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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喜欢男生? ...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赵池渊的工作日是属于实验室的。周放不知道他在里面具体做什么,只知道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车钥匙在手里转一圈,说一句“我走了”,门关上,脚步声从门口走到车库,车子发动,轮胎碾过路面上的小石子,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那串声音周放已经能背下来了,每个环节的节奏、长短、音量的变化,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播放一遍。有时候他会在赵池渊出门之后站在窗前,看那辆车从院子里倒出去,拐上小路,被两旁那排椴树挡住,然后又从树的缝隙里露出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深色的、模糊的点,融进远处的车流里。他站在窗前,一直看到那个点彻底消失,才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周六日就不一样了。赵池渊哪也不去,就在家里陪他。

      说是“陪”,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赵池渊在客厅看书,周放在旁边写作业;赵池渊在厨房做饭,周放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盘子、剥几瓣蒜、把洗好的菜从水池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偶尔谁看到什么好玩的,把屏幕转过去给对方看一眼,另一个人凑过来扫一眼,说一句“哦”或者“这什么”,然后各自又低回去。那些时刻安静得像一杯放在桌上的、不冷不热的水,没有什么味道,但刚好能解渴。

      周放有时候会去实验室陪赵池渊。不是赵池渊叫他去的,是他自己去的。他会带着书或者作业,坐在赵池渊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待就是一下午。赵池渊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沙发,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分子结构图,红色和黑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复杂的、看不懂的迷宫。周放坐在沙发上,书摊在膝盖上,看几页,抬头看一眼赵池渊,再看几页,再抬头看一眼。赵池渊在桌子对面,对着电脑或者看着文件,偶尔接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谁。

      有一次赵池渊接完电话,抬起头,发现周放没在看书,而是趴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正看着他。

      “怎么了?”赵池渊问。

      “没怎么。”周放说,下巴还在手臂上,没抬起来,“在看哥工作。”

      赵池渊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周放把脸埋进手臂里,偷偷笑了一下。

      安柯来家里找周放的时候,赵池渊正在厨房里切菜。安柯站在门口,按了门铃,周放开门的动作很快——快到他跑到玄关的时候拖鞋都掉了一只,他单脚跳着回去把拖鞋穿上,然后才拉开门。安柯站在门外,顶着一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卷毛,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举起来晃了晃,冰块的碰撞声在杯子里发出清脆的、细碎的响。“兄弟,我来拯救你枯燥的暑假生活了!”

      周放靠在门框上,没有要让开的意思。“我现在不枯燥。”

      “你不枯燥我枯燥,”安柯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灵活得像一条泥鳅,“我妈天天在家念叨我,说我不学习、不收拾房间、不帮她干活,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让我在你家躲一会儿。”

      周放关上门,转过身,安柯已经换好了鞋——他没有自己的拖鞋,穿的是赵池渊那双旧的、灰色的、鞋口有些松了的拖鞋。那双拖鞋穿在他脚上大了一圈,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穿了大人鞋的小孩。

      “你穿我哥的鞋干嘛?”周放的声音不太对。

      “没别的鞋了啊,”安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周放的表情,把那杯举了很久的奶茶往前递了递,“给你买的,少糖的,你不是不爱喝太甜的吗?”

      周放接过来,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是少糖的,但对他来说还是甜了一些。他没有说不好喝,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安柯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脚踩在那双大拖鞋里,脚趾在里面动了动,像两条在宽大河床里游动的鱼。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示意周放坐过来。周放没坐他旁边,坐在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你还真是……”安柯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他端起自己那杯奶茶,喝了一大口,珍珠顺着吸管往上跑,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周放,我跟你说个事。”

      周放警惕地看着他。

      “夏令营,”安柯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被擦亮的玻璃珠,“你去不去?”

      “不去。”

      “我都还没说是哪儿的夏令营——”

      “不去。”

      安柯的表情像被噎了一下。他不死心,挪了挪屁股,从沙发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又说:“那——派对?一个女生家开的派对,她叫林知夏,华裔,人特别好,中文说得比我还溜。她家在后山那边,有一个特别大的院子,夏天晚上能看到星星。”

      周放正在喝第二口奶茶,闻言停下来,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用一种“你到底想干什么”的眼神看着安柯。“你到底要说什么?”

