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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跟哥哥才不一样 ...

  •   那个暑假,赵池渊陪周放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放后来回忆起来,觉得那个夏天的长度不像一个暑假,而像是把好几年的时光都压扁了、抻长了,塞进了那几十个昼长夜短的夏日里。每一天都很慢,慢到他能记住每一顿饭吃了什么、每一阵风带着什么味道、每一次赵池渊从外面回来时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但整个暑假又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一切都刻进骨头里,日历就已经翻到了八月末,梧桐树的叶子开始从边缘泛黄,风里的凉意一天比一天重。

      赵池渊说,是因为公司有项目在瑞士,所以他才会来。等项目结束,他就要走了。

      周放没有问“项目什么时候结束”。他怕听到答案。

      穆青这些年很少能联系到周放。周天颂不让,这是当初说好的——周放归周家,赵家不插手。穆青答应了,但那几年她几乎没有一天不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刚到家里时连水都不敢自己倒的孩子。她想着他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想得厉害了,就翻出相册来看。相册里有很多照片——周放和赵池渊在院子里堆雪人,周放坐在赵绍文肩膀上够苹果,周放和赵新卓在客厅里抢遥控器抢到在地上打滚,周放过生日时闭着眼睛许愿,奶油糊了满脸。她看着那些照片,有时候会笑,有时候眼眶会红。

      赵池渊让两个人联系上了。

      那天周放从外面回来,赵池渊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已经拨好了视频通话,联系人写着“妈”。周放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看了赵池渊一眼,赵池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在说“去吧”。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穆青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看起来比几年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深了,头发里的白色多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暖暖的,看着他的时候像冬天的太阳。

      “穆姨——”周放叫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变了调。

      “小放!”穆青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那语气里的激动一点都没有被损耗掉。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几乎是同时掉下来的,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不干净。“都长这么大了……我的小放,快让姨姨看看。”

      周放把手机举高了一些,转身对赵池渊说:“哥,你帮我拿一下。”

      赵池渊走过来,接过手机,稳稳地举在周放面前,像一个人形手机支架,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把镜头对准了周放。

      周放退后两步,站在客厅中央,然后原地转了一圈。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晒成浅麦色的手臂。裤子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膝盖处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颜料,洗不掉了。他转完一圈,凑回手机前,笑着说:“穆姨你看,我长得好好的,哪都没缺。”

      穆青又哭又笑,纸巾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我们小放长高了,也好看了。这眉眼,这鼻子,跟池渊的好像。”她说着,目光从屏幕上的周放移到旁边举着手机的赵池渊身上,看了看,又笑了,“真的像,你看你们俩。”

      周放偏过头,看了一眼赵池渊。赵池渊举着手机,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哪里像了,”周放转回去对着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反驳,“哥哥的眉眼可比我好看多了。”

      穆青在那边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已经漾开了,像雨后忽然放晴的天。“那是,也不看是谁儿子。”

      周放接得飞快:“我儿子呗,还能是谁儿子。”

      穆青笑得更大声了。赵池渊在镜头后面轻轻咳了一下,嘴角那个小弧度深了一点,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笑了一阵,穆青擦了擦眼睛,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语气:“要不要我飞过去?我也好久没去瑞士了,年轻的时候跟你赵叔来过几次。那边的湖还在不在?我记得湖边有一家咖啡馆,卖的那种苹果派特别好吃——”

      “妈。”赵池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穆青立刻停了下来。他看着屏幕里的母亲,语气放软了一些,“您就别折腾了,身体会吃不消的。”

      周放接过话头,声音脆生生的,像在哄一个闹着要吃糖的小孩:“穆姨,我会回去的。我也想您。”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等我回去,您带我去吃那家苹果派。”

      穆青看着屏幕里这两个孩子——一个站在镜头前,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脸上是那种藏不住的、干干净净的笑;一个站在镜头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表情淡淡的,但那双眼睛一直没从前面那个孩子身上移开过。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姨姨等你回来。”

