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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拳击生命火山 ...

  •   飞机落地的时候,周放是被颠醒的。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跑道两侧的草坪泛着冬末的枯黄。广播里一个女声用英文报着抵达信息,语调平稳,像在念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坐着没动,等到机舱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拖下背包的时候右腿抻了一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顿了顿,等那股疼过去,然后顺着通道往前走。他走得不快,右腿落地的时候比左腿轻一些。

      入境的人比想象中多。他排了快四十分钟,轮到他时递上护照和录取通知书。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问了一个问题。他答了。对方盖了章,把东西推回来。他收好,往前走。

      行李转盘上他的箱子是第三个出来的,黑色的,拎带断了一截,走之前就断了,他没换。他拎起来的时候觉得很轻。A国的冬天不比北深暖和,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干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味。他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车流和远处的街景,掏出手机开机。消息弹出来几条。安柯问到了没,说记得报平安。张眠雪发了一个定位,说这边有个朋友可以接他,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周放把手机收进口袋,拖起箱子往出租车方向走。他在手机上翻了翻预约的公寓地址,念给司机听。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点头表示知道了,踩下油门,车子拐进车流里。周放靠在车窗上,看路两旁的东西往后退。那些牌子上的字是陌生的,路名不认得,树的形状也和北深、苏黎世的不一样。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随便扔出去的棋子,落在哪块棋盘上都是黑的白的。

      公寓在市区边缘一栋旧楼的第三层。房东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在楼下等着,把钥匙交给他,介绍了一遍水电怎么用、垃圾周几丢。周放听得很认真,一个问题都没多问。房东走了之后他关上门,把箱子放在玄关,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家具是有的,沙发、桌子、一张床,都是旧的。窗帘是米色的,厨房很小,灶台上有一层薄灰。他站在那儿,安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打开箱子,开始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来A国这几天他谁也没联系。除了给穆青留了一封信,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周天颂的那张卡他也停了。他算着还得补完线上的课才能拿到毕业证,就每天坐在那张旧桌子前面,对着电脑一页一页地翻课件。苏黎世那些年存下的钱差不多有两百万,他查了查账户余额,想着应该够在A国撑一阵子。

      下楼去超市买了些必需品。锅,碗,蔬菜,米,鸡蛋。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路边的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像很多条岔路叠在一起。

      那间屋子很小。一张床垫靠在墙角,他第一晚躺上去的时候后背硌得生疼,翻来覆去睡不着。查了查买新的要花不少钱,就算了。那尾石鱼被他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鱼身上磕掉了一小块釉,不知道什么时候碰的。

      他还是吃不惯A国的饭菜。在苏黎世那几年白人饭也吃了不少,可至少是热的。这边的饭是冷的,三明治、沙拉、冷肉拼盘,摆在白色塑料盒子里,从冰箱里拿出来就能吃。他咬了一口就放回去了。他忽然想起赵池渊在那栋房子里做过的饭菜,热的,冒着白气,摆在暖光下。他想出去吃顿中餐,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了。他发现自己在人多的地方会慌。超市里人多的时候也会,结账排队的时候手心发汗。所以他尽量少出门,一周只出去一次,买够几天的东西,剩下的时间待在屋里。

      张眠雪这几天没少唠叨。一天发上几十条消息过来,吐槽这个骂那个,周放隔半天才回一条。她终于忍不了了,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周放你不能只听我一个人叭叭啊,你也跟我说说话。"

      周放瘫坐在地毯上,手机放在耳边。"还行。"

      "出去玩了没?"

      "没有,A国挺冷的。"

      "伤呢?"

      "快好了。"

      张眠雪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变了调:"周放你不能这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到底怎么了,跟我说。"

      周放顿了一下,说:"真没事。"

      "说实话。"

      周放沉默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生病了。恐慌症。"

      张眠雪的声音一下子轻了,小心翼翼的:"要看医生吗?我明天联系朋友。"

      "不用麻烦。"

      "要麻烦。"张眠雪说,"那哥巴不得被麻烦。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她又停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然后说,"放啊,没关系的,有时就说出来我们是朋友啊。"

      周放攥着手机,没说话。

      "眠雪,"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新年快乐。替我跟淮尘哥也说一声。"

