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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哥,也这样嘛? ...

  •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周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理直气壮的、像在讨要什么东西的急切。不是撒娇,但比撒娇更让人没法忽视——撒娇是可以拒绝的,这种急切拒绝不了,因为它太真了。赵池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从耳边拿开了一点,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间——四分十二秒。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北深的初秋夜里带着凉意,风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沓还没看完的文件。

      赵池渊因为项目的事回了北深,两个人之前商量了很久的旅行计划就这么泡了汤。周放没说什么,赵池渊也没说什么,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但电话比平时多了。以前两三天一通,现在一天一通,有时候一天两通——一通是周放打来的,一通是周放打来发现没人接、过了十五分钟又打来的。

      “有没有好好吃饭?”赵池渊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从文件堆里抽身出来的、还没完全切换过来的、略显散漫的低沉。他靠在椅背上,椅子转了一下,面朝窗户。窗外是北深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和他住的那栋有苹果树的瑞士房子是两个世界。

      电话那头“有——”了一声,那个“有”字拖了很长,长到像一根被拉得快要断掉的橡皮筋,长到赵池渊听出了那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满意。不满意他不回答那个问题,不满意他明明听到了却假装没听到,不满意他在千里之外用一句“有没有好好吃饭”就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吃什么了?拍照发我。”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像有人在翻找什么,又像有人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几秒钟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一张照片,一盘沙拉,绿色的叶子,几片切得薄薄的面包,一小碟看不出是什么的酱汁。色调寡淡得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隔着屏幕都透出一股“我不想吃这个但没办法”的委屈。

      “哥就这么想看我吃可怜的白人饭嘛?”周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回来,带着一种故意的、夸张的、像是在演舞台剧一样的哀怨。

      赵池渊嘴角动了一下。

      “有什么想要的?我从北深带回去。”他问。

      “我想吃凤梨酥。”周放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一直在等这个问题。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一些,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可是在台州,远了。”

      赵池渊听着最后那三个字——“远了”——周放不是想说凤梨酥在台州所以买不到,他想说的是:哥离我远了。凤梨酥远,哥也远。

      “好。”赵池渊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说得很轻很稳,像放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在周放手心里,不需要他立刻打开,但知道它在那里。

      周放沉默了一秒,然后换了个话题:“哥,我们去旅游的计划,是不是得推远了?”

      赵池渊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接了上去:“不用。等我回去就去。”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急不慢的,像在做实验的时候说“这个温度可以了”一样笃定。不是安慰,不是拖延,是决定。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还没有告诉周放。

      周放又沉默了一秒。电话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吸气比平时深了一点,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松一口气的气音。他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像是绕了一个大圈之后终于走到了正门口,把酝酿了一路的问题终于掏了出来,换了一种叫法,像是不经意间忽然想起来的。他说“池渊哥”,不是“哥”。这个称呼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中间有一个很短很短的停顿,像两颗珠子被穿在同一根线上,中间隔着一小截空的距离,碰在一起会发出轻轻的、细细的声响。

      “回来的时候,把穆姨给的石鱼带回来吧。我的挂在房间阳台上了。你的在北深吧。”

      赵池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办公桌上。桌上有一个笔筒,几支笔插在里面,颜色不一样,长短不一样。旁边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翻开扣着,压住了一页他还没看完的内容。右下角那个抽屉的把手有些松了,上次拉的时候没拉开,这次还没拉开。这些东西都在,但不是他要找的。他要找的东西不在桌上。不在抽屉里。不在书架上。它在车里。

      那尾石鱼一直放在车里。不在明面上,不挂在任何地方,不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它在他驾驶座的遮光板后面,夹在那块板和车顶之间,不声不响地跟着他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他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没想过要把那尾石鱼挂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因为他发现它不需要被固定。它在他够得到的地方就够了。他不摘下来,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恰恰是因为它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放在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的“位置”上。重要到只能跟着他。