      两个人聊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灰蓝,久到周放的手机换了两次充电器位置,久到赵池渊举手机的胳膊换了三次手。周放说了很多话——说学校的事,说住家的事,说苏黎世的冬天很冷但湖边的天鹅不怕人,说他在学校交了一个朋友叫安柯,说安柯的头发是卷的成绩是年级第一但连女朋友都没有。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一个攒了很多话、攒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

      穆青听着,笑着,偶尔插一句“然后呢”,偶尔说一句“我们小放真棒”。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屏幕,好像怕一眨眼,这个画面就会消失。

      挂了电话之后,周放把手机还给赵池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两下。他的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说了太多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哥。”他说。

      “嗯。”

      “谢谢你。”

      赵池渊接过手机,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应该的”,甚至没有点头。他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伸手在周放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周放感觉到了。他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让赵池渊看见。

      挂了电话之后的好一会儿,客厅里都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橘黄色条纹。周放靠在沙发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蜷了蜷,又松开。他还在想穆青说的那句话——“这眉眼,这鼻子,跟池渊的好像”。

      他和赵池渊长得像吗?他不是赵家的孩子,和赵池渊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穆青说像,而且是那种不用仔细看就能看出来的像。周放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赵池渊——赵池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周放把自己的脸和那张脸叠在一起,在心里比较了一下。

      好像确实有点像。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高兴,但就是高兴。那种高兴像一杯慢慢被注满的水,从脚底开始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最后从嘴角溢了出来。他使劲抿着嘴,不让那笑跑出来,但眼睛已经弯了,弯得像两道月牙,藏都藏不住。

      赵池渊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样子——周放靠在沙发上,嘴角用力抿着,但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一只偷吃了鱼还装作若无其事的猫。

      “笑什么?”赵池渊问。

      “没笑。”周放把嘴角压得更用力了。

      赵池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但他低头的那一刻,嘴角也动了一下。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聊了太久,久到周放差点忘记了今天要跟赵池渊去参观实验室的事。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时候,赵池渊正在厨房里洗杯子,水流哗哗地响,他没听见。周放冲进厨房,差点撞上赵池渊的后背,急刹车的时候拖鞋在地砖上呲了一声,赵池渊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哥,”周放气喘吁吁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们是不是要去实验室了?”

      赵池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周放,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了,不紧不慢地说:“下午再去。不急。”

      周放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自己刚才那个急刹车的样子一定很蠢,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转过身,装作去拿冰箱里的果汁,拉开冰箱门,冷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冰箱里还是那样——果汁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一排的,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那盒牛奶还在角落里,孤零零的,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看着那盒牛奶,忽然伸手把它拿了出来,放在料理台上。

      赵池渊看了那盒牛奶一眼,没说话。周放也没说话。但他心里在想——这盒牛奶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该被喝掉了。

      下午两点刚过,赵池渊拿起车钥匙,说“走吧”。周放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他的成绩单——这是他前两天跟赵池渊说想去实验室参观的时候特意准备的。他怕赵池渊觉得他只是好奇、只是凑热闹、只是一时兴起,所以他把成绩单翻了出来,把化学和生物那几页折了角,放在文件袋里,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

      车开了很久。

      实验室在郊外,出了市区之后上了高速,高速两旁是大片的田野和偶尔出现的小村庄。夏天的田野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绿到发黑,绿到像一块被谁随手铺在大地上的厚厚的绒毯。天空很高,云很白,一朵一朵地堆在一起,像刚弹好的棉花。周放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挤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热乎乎的,扑在脸上像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摸了一下。

      赵池渊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他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偶尔看一眼导航。他的侧脸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车身的微微颠簸轻轻颤动着。周放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田野在往后退,村庄在往后退,天空在往后退,整个世界都在往后退,只有这辆车在向前,只有他和赵池渊在向前。周放忽然觉得,如果这条路永远开不到尽头就好了。实验室在哪里不重要,要不要参观不重要,成绩单上那些分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刻,他坐在赵池渊旁边,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着他的头发,赵池渊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沉默着,存在着。