      第二天那朋友倒是真的来了。门铃响的时候周放正往面包上抹黄油,放下刀子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戴着一顶帽子,露出来的头发和他一样是白金色的,比他长,掖在耳后。个子很高,整个人高高瘦瘦的,能看出健身的痕迹,穿得也很时髦,好像特意收拾过。五官浓密,像拍杂志的,但是不干瘦。那人看见他,嘴先弯了,操着一口京腔:"周放是吧?我是黄辞。张眠雪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他自顾自地走进来,环视了一圈周放的屋子,像逛样板间一样。"我在A国待了好几年了,带你玩两天。"

      周放站在门口,捏着门把手,点点头。

      黄辞回头看他:"弟弟,不用这样。你会很快跟我混熟的。"他凑近了些看了看周放的头发,"脸倒是长得不错。"转过头去的时候嘴角笑了一下,周放没看见。然后他说:"今天去看医生对吧?明天吧。今天我带你出去玩。"又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发根,"黑了,要不要染头发去?"

      周放背上包,说:"不用,发色太炸眼了。"

      黄辞已经走到门口了,转过身来:"不炸眼啊,我觉得挺适合你的。其实A国也没什么好玩的。"

      两个人出了门。周放走在路上还是不太适应,肩膀绷着,步子小。黄辞走在他旁边,忽然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到他头上,什么也没解释,只说了一句"干净的"。周放愣了一下,伸手正了正帽檐,没摘。他问:"我们去哪儿?"

      黄辞一边走一边说:"看拳。去不去?你不知道的那种,A国不就这点特色——毒品,□□。也就这点特色了。去不去?"

      周放说:"去。"

      黄辞看了他一眼:"确定?"

      周放点头。

      黄辞又走了一段,才说:"其实本来想带你去其他州看火山的,怕你觉得我把你卖了,想着下次去也行。"

      "没关系,"周放说,"你是眠雪的朋友,我信你。"

      黄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这么好骗啊?小孩。以后叫我黄辞就行。你要是愿意的话,喊辞辞也不是不行——因为你帅,破例。"

      周放看着他,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你怎么这么恶心。"

      "哎呀你那是啥表情。"

      两人进了一家地下拳场。入口是从一扇不起眼的铁门下去的,楼梯窄而陡,两边的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下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灯光刺眼,擂台在正中央,四周围着一圈铁丝网。整个场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亚洲面孔。但黄辞一走进来,旁边的人就自动往两边退,像水面被划开了一道缝,人墙一层一层地让开。

      周放压了压帽檐,跟在黄辞侧后方走,目光平视前方,步子尽量稳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有点潮。

      两个拳手在擂台中央缠斗,周围的人都围在铁丝网外面看。黄辞走进来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迎上来,问他要不要包厢。黄辞看了周放一眼,说"不了"。然后他凑近周放,声音压得很低:"没事,会让人撤场的,不用担心。"

      没过多久,整个场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擂台上的那对拳手。黄辞好像有些兴奋,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看什么精彩的表演。周放站在他旁边,隔着铁丝网看着里面两个人缠斗,拳头砸在皮肉上,闷闷的响,一下接一下。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一个眼眶肿了,另一个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们还是在打。周放往后退了半步,视线移开了一瞬。

      黄辞看见了,目光从擂台上收回来,落到周放脸上。他偏了偏头,声音低下来:"看不下去了?"

      周放没说话。

      "人就这样,"黄辞重新看向擂台,语气淡淡的,像在讲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命摆在面前的时候,值多少钱自己说了不算。台上那两个人,你把他们的命搁秤上称一称,可能还不如台下随便一个观众兜里那摞现金重。可他们自己不当回事,你替他们心疼什么。"

      他朝台上喊了一声。声调不高,但话一出,整个场子都静了一瞬。周放没听清那个数字,但擂台上两个人的动作明显变了节奏——更快,更狠,拳头砸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儿。黄辞把手插回口袋里,侧过头看了周放一眼:"在他们眼里,这口气吊着,就得熬到对方先倒。钱拿到手之后——买房,买车,吸毒,怎么都行。命是他们的,他们乐意。"

      周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用跟我说这些。你加价也不是为了我。"

      黄辞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笑是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又低又响,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才收住。"你这人,"他抬手指了指周放,"还真不经逗。你以为我加价是为了你?"

      "不然呢。"

      "你是我朋友的朋友。今天就算你不在这儿,我也一样喊这一嗓子。"他顿了顿,歪着头看周放,"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别人对你好点儿,你就觉得欠人家的?"

