤裸裸、肆无忌惮的挑衅。
      宋景恒在送完宋知璟那口诛心棺木之后,根本没有收手。
      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在宋寒山最崩溃、最破碎、最自责的这一天,再扔出一具一模一样的试验牺牲品尸体。
      他要告诉她——
      你哥的地狱,只是冰山一角。
      我手里的罪孽,你一辈子都清算不完。
      他要彻底碾碎她仅剩的心智,逼她疯、逼她乱、逼她彻底坠入黑暗,沦为和他一样的人。
      应屿安看着两人沉默凝重的神情,低声补了一句:
      “尸身损伤模式、毒素沉积位点、皮肤溃烂规律,和一些多年前无结案的隐秘残尸,高度同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沙发上,一直僵死、失神、蜷缩成一团的宋寒山,动了。
      她极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
      先前眼底漫天的荒芜、破碎、悲恸,像是被瞬间抽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残忍的冷静。
      不哭了。
      不颤了。
      不茫然了。
      她脸上再无半分泪痕残留的脆弱,刚刚撕心裂肺的崩溃、生理性的呕痛、压垮心神的愧疚,全部被她硬生生压回骨血深处,死死封存。
      那是一种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死寂。
      她缓缓直起蜷缩的脊背,身上裹着的毯子滑落肩头,露出单薄却骤然挺直的肩线。
      苍白的脸没有任何情绪,眼神干净、空洞、冷得吓人。
      她看着应屿安,声音很低、很轻、稳得离谱——稳到完全不像刚刚跪地痛哭、哭到干呕崩碎的人。
      “我去验。”
      一字,落地。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应屿安微微一怔:“宋顾问……你现在的状态——”
      “我状态很好。”
      宋寒山打断她,语气平淡至极,却带着不容任何人否决的偏执与疯性。
      她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单薄,甚至还有些脱力后的轻晃,却硬生生站得笔直。
      她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枚破烂的旧发卡,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刚刚好。
      刚刚好能让她记住——
      她今天所有的冷静,都是踩着兄长十三年地狱换来的。
      她抬眼,目光掠过那份尸检报告,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悲悯。
      只剩极致清醒的疯狂。
      她终于彻底懂了宋景恒的恶意。
      他不是只想让她愧疚一生。
      他是想让她亲眼看着——
      他残害一条又一条人命、碾碎一个又一个孩子、堆起一层又一层尸骨,而她无能为力。
      那好。
      那她就不软弱了。
      不崩溃了。
      不流泪了。
      从这一刻起。
      宋寒山的软肋彻底死绝。
      “不止这一具。”
      她嗓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字字杀伐落地:
      “把近十年所有无名腐尸、不明药物中毒尸、无法溯源慢性毒杀案,全部调出来。”
      “所有未归档、被压下、被私下结案的隐秘尸源,全部汇总。”
      理悦看着她骤然冰冷彻骨的侧脸,心口骤然一紧。
      她太熟悉宋寒山了。
      她撒娇、她软糯、她会黏人、会委屈、会偷偷吃醋——那是她活着的温度。
      可现在的宋寒山。
      没有温度了。
      她彻底切换成了那片宋家泥潭养出来的、最冷静、最偏执、最疯的怪物。
      宋寒山转头看向应屿安,眼神死寂锐利:
      “带我去停尸间。”
      “我亲自复检。”
      “每一具,我亲自看。”
      应屿安看着她眼底那片毫无光亮的寒戾,沉默两秒,重重点头:“好。我带你过去。”
      理悦上前一步,伸手想碰她,又不敢碰。
      她怕惊扰此刻彻底冰封的她,又怕她一个人扛下所有血海地狱。
      理悦轻声开口,带着无尽的心疼与迁就:“我陪你。”
      宋寒山侧眸看她。
      眼底依旧是凉的,唯独看向理悦的那一瞬,极快、极轻地掠过一丝残存的、濒临熄灭的柔软。
      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
      她轻轻点头,低声应了一个字:
      “好。”
      不必再哭了。
      不必再痛了。
      眼泪渡不了亡魂。
      愧疚赎不了罪孽。
      从今日起——
      她不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她是讨债的人。
      兄长替她烂在地狱十三年。
      那她余生所有清醒、所有理智、所有性命。
      全部用来——
      掀翻宋家,血债血偿。
      岁末风寒,人间将新。
      可宋寒山的世界,从此永无春日。
      只剩一路尸骸,一路杀伐,一路不死不休的疯绝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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