      安柯挠了挠头,卷毛被他挠得更乱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就是……那个……林知夏她……她让我帮她邀请你。”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下了气声,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到耳朵尖,红到那团蒲公英一样的卷毛都挡不住。

      周放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温暖的笑,是那种“你也有今天”的笑。“你喜欢她。”

      “我没有!”安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高到连在厨房里切菜的赵池渊都顿了一下刀,然后又继续切了。安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声音又降了下来,嘟囔着,“我就是……就是觉得她人不错。她家那个派对我一个人去有点慌,你就当陪我。”

      周放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奶茶杯上一下一下地弹着,发出闷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弹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什么时候?”

      安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按了开关的小灯泡。“周四晚上!刚好是工作日,不影响你陪你哥!”他生怕周放反悔似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而且离你家也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到时候我让司机去接你,不用你自己想办法。”

      周放张了张嘴,安柯立刻又接上了:“求你了周放,你不在我一个人害怕。那个女孩是华裔很好相处的,而且我就对她有好感——”

      “你不刚才说没有吗?”

      “好嘛,有。有行了吧。”安柯的脸又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他用手扇了扇风,假装很热,但客厅里的空调开到二十二度,穿长袖都不会出汗。“求你了,就陪我去吧。你只要答应去,我就帮你找你想要的那支钢笔——你不是说想要吗?”

      周放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决定自己买。”

      安柯的表情像是被人从手里抢走了最后一颗糖。他在沙发上扭了扭,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心理斗争,然后深吸一口气,使出最后一个招数。他的眼睛忽然红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嘴唇往下撇了撇,鼻子吸了吸,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可怜巴巴地看着周放。“你真的不陪我去吗?我们是不是兄弟?兄弟有难你不帮?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周放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别用这套。”

      安柯没有收,反而演得更起劲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一个人去,谁也不认识,站在角落里喝果汁,看着别人聊天跳舞,多尴尬啊。周放你没有心——”

      “行了行了。”周放把手里的奶茶放在茶几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他揉了揉太阳穴,像是被什么东西烦得不轻。“我答应你。”

      安柯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脸上绽开一个比夏天的太阳还灿烂的笑。“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周放竖起一根手指,正色道,“不管以后什么时候,我说什么,你都得答应。”

      安柯疯狂点头,点得像一只啄米的鸡。“好好好,好兄弟,一言为定。那我周四晚上让司机来接你。”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在那双大了两码的拖鞋里走了两步,啪嗒啪嗒的,像一只穿了不合脚的鞋的企鹅。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歪着头看着周放。

      “你就那么黏你哥啊?”安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探究的、好奇的、又不太敢直接问的试探,“暑假哪都不去,就天天在家待着。你哥是不是把你囚禁了?”

      周放靠在玄关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换鞋。“别拿你那破脑袋想了,”他说,语气很淡,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回家吧。”

      安柯换好鞋,拉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走出去,又回过头,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卷毛在光里变成了浅棕色。“对了,那支钢笔我还是会帮你找的。你不用付钱,算我欠你的。”说完也不等周放回答,就把门关上了。脚步声从门口一路小跑到 driveway,车子发动,开走了。

      周放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双被安柯换下来的、灰色的、鞋口有些松了的拖鞋。他弯下腰,把那双拖鞋拿起来,放回了鞋柜里——最里面那层,挨着自己那双白色的、毛绒绒的拖鞋旁边。两只鞋并排着,一灰一白,一新一旧,一大一小,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晚餐的时候,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赵池渊做饭的分量一直很准,两个人吃,三道菜,一个汤,米饭每人一碗,从来不多做,也很少剩下。周放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又夹了一块,放在碗边,没有吃。赵池渊在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周放想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已经在心里组织了好几次语言了。从安柯走后就开始组织,在沙发上组织了一遍,在上楼的时候组织了一遍,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又组织了一遍,水流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背一段很重要的台词。但现在坐在餐桌前,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赵池渊脸上,照在他喝汤时微微低垂的睫毛上,那些排练了很多遍的话忽然全都忘了。

      赵池渊把汤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他的目光没有看周放,但他说了一句:“有话说?”

      周放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赵池渊,赵池渊还是没有看他,正在从那盘青菜里挑蒜片。他把蒜片挑出来放在碟子的边缘,又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地嚼着,像是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像是他根本没有在等周放的回答。

      周放把那块放了很久的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尽量自然的、随意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语气开了口:“哥,周四晚上,我有同学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派对。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哥也不用等我。如果太晚的话——我就去安柯他们家睡。”

      他说完了。比他预想的要顺利。那些排练了很多遍的句子没有打结,没有忘词,每个字都准确地、平稳地从他嘴里出来了。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他说的是真的——安柯确实邀请了,派对确实在周四,他确实要去。他没有说谎。但他就是紧张,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他偷偷把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了那层薄薄的、潮湿的、黏腻的东西。

      赵池渊把筷子放在碗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说:“结束我去接你。”

      周放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赵池渊接着说了一句:“少喝点酒。别碰其他东西。”

      他的语气和说“把那个盘子递给我”的时候差不多——平稳的,不急不慢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那种强硬的、命令式的没有商量,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笃定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的没有商量。周放知道这种语气。他说“晚上早点睡”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说“吃饭不准玩手机”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周放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紧张有些多余。

      赵池渊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周放的碗里。那块排骨是糖醋的,颜色红亮亮的,酱汁还挂在上面,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赵池渊把排骨放下去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说了一句:“用不用去买衣服?”