      但路终究是有尽头的。

      车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椴树的小路,在尽头处停下来。实验室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高,只有三层,但占地面积很大,方方正正的,像一个蹲在地上的巨人。建筑外面是大片的草坪,草坪上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树下放着一把长椅,椅子上没有人。

      赵池渊走在前面,周放跟在后面。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股冷气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周放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个味道好闻——不是香味的那种好闻,是一种让他觉得“这里在做很重要的事”的那种好闻。走廊很长,白炽灯从天花板上一排一排地照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墙上贴着一些海报,上面是分子式、反应路径、柱状图,周放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脚步慢了一下,但赵池渊在前面走着,他没有停下来细看。

      路上很多人跟赵池渊打招呼。一个扎着马尾辫的白大褂女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笑着说“赵组长,下午好”;一个端着咖啡杯的中年男人从旁边的房间里探出头,冲赵池渊点了点头;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在拐角处停下来,让赵池渊先过,说“组长好”。赵池渊一一回应,有的点一下头,有的“嗯”一声,有的说一句“你好”。他的步伐没有因为这些招呼而放慢或加快,始终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稳得像他的呼吸。

      周放跟在后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走进主实验室的时候,一个穿着实验室制服的人迎面走了过来。那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像用了一整瓶发胶。他走过来的时候,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每一步的节奏都一样,像节拍器。

      “赵组长。”那人叫了一声,语调往上扬,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

      赵池渊“嗯”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那人的目光越过赵池渊的肩膀,落在周放身上。周放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站在一排排穿着白大褂的实验人员中间,像一个误入禁地的小孩。他的目光在周放身上停了两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问赵池渊:“这是——”

      “我弟弟。”赵池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来参观的”“暑假没事干”“我带他来看看”——就是“我弟弟”。这三个字像一扇门,把那人的好奇和打量都挡在了外面。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眼角的余光又扫了周放一眼。“赵组长来带弟弟参观啊。”

      周放伸出手,主动打招呼。他的手掌摊开,手指并拢,是那种很标准的、在礼仪课上学过的握手姿势。“你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人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握了一下。那只手是凉的,指节很硬,握得很敷衍,碰了一下就松开了,像碰到了一样不太想碰的东西。周放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缩了回来。他没有表现出什么,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嘴角微微弯着,不大不小,礼貌的、客气的、不会让人挑出毛病的微笑。但他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哥哥怎么会带这种人做项目。

      那人——郑忠杰,赵池渊后来叫他郑忠杰——侧过身,让赵池渊过去。周放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他用一种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声音说了一句:“小毛孩子,懂什么,别把东西碰坏了。”

      那句话很轻。轻到如果周放走得再快一步,或者耳朵再好用一点,就会错过。但他没有错过。他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察觉。

      赵池渊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郑忠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持续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周放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周放看见了。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郑忠杰。”赵池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那个安静的空间里,“郑叔让你跟我做项目,也不是让你在这闲着的吧。”

      郑忠杰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快,像一张纸被揉了一下又立刻摊平,但折痕还在。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挤出一个笑,说了一句“那赵组长好好带弟弟参观”,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是那样——哒,哒,哒——但节奏乱了。

      周放站在那里,看着郑忠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转头看了看赵池渊。赵池渊已经转回去了,继续往前走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才直了一些,肩膀微微展开着,像一扇被打开的门,把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

      周放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没有再问郑忠杰的事。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哥哥刚才皱眉了。哥哥替他皱眉了。

      实验室很大,大到像一个迷宫。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地板,一切都干净得不像真的。仪器设备整齐地排列着,有的很大,大到像一堵墙,上面布满了按钮和显示屏;有的很小,小到放在手掌心里,像一件精致的玩具。穿着白大褂的人在里面走来走去,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在调试仪器,有的在低声交谈。空气里有一种复杂的味道——消毒水、橡胶手套、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试剂,还有咖啡。周放深吸了一口,觉得这个味道比实验室外面那条走廊里的更好闻了。