      “好。”赵池渊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手机被他放在桌上,屏幕暗了,黑色的玻璃上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白光,像一小块安静的水面。周放最后说的那几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池渊哥,回来的时候把穆姨给的石鱼带回来吧。”他叫的是“池渊哥”。不是“哥”。那个称呼在他嘴边换了一下,像一道光经过了棱镜,折射出了不同的颜色。他不知道周放为什么忽然换了叫法,但他知道那个“池渊哥”里有一种“哥”装不下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尾石鱼,然后想起了潭柘寺。

      母亲明天要拉着他去。她前两天就说了,语气是那种不容商量的、做了一辈子母亲的人才有的笃定——“你难得回来,陪我去趟潭柘寺。”赵池渊答应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愿意,是不觉得有什么必要。他向来不信这些东西,什么许愿还愿、什么佛祖保佑,在他眼里都是虚的。许愿的人把硬币投进水池里,硬币沉下去,愿望浮上来,浮在上面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母亲要去,他就去。他这辈子对很多事情都是这个态度——不反对,不热衷,不拒绝。像水,流到哪里是哪里,不挣扎,也不主动。

      但他也会主动。他会因为一个人在七岁那年的墓园里握住了一只冰凉的小手,就把那个人记在心里记了十一年,然后在那个人离开六年之后,放下国内的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国家,只因为那里有那个人。他会因为一个人说了一句“石鱼”,就连夜翻遍了车里所有可能藏东西的角落,把那尾很久没有碰过的石鱼从遮光板后面取出来,用软布擦干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装进一个不会让它磕碰的盒子里,放在行李箱的最里层。他不信佛,但他信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没有名字,没有寺庙,没有经文,没有木鱼声。它们只是安静地躺在他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像几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圆润的、不起眼的石头。他不会把它们拿出来给任何人看,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去看。但它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回北深这几天,赵池渊除了处理项目的事,还有一件必须做的事——向赵绍文报告自己在瑞士的情况。这个项目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不是从别人手里求来的,是从他父亲手里。赵绍文的计划一直很简单——让赵池渊留在国内,慢慢接手公司。大学毕业了,该回来了,该坐在那间办公室里,该学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报表,该接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话,该在酒桌上和那些他不太想见的人寒暄。这是赵池渊该走的路,赵绍文把这条路铺得很平,平到没有一块硌脚的石头。

      可是赵池渊没有走。大学毕业那年,他没有按照父亲画好的路线回国。他把一份瑞士的项目计划书放在了赵绍文的办公桌上,说他想去那边做这个项目。赵绍文看了那份计划书,翻了两页,没有翻完,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个项目不让你去。”赵池渊知道。不是因为项目,不是因为瑞士,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说出口的理由。是因为去了瑞士,他就会离那个人更近——近到随时可以见到,近到再也无法假装那个人不存在,近到那个在他心里藏了很久的、他不敢面对的东西会变成一个每天都在他眼前呼吸、走路、吃饭、睡觉的、活生生的人。

      赵绍文那次是死了心的不想让他去。他设了所有的障碍——手续、流程、审批、人事安排——每一道关卡都像一个被调得极紧的门闩。他以为只要拦得够久,赵池渊就会放弃。但赵池渊没有。他一年没有回家。不是赌气,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每一次和父亲通电话都变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每一句话都像一颗被埋在地里的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上去。他没有赢,父亲也没有输。他们只是僵持着,僵持到那扇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僵持到赵绍文终于点了头。不是因为项目,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儿子和他一样——认定了什么,就不会回头。

      书房的门是深色的,实木的,推的时候有些沉。赵池渊敲了两下,听到里面说“进来”,然后推门走了进去。赵绍文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老花镜搁在鼻梁上,从镜片上方看了赵池渊一眼。

      “来了?坐吧。”

      赵池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间书房他从小到大来过无数次,小时候被叫进来挨训,长大后被叫进来说事。椅子的位置没有变过,桌子的位置没有变过,连台灯的位置都没有变过。一切都是老样子,连空气里那股混着纸张、墨水、和旧木头的气味都没有变过。

      赵绍文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看着赵池渊。“我看瑞士那边的项目,怎么没什么进展?”他的语气不重,但那种“没什么进展”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点不满意、一点“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预料、和一点“你当初非要去的”陈年旧账。

      “已经在研究了。实验进行得很顺利,”赵池渊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那个空间里,“您不用操心。”

      赵绍文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沉默了两秒,他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少了一些公事公办的硬度,多了一些不常在他脸上出现的、柔软的东西。“听你妈说,你跟小放住一起了?”