      周放没接话,往门口方向偏了一下。"走了。"

      "看完再走。"黄辞说,"不急这一会儿。"

      周放回头看了他一眼。黄辞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肩膀松松地挂着,眼睛却落在他身上,像在等什么。"我跟你没那么熟。"周放说。

      黄辞笑了一下,那笑意慢慢铺到眼底。"我感觉挺熟的。"他说,声音轻了那么一点点,像在跟周放说,又像在跟自己说,"虽然咱俩刚认识。但你那些事,我看过了。跟我挺像的。"

      周放站在那儿,没往前走,也没往回走。身后的擂台上,两个人还在缠斗。拳头砸在骨头上,闷闷的响。其中一方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的血沿着下巴滴到擂台上,他撑着地面又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着,像一棵快要被风吹折的树。

      周放没有回头看那个画面。他目光落在黄辞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今天谢谢你。"他说。

      黄辞没接这话,话头一转:"明天去看火山。"

      "明天有课。"

      "我给你请假。"

      "不用。"

      "明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黄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松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周放看着他,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转过身往外走,门口有人伸手拦了他一下。周放偏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黄辞一眼。黄辞站在原地,抬了一下手,很轻。

      那人让开了。

      从地下拳场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比进去之前大了。周放裹了裹外套,没回头。黄辞的脚步声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的,像在等人放慢步子好追上来。

      "走那么快干什么。"黄辞在他身后说,"我又不咬人。"

      周放没停:"门开了。"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我刚才加了多少。"黄辞快走两步和他并排,偏过头看他,"三百万,美元。"

      周放没接话。路灯已经亮了,光线昏黄地泼在人行道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你刚来A国没几天吧,"黄辞说,"连这边的餐馆都没进过。"

      周放看了他一眼。

      "张眠雪跟我说的,"黄辞笑了笑,"说你天天待在屋里吃三明治。你那个小厨房,我看过了,锅倒是买了,但灶台还亮着呢。没开过火吧。"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什么事。"黄辞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晃着,"但我知道一个人吃冷饭是啥滋味。我刚来那阵也这样。"

      周放没说话。

      黄辞也不急,跟着他走了一段,忽然换了个话题:"擂台上那两个人,你知道他们打完会去哪吗?"

      周放摇头。

      "一个去医院,一个数钱。"黄辞说,"赢的那个拿了钱也不一定好过。输的那个,要是伤太重,以后可能再也上不了台了。但他们都选了这个。你觉得为什么?"

      "没别的路了呗。"周放说。

      "说得对。"黄辞点了点头,"没别的路了。所以我才说,咱们俩像。你从北深跑到瑞士,又从瑞士跑到A国,你觉得你有别的路吗?"

      周放停下来了。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缩成一个黑色的团在脚底下。他看着黄辞,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面看不清颜色。"你到底想干什么。眠雪让你来照顾我?你跟她什么关系?"

      "她是我妹。"黄辞说得很随意,"表妹。她妈是我姑。我们家那一支早年搬到京州去了,但关系没断。她让我照看你,我就照看。你要是不乐意,我也不勉强。"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我说你跟我像,是真话。"

      周放站在那儿,没动。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头发吹乱了几根。

      "今天先到这儿吧,"黄辞退了一步,朝周放歪了歪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地址我有了,你不用下楼,到了我打你电话。"

      "我说了我去不了。"

      "你去得了。"黄辞笑了一下,转过身往回走,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他背对着周放挥了一下手,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传过来:"明天穿暖和点。火山口那边风大。"

      周放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拐角没了才重新抬脚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手机响的时候周放正对着一碗泡面发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下楼。"黄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风声,像开着车窗在讲话,"车到了,在你楼下,红色那辆。"

      周放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一辆暗红色的车停在路边。黄辞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抬头朝他的窗户方向看了一眼,像知道他在看。周放把窗帘放下了。

      他下了楼。黄辞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根,头发在风里被吹得有些乱了。他看见周放出来,把烟塞回口袋,拉开副驾的门:"上车。"

      周放坐进去。车里暖风已经开了,座椅是皮的,陷进去的时候有一股清洁剂的味道。黄辞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了车。

      "吃早饭了没?"