      周放愣了一下。“买衣服?”

      “参加派对,总要穿得体面一些。”赵池渊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周放,正在把那盘青菜里最后几片蒜片挑出来。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周放听出了一点什么——不是关心,不是唠叨,不是那种家长对孩子说“出门要穿好看点”的叮嘱。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那个“别的什么”让他的心忽然变得很软。软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好像被人塞了一团刚晒过的被子,暖洋洋的,蓬蓬松松的,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

      他笑了一下。“谢谢哥。哥很熟练嘛,竟然还知道要准备衣服。”他故意把“竟然”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的、试探的笑意。

      赵池渊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几乎只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个气音,但周放听见了。他知道赵池渊笑了,因为他嘴角的那个弧度——那个连赵池渊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很小的、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样的弧度。

      “当然,”赵池渊说,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一下,夹起一颗花生米,“上大学的时候,参加过这种派对。”

      周放的心跳又快了一拍。他放下筷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闻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贼兮兮的笑。“是不是有很多人跟哥搭讪?”

      赵池渊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

      “有哥喜欢的吗?”周放又往前倾了一点,下巴快要够到桌面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轻松的、好奇的、像在问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的语气,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看的。他的眼睛在等一个答案,在等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答案。

      赵池渊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抬起头,看了周放一眼。周放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到像两颗刚被擦过的玻璃珠,和安柯说“你喜欢她”的时候那种亮不太一样——安柯那种亮是外放的、热烈的、毫不遮掩的;周放这种亮是收着的、小心翼翼的、像怕被人发现似的。赵池渊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用吃饭来拖延回答的时间。

      吃完了那口饭,他才说了一个字:“有。”

      一个字的回答。短到像一颗被拉掉了弦的手雷,安静地躺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周放的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他听见自己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声音还是那种轻松的、好奇的、像在帮谁打听八卦的语气,但他觉得那个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它离自己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带着一层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的水声。

      “两个人交往了吗?”

      赵池渊把筷子放在碗上。碗里的饭还剩一小半,他不打算吃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有一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圆。

      “交往了。”他说。

      周放觉得自己被那三个字砸了一下。不疼,但是很沉。沉到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沉到他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不到半秒。但那半秒太快了,快到任何人都看不出来——包括赵池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是那种轻松的、兴奋的、像在听一个很有趣的故事的语气:“那个姐姐怎么样?好看吗?是什么类型的?我可以看看照片吗?”

      他笑得很自然。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对哥哥的感情生活充满好奇的、什么都想问的、有点八卦有点烦人但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弟弟。

      赵池渊看着那个笑,沉默了一瞬。

      “分手了。”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件和他现在已经没有关系的事,“小孩子别打听。”

      周放的笑没有收。他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根绕来绕去的拇指,绕了几圈,忽然说了一句:“反正穆姨会给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姐姐,哥也会坦然接受。还不如趁年轻,好好跟认真的人交往。”

      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些话不是他准备好的,不是他在洗澡的时候排练过的,不是他在沙发上组织过语言的。那些话是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冒出来的,像地底下忽然涌出来的一股泉水,挡都挡不住。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他不是赵池渊的什么人——他是弟弟,是弟弟而已。弟弟不应该对哥哥的感情生活指手画脚,不应该说什么“趁年轻好好交往”这种话,不应该——

      赵池渊愣住了。

      他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口离嘴唇还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一向很淡很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湖面下有一条鱼轻轻摆了一下尾巴,涟漪从深处一层一层地荡上来,荡到水面上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了。他看着周放,看了两秒,然后把水杯放下了。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放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松开那两根互相绕圈的拇指,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伸得很直,指尖有些发白。他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看赵池渊的眼睛。他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疑惑、担忧、或者更可怕的——一种让他无地自容的、看穿了一切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了赵池渊的目光。那目光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些东西——没有疑惑,没有担忧,没有看穿一切的光。只是很安静的、像在看一个正在说话的人的、专注的目光。