      “嗯。”赵池渊点了一下头。

      “好好照顾弟弟。”赵绍文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命令,不是叮嘱,是那种——像在说一件他心里放了很久的、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很重要的事情。周放七岁来赵家的时候,赵绍文没有说过“好好照顾弟弟”。他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他只是默默地把那个孩子的碗筷摆在了餐桌上,把那个孩子的拖鞋放在了玄关,把那个孩子的书包挂在了门口的钩子上。他没有说出来的话,赵池渊都听到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赵池渊替他去做了——牵着周放的手走过每一条路,在每一个周放需要的时刻站在他身边,在该挺身而出的时候没有后退半步。

      赵池渊看着父亲,说了一个字:“嗯。”一声“嗯”,不是敷衍,是他把父亲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接了过来,像接一根很重的、别人递过来的接力棒,稳稳地握在手心里。

      赵绍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平稳了,多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赵绍文身上的、那种属于父亲的、笨拙的、不太会表达的东西:“回来吧。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在外面飘着。”

      赵池渊看着父亲。他注意到父亲的白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些,鬓角那片白已经从“有些”变成了“许多”,像冬天落了雪的土地,白色盖过了深色。他的视力还很好,不需要人帮忙看东西;他的精神还很好,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但他老了。那些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他不会说出来的、不会给人看的、藏在衬衫扣子下面的地方——在一点一点地变老。

      “做完这个项目,”赵池渊说,“我回来。”

      赵绍文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没有说“那就这样定了”,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他只是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低下头,继续看面前那份文件,像是不经意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父子俩聊了好一阵才结束。要不是楼下传来穆青的叫喊声,这场谈话可能还会继续下去——再谈一会儿,赵绍文可能会说出更多他平时不会说的话,赵池渊可能会看到更多他平时看不到的父亲的样子。但穆青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了,穿过了书房的门,穿过了楼梯的转角,穿过了那些年岁已久的、沉默的家具,像一束忽然照进来的、温暖的、有点吵的光:“老公——儿子——快下来!我做了凤梨酥,快来尝尝,还热着呢——”

      赵池渊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赵绍文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楼梯拐角处,赵绍文的手从扶手上滑了一下,很快又握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赵池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没有问。穆青站在楼下,围着那条她在家常穿的碎花围裙,上面沾了些面粉。王妈站在旁边,一脸担忧地伸着手,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穆青刚被烫了一下,手指尖红了一小片,她自己倒不在意,一边吹着手指一边用另一只手把烤盘往旁边挪了挪。

      “大晚上的也不安生。”赵绍文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包在“不耐烦”里的、不愿意说出口的“我担心你”。他抓起穆青的手看了看,指尖那片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烫着没?”

      “没有没有,”穆青把手抽回去,笑着说,“快来尝尝。池渊也下来,新卓呢?”