      赵池渊走得不快。路过每一台仪器的时候,他会停下来,说一句这是什么、用来干什么的。有时候说完就走了,有时候会多站两秒,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补一句:“这个你以后会学到。”周放听着,点着头,有时候会问一句“那这个和那个有什么区别”,赵池渊就多讲几句。他的讲解方式和他在实验室里走路的方式一样——不紧不慢的,从最基础的开始,一句一句地往上搭,像搭积木,每一块都放得很稳。

      走到一台离心机前面的时候,赵池渊停下来,看了周放一眼。

      “既然都到实验室了,你也对研究感兴趣,”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而不是在征求同意,“试试看吧。做个简单的实验。”

      周放二话没说,走到了实验台前。

      他戴上手套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橡胶手套从指尖拉到手腕,发出细微的啪嗒一声,服服帖帖地裹住每一根手指。他拿起一根滴管,手指握在合适的位置——不靠上也不靠下,刚刚好。他从试剂瓶里吸取液体的时候,眼睛盯着液面,慢慢地、均匀地松开拇指,液面平稳地上升到刻度线,不多不少。他把滴管移到一个试管上方,拇指轻轻一松,液体落下去,在试管底部聚成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圆。

      他的手指很稳。不是那种紧绷的、用力的稳,而是那种松弛的、自然的稳,像是手和滴管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谁也不用力,谁也不较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配合着。

      赵池渊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那个画面让他想起一些事情。不是具体的事,而是一种感觉——像是一个他很早就知道的事情,在这一刻被重新确认了。周放的手,天生就该握这些东西的。不是笔,不是鼠标,不是任何别的东西,就是这些——滴管,烧杯,试管,量筒。这些东西在他的手指之间像是活的,像乐器在乐师手里一样,不是被“操作”的,是被“演奏”的。

      赵池渊没有说“不错”,没有说“很好”。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在周放要看某一个数值的时候,把仪器上的显示屏转过来一点。周放也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用那种“快夸我”的眼神看他。他只是做实验,全神贯注地做实验,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偶尔舔一下下嘴唇。那样子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话多,动作多,表情多,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动物。但站在实验台前的时候,他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被迫的、被压制的安静,而是专注的、心无旁骛的、像湖面一样平整的安静。

      赵池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滴管,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实验做完了。周放把器材清洗干净,放回原处,摘下手套,叠好,扔进垃圾桶。他转过身,看着赵池渊,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自豪和一点点的、求表扬的期待。

      赵池渊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说:“走吧。在基地吃完饭再回去。”

      周放跟上去,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他走在赵池渊旁边,时不时地偏头看一眼,嘴角一直弯着,像一只叼到了鱼的猫,得意得藏都藏不住。路过走廊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些海报。这一次,他停了下来,站在一张写着复杂分子式的海报前面,看了几秒。赵池渊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听见脚步声没跟上来,停下来,回头看。周放站在海报前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那些分子式,又像是在脑子里搭建什么结构。

      “走了。”赵池渊说。

      周放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来。

      晚餐是在基地的食堂吃的。食堂不大,但很干净,灯光明亮,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赵池渊端着餐盘走在前面,周放跟在后面,两个人的盘子里几乎是一样的东西——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西兰花,一碗番茄蛋花汤。周放的那份红烧肉比赵池渊的多两块,是打菜的阿姨多给的,因为她看了一眼周放,又看了一眼赵池渊,说了一句“这是你弟弟吧,长得真像”。周放端着盘子,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车开回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明一暗地掠过,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摩斯密码。周放靠在副驾驶座上,头微微歪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困了,又像是舍不得睡。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成绩单,还有他今天在实验室里写的一页笔记,字迹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是他认认真真写下来的。那个文件袋被他抱在怀里,像一个很重要的、不能丢的东西。

      车拐进小路,停在门口。院子里的苹果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条上新抽的嫩叶已经变成了深绿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院子门口放着一样东西,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上面。

      一个纸箱。不大,大概半个手臂长,一个手臂宽,方方正正的,用棕色的胶带封了口。胶带缠了很多道,横着缠了两道,竖着缠了两道,又在接口处加了一道,像是怕里面的东西会自己跑出来。纸箱的外面有深色的、不规则的污渍,从箱体的左上角往下淌,干了之后变成了暗红色的、像锈迹一样的东西。