      “哥,别在意,”周放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很稳,“这些我都懂的。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这些。我们班里也有很多人在交往的——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男的跟女的,都有。就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两个人相互喜欢而已。”他顿了一下,把那口气又吸深了一点,“哥要是遇见喜欢的,记得跟小放说。我会支持哥的,会去跟穆姨说好话的,别担心。”

      他说完了。一个字都没有错,一个字都没有结巴。他把那些话从心里最深处挖出来,摊在桌面上,摆在两个人之间。那些话的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字朝下,压在桌面上,赵池渊看不见。那行字写的是:你喜欢谁都可以,只要不是我就好。但就算是我,你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赵池渊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到周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伸手去拿筷子,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吃饭。

      “小放喜欢男生?”赵池渊的声音不大,语气带着一种开玩笑似的、轻飘飘的、像在逗小孩的那种调子,但周放听出来了——那种调子底下有东西。像盖在一块薄布下面的、凸起来的、不规则的形状,你能看见布的轮廓被撑起来,但你看不清下面到底是什么。

      周放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在他手指间晃了晃,差一点掉下来,他捏住了,放到碗上。那个动作做得很快,快到像本能,但他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耳尖红得像被烫过,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红得发亮,红得连灯光都盖不住。

      “不喜欢。”他说,声音比正常说话高了一个调,高到他自己都觉得假,但他收不回来了,“我喜欢女生。女生香香软软的,谁会喜欢男生。”

      赵池渊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又出现了。没有拆穿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话题转了——像开车的时候遇到一个坑,轻轻打了一下方向盘,绕过去了。

      “那有喜欢的人吗?”赵池渊问。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的调子。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盘青菜,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已经翻篇了,好像“小放喜欢男生”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说过。

      周放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排骨。排骨上的糖醋汁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他没有回答。

      赵池渊等了两秒,看了他一眼。“害羞了?”

      “哥才是,”周放抬起头,脸上那种不自在的、紧绷的表情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认输的、要扳回一城的倔强,“都不告诉我你喜欢的类型,还问我。”

      赵池渊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他的目光向上看了看,像是在做一个很认真的思考,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那个思考的表情很真,真到不像是在回答问题,而是在回答自己。

      “哥喜欢——”他说得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一样东西,那东西很沉,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它从水底提到水面,“头发长长的。腰细细的。抱起来很暖。”

      他停了一下。

      “眼睛要好看。要跟我有一定的话题。”

      说完了。他把那东西从水底捞上来了,放在桌面上。它在灯光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把里面真实的样子盖住了。周放看着那层壳,不知道底下包着的是什么。是实话吗?半真半假吗?还是——全是真的?

      “该你了。”赵池渊说。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轻不重的,像老师点了学生的名让他起来回答问题。

      周放张了张嘴。他本来想随便说一个的,说“我喜欢性格好的”,说“我喜欢学习好的”,说“我喜欢会做饭的”——这些都是安全答案,不会露出任何破绽。但他的嘴不听他的话了。它自己动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一只被松开了绳子的气球,拦都拦不住。

      “要白白的。”

      赵池渊的眼皮动了一下。

      “要比我年长。”

      赵池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交叠在一起的手微微收紧了。

      “手要好看。”

      赵池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快,快到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他看了。他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那只手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安静,像一件被摆放在展柜里的、很久没有人碰过的展品。

      “腰要细。”周放还在说,“短头发。”他的目光在赵池渊身上飞快地掠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蝴蝶,翅膀扇了一下就飞走了。“眼睛要好看。”

      他说完了。他把那层壳敲碎了,把里面的东西原原本本地、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

      赵池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嘴角那个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小小的弧度,而是一个完整的、展开的、从眼睛开始的、像一朵花慢慢地、一层一层地绽放开来的笑。那个笑里有周放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欣慰,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像秋天傍晚的天色一样的、又暖又凉的东西。

      “我们小放要求还真多。”赵池渊的声音带着那种笑过之后残留在嗓子里的、微微沙哑的余韵,“这还得看人家女孩愿不愿意呢。”

      女孩。

      他说的是“女孩”。

      周放心里那一小块刚被暖热的地方,忽然凉了一下。那个“凉”很小,小到像一根针的尖端在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不疼,但你能感觉到那个点在。他用一个笑把那根针盖住了。

      “我去洗碗。”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筷。碗摞在一起的时候发出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叮叮当当的,盖住了他心里那根针发出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的嗡嗡声。