      赵池渊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出去了。”

      赵池渊走到餐桌前。烤盘上一个个凤梨酥烤得金黄,卖相极好——棱是棱角是角的,没有一个塌腰,没有一个裂口,像一列排着整齐队伍的、金灿灿的小方队。凤梨酥的味道在整间屋子里弥漫着,甜的,暖的,带着一点点黄油的香气。穆青站在烤盘旁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指尖被烫过的地方还红着,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做了你爱吃的东西你快来夸我”的、属于母亲的表情。

      “小放喜欢吃,我就做了些。”她说,一边把凤梨酥从烤盘上夹起来,一块一块地码进盒子里,码得很整齐,每一块之间都隔着一层烘焙纸,像在装一件很贵重的、不能磕碰的东西。“等你回去拿一些。”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还有我织的围巾,瑞士那边冷的要命。”

      赵绍文从她身后走过去,拿起一块凤梨酥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句“偏心啊”。那个“偏心啊”不是抱怨,是撒娇——赵绍文式的、极其罕见的、除了穆青没人能听到的撒娇。

      穆青没理他,继续跟赵池渊说话。“明天我们早上就出发,今晚好好睡。”她说着,拿起一块凤梨酥递给他。

      赵池渊接过那块凤梨酥,小小的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开,内馅的甜味慢慢渗出来,带着凤梨的微酸和一点点焦糖的香气。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开口了:“妈,真的有用吗?”

      穆青知道他在问什么。她把手里的凤梨酥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笑着的、暖暖的、让人安心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那种东西只有在一个人说一件她非常相信的事情时才会出现,不是光,不是亮,是一种笃定,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的、安安静静的笃定。

      “你看小时候,我就许了愿,让你们平平安安地长大,”她说,声音不大,“你们三个现在多健康。”她的目光从赵池渊脸上移开,落在那盘凤梨酥上,落在了很远的地方。“这次去是还愿的。新卓不在,小放也不在,只能让你跟着我去了。”

      赵池渊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里剩下的凤梨酥吃完了,酥皮碎屑落在指尖,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些碎屑变成了更细的粉末,从指缝间落下去。

      第二天,母子俩赶了早班飞机。天还没亮就从家里出发了,北深的清晨带着凉意,穆青在车上给赵池渊整理了一下衣领,说“京州比北深冷,你别逞强”。赵池渊没有躲,就那样坐着,让母亲整理那件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飞机落地的时候十点半,阳光正好,不冷不热,京州的秋天比北深来得早一些,路边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黄绿相间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油画。两个人从机场出来,坐了一段车,又走了一段路。穆青走得不快,赵池渊也不催,就那样慢慢地走着,和她并排。路两旁种着槐树,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干燥的、清脆的声响。

      潭柘寺在山脚下,灰色的墙,灰色的瓦,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不脆,是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山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很光滑,边角都被磨圆了,泛着一种经年累月被人触摸过才有的温润的光泽。

      周一人不算多,但京州的寺庙从来不会真的“人少”。香客三三两两地进进出出,有人举着香闭着眼念念有词,有人跪在蒲团上磕头,有人站在许愿池前往里面扔硬币,硬币落水的声音被念经声和钟声盖住了。母子俩并排走着,穿着很素净的衣服——穆青是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赵池渊是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两个人在灰墙灰瓦的寺庙里融成了一道很淡的影子。

      接待的还是那年穆青来时的那位师傅。他比几年前老了一些,僧袍的颜色褪了几分,脸上的皱纹深了几道,但他看着穆青笑的时候,那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慢慢的,稳稳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已经凉透了但还没有变味的茶。他说“施主来了”,穆青说“来了”。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就像昨天刚见过一样自然。

      寺院里面种着金镶玉竹,竿是金黄色的,沟槽是翠绿色的,一丛一丛地长在一起,阳光穿过竹叶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碎金子一样的光。七叶树有几棵,叶子已经有些黄了,掌状的复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一只伸开的手掌。还有几棵老银杏,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着,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银杏叶刚开始变色,绿的、黄的、半绿半黄的,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

      整间寺庙都浸在香火的气味里。檀香的味道和着秋天的风,从一重殿飘到另一重殿,从一层台阶漫上另一层台阶,无处不在。穆青走得很慢,每一尊佛都拜,每一尊菩萨都合十。赵池渊跟在她身后,母亲跪下去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不急,不催,不张望,安静得像一棵种在殿前的树。他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香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扭曲着、缠绕着、散开,最后融进看不见的空气里。那些烟有形又无形,有去无回,像人许下的愿——你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不知道它会不会被听到,不知道那个听到的人会不会帮你。