      周放走在前面,步子忽然快了。他弯下腰,把那纸箱往身后挡了挡,侧着身子往门口走。他穿着拖鞋,走得不太稳,纸箱在他身后晃了一下,他本能地用后背顶住,不让它倒。

      “是什么包裹?”赵池渊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没什么。”周放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他把纸箱往身后又藏了藏,整个人几乎是用一种很不自然的姿势弓着腰往前走,像一只护着食物的、紧张的、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他换好拖鞋,把纸箱放在玄关的角落里,用换下来的运动鞋挡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哥,我先上去了。”

      赵池渊换了鞋,走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运动鞋挡住的纸箱上,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周放。周放站在楼梯的第一阶上,一只手扶着扶手,侧着身,像是在等他先走过去,又像是在随时准备跑上去。

      “打开看看。”赵池渊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周放听出来了。

      周放的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哥,这是我的隐私。”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地板说话,“我不想开。”

      赵池渊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槛上,没有动。他看着周放,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变成那种严厉的、命令式的语气,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危险的、温和的、让人没法说不的语气。

      “隐私?”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不太好的东西,嚼了两下,咽了下去,“什么时候还跟哥哥有隐私了。”

      周放站在楼梯上,比他高了两个台阶,但他的肩膀缩着,整个人看起来比赵池渊矮了很多。他把手从扶手上放下来,垂下,贴着裤缝。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抖,而是那种很细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他把手指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那抖就被压住了。

      赵池渊走过去,走到楼梯下面,和周放只隔了两个台阶。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

      周放咬了一下嘴唇。那个咬的动作很用力,用力到嘴唇的颜色从粉红变成了发白的肉色。他松开嘴唇,上面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绕过赵池渊,走到玄关,蹲下来,把运动鞋拿开,把纸箱拖出来。他的手在胶带上停了一下,然后撕开了它。

      纸箱的盖子被掀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干燥的、粗糙的声响。

      里面是照片。

      一张一张的,摞在一起,像一副被打乱了的扑克牌。最上面那张是周放的单人照——他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因为被太阳晃到而微微眯着,嘴角有一点点上扬。他穿着校服,领带系得很正,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他没有扶。那张照片是从某个角度拍的,不是正面,是从左前方,大约四十度角。有人在那个角度,按下了快门。

      下面还有几张。有他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的,有他在街上走路的,有他在湖边的长椅上坐着看书的,有他在餐馆里吃东西的。还有几张是两个人的——他和赵池渊。两张人像并排走着,一张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一张是在实验室里赵池渊站在他旁边看他做实验。那些照片的角度都很刁钻,不是随手一拍能拍出来的。有人在跟踪他们。在不知道哪一天、哪一个路口、哪一个拐角,有人拿着相机,对准了他们。

      照片下面压着纸。普通的A4纸,撕下来的时候边角有一点毛糙。纸上用汉字写着字,黑色的墨水,笔迹很重,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纸的背面能看到笔尖划过的凹痕。

      “周放,你是逃不掉的。”

      六个字。一个句号。

      周放蹲在地上,低着头,看着纸箱里的那些东西。他的后脑勺对着赵池渊,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肩膀没有抖,他的手也没有抖,他整个人像一座凝固的雕塑,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也许更久——他伸出手,把纸箱的盖子合上了。动作很轻,像是在关一扇不想吵醒任何人的门。

      赵池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合上的纸箱,看着纸箱外壁上那些暗红色的、干了之后变成褐色的污渍。他认出了那些污渍是什么,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不是。那是别的什么。是酱油,是红酒,是某种实验用的染色剂。不是血。不是。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蹲下来,蹲在周放旁边,伸出手,把那纸箱的盖子又打开了。

      他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照片。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种没有表情不是“没有感觉”,而是感觉太多了,多到脸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于是就什么都不做了。他把照片放回纸箱里,把那些写着字的纸也放回去,把纸箱的盖子合上,把胶带重新按紧。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情,像他做实验的时候那样——不急不慢的,一步一步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是稳的。