      "没。"

      "那正好。"黄辞从座位旁边摸出一个纸袋子递过来,"路上买的,包子,还热的。你尝尝。"

      周放接过纸袋子,里面确实热乎乎的,白气从袋口冒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猪肉大葱馅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微微缩了一下,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怎么样?"黄辞偏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黄辞把方向盘打了一圈,车子拐上主路,"其实我打听你了。"

      周放把包子咽下去:"打听什么。"

      "听眠雪说你哥是赵家的。"黄辞说得直截了当,语气不带什么试探。

      周放的手顿了一下。纸袋子被他攥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眠雪跟你说的。"

      "我让她说的。"黄辞说,"我总得知道我在照看一个什么人。赵池渊——是这个名字吧。北深赵家的。"

      "然后呢?"

      "然后?"黄辞笑了一下,"然后我就觉得你还挺有意思的。从赵家跑出来,什么也不要,钱自己存的,联系方式全换了,现在一个人窝在A国那种小破公寓里头,吃泡面,怕出门。你有种。"

      周放没说话,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放进纸袋里,搁在膝盖上。

      "我跟赵池渊打过一次交道。"黄辞忽然说。

      周放偏头看他。

      "前两年吧,他们家那个海外实验室跟A国这边有个项目对接,我在中间牵了个线。"黄辞说,"见过一面,话不多,挺稳的。人长得也好,难怪你喜欢他。"

      周放的脸没动。他看着前面的路,一截一截地往车头底下收进去。"他跟你说的?"

      "不是。我看出来的。"黄辞的语气忽然收了一点笑意,"你别紧张,你脸上也没什么。只不过我喜欢看人,看多了就看出来了。你看他照片的时候眼珠子会有变化——我看过你手机屏幕。"

      周放把手机往口袋里推了一下。"你观察力还挺强。"

      "干我们这行不都得有这点本事。"黄辞说,"不然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你干什么的?"

      "什么都干一点儿。"黄辞说,"你以后会知道的。但现在不急。"

      车上了高速,两边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旷野,天色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压在远处的山头上,灰中透着一层淡淡的蓝。

      "你跟我说实话,"黄辞说,"你来A国是为了躲他,还是为了重新开始?"

      周放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有。"黄辞说,"你也说不清楚,对吧。"

      周放没否认。

      "那你慢慢想。"黄辞说,"反正你在这儿的时间长着呢。我这个人吧,不怎么爱管闲事,但眠雪托了我,我就管到底。你不想出门我带你出门,你不想说话我陪你不说话,你想染头发我带你染头发。"他笑了一下,"当然你要是想打拳,我也可以给你找个对手。不过你那个腿,还是算了。"

      周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隔着裤子什么也看不出来。"你看出来了?"

      "你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比左腿轻,上车的时候也是先上左腿。"黄辞说,"我又不瞎。"

      周放没再说话。车窗外的风噪很大,车子在高速上开得又快又稳。他把纸袋子重新打开,把剩下那半个包子拿出来吃了。吃完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山,心想黄辞这人挺烦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摆到明面上说。但又不太让人讨厌。

      "黄辞。"他开口叫了一声。

      "嗯?"

      "你之前说我们俩像。哪儿像了。"

      黄辞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方向盘微微调整了一下,车子拐进一段山路。路两侧的树多了起来,叶子还没发全,枝丫密密地罩在头顶上,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一明一暗地扫过两个人身上。

      "我也被赶出来过。"黄辞说得很轻,"我爹不要我,我妈改嫁了,我是跟着我姑长大的。后来我姑也走了,我就一个人了。到了这边之后谁也不认识,语言不通,钱也不多。头一年我只吃超市打折的面包,半夜胃疼醒过来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他停了停。

      "后来我就想,谁也不要我,那我就自己活着。活成什么样都是我的事。"他侧过脸看了周放一眼,"你也是一样。没人能把你从赵家拽出来,你是自己走的。你自己选的。那就自己走完。"

      车子在山路上拐了一个弯,前方的视野一下子打开了。远处山口的轮廓在云层下面暗沉沉的,山腰上有一道白色的痕迹,像霜又像雪。周放看着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黄辞说。

      车子停下来。周放拉开车门走下去,风猛地灌过来,冷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路边往远处看——火山口覆盖着厚厚的雪,灰白色的山体和铅色的天空连在一起,分不太清边界。那种阔大压下来,他没有躲,也没有缩。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黄辞从后备箱拎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热水,泡了枸杞。你喝点。"

      周放接过来,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烫的,微微有一丝甜。他盖好盖子握在手里,没说话。风从他耳边穿过去,呜呜的,像什么很远的乐器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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