      在一处殿庙,穆青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跪在她旁边的赵池渊都听不见。赵池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她跪在那里,那么虔诚,那么笃定,像把全世界的重量都交了出去,交给了那尊不会说话的、低眉垂眼的佛像。她相信那个看不见的、摸不着的、虚无缥缈的存在。她相信那些被风吹散的香烟不是在消失,而是在上升。她相信她的愿望被听到了,被记住了,被放在了某个她这辈子都去不了但她的孩子们会替她到达的地方。

      穆青拜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转过身,看了赵池渊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催促,没有“你也来拜拜吧”的暗示,只是看了他一眼。赵池渊走到了蒲团前。

      跪下去的那一刻,膝盖落在蒲团上,那层厚厚的、被无数人跪过的棉垫比想象中软,又比想象中硬。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听见背后殿门被风吹动的轻微咯吱声,能听见很远的地方铜铃被风吹动时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碎冰碰撞一样的响声。他在心里许了愿。不是替自己许的。他想的那个人不在北深,不在京州,不在潭柘寺的任何一重殿里。那个人在瑞士,在苏黎世,在那栋有苹果树的房子里,也许正缩在沙发上打游戏,也许正趴在餐桌前写作业,也许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正在做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是他所有愿望的起点和终点。他在心里默念了几句话,嘴唇没有动,声音只在胸腔里回荡,那几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怕被人听见。但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人听得见。

      穆青站在旁边,等他站起来,轻轻说了一句:“许个愿吧。把愿还了,再许一个,这样就跟佛祖有着联结。”

      赵池渊看着那尊低眉垂眼的佛像。佛在看众生,看所有跪在面前的人,看那些人来,看那些人走,看那些人哭,看那些人笑。佛看了很多年,看了几百年,看了几千年,看了那么久,什么没有见过呢。他低下头,再一次双手合十,没有闭眼。他看着那尊佛——不是祈求,不是索要,是告诉。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一字不漏地在心里又说了一遍。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把一直揣在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那里,然后转身离开。不需要答复,不需要回应,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确认。他来过,他说过,这就够了。

      中午两人在寺里吃了斋饭。素菜,豆腐、香菇、青菜、木耳,用粗瓷碗盛着,汤是紫菜蛋花汤。斋饭做得很清淡,盐放得不多,油也放得不多,但赵池渊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穆青吃得不多,她吃饭的时候不太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赵池渊碗里,和在家里一样。赵池渊也都吃了,每一筷子都吃得干干净净。

      返程的路上,赵池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周放发来的。一张照片,一盘沙拉,绿色的叶子,几片切得薄薄的面包,一小碟看不出是什么的酱汁。和昨天那张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盘子,一样的桌子,一样的窗外景色,一样的难以下咽的可怜巴巴的委屈。下面配着一行字:“哥,你在不回来我就要变成瑞士的牛了。”

      赵池渊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后荡开的涟漪,从他的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蔓延到那两道因为长时间没有表情而显得有些生硬的纹路里。他几乎能想象周放拍这张照片时的样子——盘着腿坐在餐桌前,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找了一个最好的角度,拍完看了看不满意,又拍了一张,还是不满意,又拍了一张,然后从三张里挑了最好看的那张发给他。赵池渊放下手机的时候,穆青正好转过头来,看见他脸上那个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弧度,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只是把目光移回了窗外。

      前一天赵池渊回北深的消息就在朋友圈里传开了。他没有发过朋友圈,但北深就这么大,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就那么些,谁回来了谁走了,不用发通告,风声自己会传。像秋天的落叶,不用人扫,风会把它吹到每一个角落。