      他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上,冲掉酱汁,冲掉米粒,冲掉菜叶。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地洗了两遍,冲了三遍,然后用抹布擦干,一个一个地摞在沥水架上。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拖延什么——拖延回到餐桌前的时间,拖延和赵池渊再次面对面坐着的时间,拖延那个“女孩”两个字在他心里引起的、正在慢慢扩散的凉意。

      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盒果汁,橙色的包装盒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把吸管插上,一边喝着一边上了楼。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不到一秒的停顿——然后继续往上走了。木楼梯在他的脚步下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吱呀声,一级,又一级,像一个渐渐远去的、谁也听不清的叹息。

      赵池渊坐在餐桌前,没有动。

      桌上还剩两个盘子没有收——一个是装排骨的,酱汁干在盘底,变成了深褐色;一个是装青菜的,只剩下几片蒜片和一小摊浅绿色的汤汁。他没有叫周放回来收,也没有自己动手收。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

      那个座位上还放着周放的筷子,筷子横在碗上,碗里还剩两口米饭。筷子不是并排摆的,而是一根压着另一根,歪歪扭扭的,像赶时间的人随手一搁。他看了那双筷子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变了很多,只是变了一点——调子低了一些,语速快了一些,少了一些和风细雨的、家常的柔软,多了一些直接的、不容置疑的、像在做工作报告一样的干脆。这个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和他朝夕相处的人,根本听不出来。

      “有查到吗?”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串。赵池渊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像某种不耐烦的、压抑的节拍。

      “空地址?”他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稳的、不带情绪的语气,但他说出来的话不是那样的。“那就再查。这点小事都查不到。”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串,像是在解释什么困难。赵池渊听完了,没有打断,等对方说完之后,他说了一句“那就接着查”,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厨房里传来周放上楼的声音——他听到了那个在楼梯中间的、不到一秒的停顿。他没有动。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沉的嗡嗡声,能听见院子里苹果树的枝条被夜风吹动时发出的细碎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空座位上的那双筷子。那两根筷子一根压着另一根,歪歪扭扭地横在碗口上。他看了几秒,伸出手,把筷子摆正了——两根并排,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像两棵并排种在河岸边的、还没有长大的小树。

      楼上,周放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条细细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金色的丝线。那根线从门缝出发,沿着走廊的地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然后拐了个弯,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一直延伸到客厅,延伸到赵池渊的脚边。

      赵池渊看着那根线,没有动。

      他在那个安静的、只有冰箱嗡嗡声和苹果树沙沙声的客厅里坐了很久。久到那根金色的线从地板上消失了——周放关了灯,线断了。久到冰箱的压缩机停止了运转,嗡嗡声消失了。久到院子里的风停了,苹果树不响了。

      他还在那里。

      他拿起手机,在拨号键盘上按了几个数字,停了一下,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把桌上那两个没洗的盘子收了,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他没有立刻洗,只是把它们放在那里,像两艘搁浅在干涸河床上的、小小的、安静的船。

      他关掉厨房的灯,关掉客厅的灯,踩着楼梯上了楼。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位置,发出同样的、沉闷的声响。楼梯尽头,走廊很长,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远处湖水的气息。走廊两侧有两扇门,一扇开着一条缝,一扇关着。

      关着的那扇是赵池渊的。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像一滩化开了的、亮闪闪的银水。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团模糊的、银白色的光。

      隔壁那间房的门关着,但赵池渊知道,那扇门后面,周放也没有睡。他听见了。不是听见了具体的声音,而是听见了一种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睡眠的安静,而是清醒的、睁着眼睛的、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安静。那种安静他知道。他有过很多次。

      窗外的月亮在云层后面慢慢地移动着,院子里的苹果树在月光下投下交错的、黑色的影子,像一幅用墨很淡的水墨画。那幅画被风吹动着,枝条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像一个沉默的、无声的舞者。

      两个人,两间对门的房间,一墙之隔。

      墙很薄。薄到如果一个人把耳朵贴在墙上,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呼吸声。但没有人把耳朵贴在墙上。他们都只是躺在各自的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那堵墙另一侧的、若有若无的、像潮水一样忽远忽近的安静。

      那种安静太大了。大到把整个房子都装了进去,大到把院子里那棵苹果树、把整个苏黎世的夜晚、把方圆几百里内所有睡着和醒着的人,都装了进去。

      但装不下他们。

      他们的心里有太多的东西,比这个夜晚大,比这座房子大,比苏黎世的天空大。那些东西被关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它们撞累了,就安静下来,缩在一个角落里,蜷着身子,等着天亮。

      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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