      周放没有回答。他还蹲在那里,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光着的脚上。脚趾蜷着,指甲剪得很整齐,脚背上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是在哪里磕的。

      “有人寄这些东西给你,”赵池渊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放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只是下巴动了一下。

      赵池渊看着他那截露在头发外面的、白皙的、细细的后颈。那截后颈上有两个很小很小的痣,赵池渊以前没有注意到过。他注意到的事情是——周放在摇头。不是“我不知道”,是“我不能说”。

      “你是知道里面是这种东西,”赵池渊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所以才不给我看的,是吗?”

      周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了角落里的、无路可退的小动物。

      赵池渊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周放肩上的时候,周放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剧烈的颤,而是那种很久没有被碰过、忽然被碰了一下时本能的、细微的、像含羞草叶子被触碰时那种闭合的颤抖。赵池渊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周放拉向自己。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对一个人说的秘密,“哥哥在。”

      他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有些不稳了。“别害怕。”

      他说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稳住了。这一次,稳得像他做实验时握着滴管的手,像他开车时握着方向盘的手,像他走路时踩在楼梯上的脚步。稳到像是他从来没有不稳过。

      但其实,害怕的不是周放。或者说,害怕的不只是周放。

      赵池渊抱着那个瘦削的、微微发抖的身体,下巴抵着周放的后脑勺,眼睛看着前方某个没有焦点的点。他在想很多事情,在很短的时间里想了很多事情。他在想——这是被威胁了多少次?是不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收到这种东西了?一个人那么小,第一次收到这种快递的时候,他有多害怕?他不敢跟谁说?他藏在哪里?他哭了没有?他有没有在半夜醒来,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而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赵池渊不敢细想。因为他一旦开始细想,那些画面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他淹没。他会被淹死。所以他把那些念头按住了,按在心里的某一个角落,用一道厚厚的门关住,锁上,钥匙扔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他要做的事是——抱着这个孩子。这个已经不是孩子了的、十七岁的、瘦得让人心疼的少年。

      周放把脸埋在赵池渊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赵池渊低下头,侧着耳朵听,听见他说:“哥,我没事的。而且他都没有伤害我。真的没事。”

      他在笑。

      赵池渊看不见他的脸,但他听见了那个笑。那个笑是压在他肩窝里发出来的,闷闷的,软软的,听起来很轻松,很无所谓,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早就过去了的小事。但赵池渊听出了那个笑下面的东西。那下面有一个很深的、被填平了的坑,坑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土,土上面种了草,草长得很好,绿油油的,谁也看不出下面有个坑。但坑还在那里。那个坑是他自己挖的,也是他自己填的。他一个人挖了很久,一个人填了很久,填到表面平整如初,填到谁都看不出来。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说“没事”。

      赵池渊抱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周放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像每一个周放做了噩梦之后的夜晚。那些夜晚他以为他忘了,但其实没有。每一个都记得。每一个夜里周放呼吸的频率、攥着他衣角的力度、说梦话时含混不清的词语,他都记得。

      晚上,周放回房间之后,赵池渊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静静的、银白色的河。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前面,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着。他的手机搁在旁边的沙发上,屏幕朝下,黑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帮我查个东西。”赵池渊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点,从他脚边移到了小腿上,凉凉的,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

      “……对,从寄出地址查。越快越好。”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麻烦你了”。他把手机放下,搁在膝盖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模糊的、银白色的圆。那个圆很大,大到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去。

      走廊尽头,周放房间的门没有关严。一条细细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金色的、被拉直了的丝线。那根线从周放的房间出发,穿过走廊,穿过楼梯口,穿过客厅,一直延伸到赵池渊坐着的沙发旁边,停在他的脚边,像在等他做什么。

      赵池渊看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他没有动。他只是在那个安静的、被月光照亮的客厅里坐着,像一棵在夜里沉默的树,根系在地下深处缓缓延伸,寻找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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