      张淮尘的电话是在赵池渊回北深第二天打来的。电话一接通,那头的声音就炸了出来——“池渊呐!出来见面!”那声音大到赵池渊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两寸。张淮尘这个人,赵池渊认识太多年了。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家世差不多,在家中的身份差不多——都是长子,都是被父亲寄予厚望的、身上压着整个家族重担的、不敢走错一步的人。正因为什么都差不多,才能处成朋友。他们之间不需要解释太多,因为彼此的处境就是最好的说明书。

      赵池渊应了下来,说“明天”。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周放那边,赵池渊走了之后,他就一直在吃那种被他自己称为“白人饭”的东西。不是赵池渊不让他吃好的,是周放自己不愿意去。赵池渊打过电话,说“去中餐馆吃”,周放说“走路好久,骑车也好久,想等哥回来一起去”。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一个人去没有意思。两个人去,走路是“一起走”,骑车是“一起骑”,等红灯的时候可以互相看一眼,点菜的时候可以问一句“你想吃什么”,菜上来了可以夹一筷子放到对方碗里说“你尝尝这个”。一个人去,什么都不是了。

      安柯来找他了。那天下午,安柯按了门铃,周放开门的动作比上次快了——不是因为听到门铃就跑过来了,而是他正好在玄关附近。他在等。不是等安柯,是在等人。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许是赵池渊,也许不是,但门铃响的那一刻他心跳快了一下,然后发现是安柯,那一下心跳又慢了回去。安柯站在门外,顶着一头被风得乱七八糟的卷毛,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盒子。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举着奶茶晃来晃去,也没有从周放胳膊底下钻过去,而是站在那里,表情比平时正经了很多,正经到不像安柯了。

      “兄弟,”他说,把那盒子递过来,声音不大,“给你的。”

      周放接过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笔尖是银色的,在光下泛着细小的、冷冷的光。是周放想要的那支。

      周放看着那支笔,没有立刻说谢谢。安柯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开口了,语速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不说就没勇气说了:“周放,那天晚上——派对那天。对不起。”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脆生生的了,多了一些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他没有说“我应该早点找到你”,没有说“我应该一直跟着你”,他没有给自己找任何一个借口。他只说了三个字,但这三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装了他看到周放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一幕时的恐惧,装了他发现周放手上有旧伤却一直没有问的自责,装了他作为最好的朋友却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的愧疚。

      周放看着他,安柯低着头,卷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但能看到他的鼻尖红了。周放把钢笔放在桌上,走过去,伸出胳膊,搂住了安柯的肩膀。那只手臂收得不紧,但很稳,像一堵不太厚但不会倒的墙。

      “没事的,兄弟。”周放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安安静静地往前流着,不急不慢的。“你看我这不是也没事吗。别自责了,我知道你肯定会在知道我有危险的时候保护我的。”他的目光越过安柯的头顶,落在窗外那棵苹果树上,像在看一样很远的东西。“今天我们去吃中餐,我再也不吃沙拉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在宣布一个很重要的、不可更改的决定。

      安柯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卷毛翘着,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你哥不在是不是吃不到了?来我们家吧,我妈做饭还行,就是油放得有点多——”

      周放笑了。“好啊,正好我也无聊,我们吃完饭就去。”他转身去拿外套,顺手把那支钢笔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两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凑到一起能做什么呢?安柯家很大,父母不在,整栋房子就他们两个。他们打了会儿游戏,周放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柄握得很紧,屏幕上的角色在他操控下跳来跳去。安柯躺在沙发上,手柄搁在肚子上,歪着头看着屏幕,手指偶尔动一下。打完几局,安柯觉得无聊了,从沙发上滑下来,说“我去躺会儿”,就趴到了床上。周放还在打,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过了一会儿,安柯悄悄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一本漫画。不是普通的漫画——封面是一个穿得很少的女孩,姿势不太自然,笑容也不太自然。他把漫画翻开,侧躺着,用被子挡了一下,又觉得挡着更可疑,就把被子推到一边,假装在很自然地看书。他翻了几页,耳朵红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周放。周放还在打游戏,手柄按得噼里啪啦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攻克一个很难的关卡。安柯觉得他没发现,就又低下头继续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变得不太自然了,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书页的边角。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姿势也在变——从侧躺变成了趴着,又从趴着变成了侧躺,腿不自觉地蜷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那个姿势有多明显——整个人蜷着,脸埋在枕头里,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盯着书页,手放在被子下面的某个位置。

      周放在一个关卡结束的空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安柯没有察觉,正翻到某一页,动作停了一下。周放看了两秒,说了一句:“要不要去厕所?”

      安柯的手猛地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他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红到连那层卷毛都挡不住。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他结巴了,不是平时那种为了效果装出来的结巴,是真的结巴了,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打了好几个滚才挤出来。“你……你看你手放的地方,躺的样子。”周放的目光从安柯那只刚从被子下面抽出来的手上,移到他蜷着的腿上,移到他红透了的耳尖上,移到他死死压在枕头下面的那本书露出的一个角上。他没有继续看,把目光转回了屏幕,像是在看游戏,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你……你怎么不知道害臊。”安柯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周放操作着屏幕上的角色跳过一个障碍,落在一个平台上,稳稳地站住了。“我害臊,”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轻不重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当着别人面看色情漫画。”

      安柯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类似于小动物被踩了尾巴的、闷闷的、惨烈的哀嚎。他在枕头上蹭了几下,把脸蹭得更红了,然后猛地抬起头,头发乱得像一窝刚从蛋里孵出来的小鸟。“周放,”他的声音终于不结巴了,但还是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像是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说的急促,“你怎么不交女朋友?”

      周放的手指在手柄上停了一下。屏幕上的角色站在那里不动了,背景里的怪物走过来,撞了它一下,它还是没有动。

      “没有喜欢的。”他说。

      安柯从床上坐起来,把漫画彻底塞进枕头底下,压了压,确保它不会自己跑出来。他看着周放的背影——那个背挺得很直,肩膀的线条在T恤下面勾勒出一个渐渐脱离少年形状的轮廓。他想问什么,但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也不合适。”周放的声音从那道笔直的背影里传出来,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里的数据。“我现在住在哥的家,也不能回国,还没有钱,也不可能交女朋友。再说——”他顿了一下,手柄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也不可能看上我。”

      安柯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怎么可能没人看上”,想说“你长得那么好看”,想说“那些女生在背后讨论你我都听到过”。但他想到了什么——想到了周放手腕上那些被手表遮住的疤,想到了那天晚上在派对上、在那个烟雾缭绕的房间里、被绑在椅子上失去了意识的周放,想到了他在储物间角落里缩成一小团的样子。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哥那,你哥知不知道——”

      “不知道。”周放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那个“不”字的尾音比正常的短了一点,短到像是被人用剪刀剪掉了一截。

      安柯没有再问了。他坐回床上,把手柄重新拿起来,屏幕上的角色已经死了,画面灰了,倒在地上,四肢摊开。他按了一下“重新开始”,角色又站了起来,站在关卡的起点,血条是满的,装备是新的,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

      周放的手指在手柄上按着,屏幕上的人物跳起来、落下去、翻滚、攻击。他的操作还是很精准,该跳的时候跳,该躲的时候躲,该出拳的时候出拳。但他的手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游戏。他在想赵池渊。

      哥那。哥会不会也需要释放?我在家会不会碍事?这个念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脑子里转的,也许是从安柯躺在床上偷偷看那本漫画开始的,也许更早——早到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他看到安柯那个样子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觉得好笑,不是觉得尴尬,而是忽然想到——赵池渊也会这样吗?也会在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时候……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那个画面。那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让他手心出汗,让他差点在游戏里按下错误的键。

      他想着赵池渊也会因为这些事而烦恼吗。像安柯那样,躲在房间里,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打开某个他不知道的网站,或者在手机上看什么。他想着想着,手指的动作慢了,屏幕上的角色被怪物打了一下,血条掉了一截,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操作着角色跳开。

      他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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