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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别拿我当小孩 ...

  •   如果没做好准备说的话,也没关系。哥也不想逼你。

      赵池渊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缩在角落里的、不肯出来的小动物。他的手还搭在周放的后脑勺上,手指插在他半干的头发里,没有动,只是放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不会倒的灯塔。“这六年,我们都没在你身边。或多或少,想知道点你的事情。”

      周放还在一抽一抽地哭。哭得没那么凶了,但停不下来,像一个被拧得太紧的水龙头,你想关,但那个旋钮已经滑丝了,怎么拧都拧不紧,水还是一滴一滴地往外漏。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像溺水者被救上岸之后那种又急又碎的喘息。他听着赵池渊的声音,那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稳稳的,平平的,像一条铺得很平整的、没有坑洼的路,他走在上面,不用怕摔。

      “哥知道,”赵池渊说,那只手从后脑勺滑到后颈,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里的两个小小的、并排的痣,“要是不愿意说,就不说。”

      他没有说“以后再说”,也没有说“等你想好了再说”。他说的是“就不说”。不是推迟,不是延后,不是缓刑——是赦免。你可以不说。不是现在不说,是一直不说。你可以把这些话带进坟墓里,带到来世里,带到任何一个你愿意去的地方,不用把它们掏出来给我看。我不需要你把自己剖开,把那些疼了那么久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指给我看。你活着就好,你在我面前就好,你还能吃、能睡、能哭、能笑、就好。

      周放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又拱了拱,像一只把自己藏进沙堆里的鸵鸟,看不见了,就安全了。他的眼泪蹭在赵池渊的T恤上,把那块浅灰色的布料洇成了深色,湿湿的,凉凉的,像一块被雨打湿了的苔藓。赵池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周放靠着他,让那块湿痕在衣服上慢慢扩散。过了很久,周放的抽泣声终于停了。不是那种戛然而止的停,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潮水退去一样地停。呼吸慢慢平了,肩膀不抖了,攥着赵池渊衣服的手指也松开了,指节从白色变回了正常的颜色。他从赵池渊的肩窝里抬起头,脸是花的,眼睛是肿的,鼻子是红的,嘴角那个结痂的伤口因为哭的时候用力过猛又裂开了,渗出一小颗圆圆的、鲜红的血珠。他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样看着赵池渊,用那双被眼泪泡过的、亮晶晶的、桃花瓣一样的眼睛。

      赵池渊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揩掉了那颗血珠。指腹从他嘴角划过去的时候,周放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哄着吃完饭,碗筷收了,桌子擦了,锅洗了,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周放就坐在餐桌旁边,没有上楼,没有回房间,也没有帮他。他就坐在那里,看着赵池渊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看着他打开冰箱拿出什么又放回去,看着他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冲碗。那些声音——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冰箱门关上的声音——和每一天一样,平平常常的,不紧不慢的。周放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胸腔里那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整个早上的地方,好像通了一点。不是完全通了,是通了一条缝,风可以从那条缝里灌进去了,呼吸没有那么累了。

      赵池渊把厨房收拾干净,擦了手,拿着手机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棵苹果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在薄纸上的地图。他没有坐下,就站在窗前,背对着客厅,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哥!”赵新卓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那种他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热闹劲儿,像过年时忽然被点燃的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一千多公里都能感觉到那股冲天的中二气息。“怎么舍得给你亲弟弟打电话了?你这——不对,你主动打电话给我,要么是世界末日了,要么是——”

      “小放被欺负了。”赵池渊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赵新卓那边忽然安静了。像一挂鞭炮被人一脚踩灭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戛然而止,安静得能听到电话那头电流的沙沙声。

      安静了大概两秒。也许三秒。

      “周放被欺负了?”赵新卓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什么!谁敢!”的、炸毛的、夸张的变,而是一种沉下去的、压下来的、温度骤降的变。那种声音赵池渊很熟悉。他听过很多次——小时候周放被邻居家的小孩推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赵新卓比周放大三岁,当时也就十岁出头,他冲过去把那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推了一个跟头,推完之后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整个人气得发抖,声音就是这样——沉的,压的,像一只还没有学会控制力道的、急于保护什么的小狼崽。

      “那你不弄死他们?”赵新卓说。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吃了吗”一样理所应当。“哦,我知道了。”他顿了一下,“先说给我听,哥。”

      赵池渊一开口,赵新卓就知道他想让自己做什么。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说太多话。赵池渊说“小放被欺负了”,赵新卓就知道这不是一个信息通报,这是一个任务派发。他知道哥不是打不过,也不是不想打——哥比他能打多了,他只是不方便出手。哥那个人,做什么都要想后果,想了自己的后果,想了周放的后果,想了所有人的后果,想完了,手就伸不出去了。但赵新卓不一样。他不想后果。或者说,他想后果的方式和哥不一样——他的后果是:我出了气,我爽了,这就是最好的后果。

      赵池渊在电话里说得很简短。没有细节,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说诺亚做了什么、周放怎么了、那些包裹和短信是怎么回事。他只说了一件事——有人欺负周放了,住在瑞士,住妈家的儿子,叫诺亚。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粥凉了”差不多,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里的数据。但赵新卓在电话那头听得出来,哥说“周放”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是别人能听出来的,但他能。他是赵池渊的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打架,一起挨骂,一起在爷爷家上香的时候偷偷睁开眼睛看对方有没有偷懒。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哥把自己的情绪压得那么深,压到像一块被踩实了的雪地,表面平平整整的,谁也看不出底下埋着什么。但你踩上去,脚会陷进去,会感觉到那种冷,那种硬,那种被压了太久的、随时都会崩裂的力量。

      “哥,”赵新卓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不像刚才那么炸了,也不像刚才那么沉了,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很认真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语气,“我现在订瑞士的票飞过去。”

      “不用。”赵池渊说。他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插进裤兜里,看着窗外那棵苹果树。树上有两只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小小的,灰灰的,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一会儿你啄我一下,一会儿我啄你一下。“他现在稳定多了。你明天早上还得上课。”

      赵新卓在那头沉默了一秒。他在想——哥怎么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明天有课,知道他现在在学校,知道他在哪个教室、坐在哪个位置、旁边坐的是谁——也许不知道,但哥想知道的话,一定能知道。他有时候觉得哥这个人挺可怕的,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可怕,而是那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可怕。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长大了、变强了、不再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孩了,但他看你一眼,你还是那个小孩。

      “行,”赵新卓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有点痞、有点欠、但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的调子,“那个,哥——我想开你那辆车。”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拘谨了,像一个小学生在跟老师请假,字斟句酌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哪个字说错了就被拒绝了。

      赵池渊没有犹豫。“你去过户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然后赵新卓的声音炸了出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像中了彩票一样的狂喜:“谢谢哥哥!我爱你!”那三个字说得又响又亮,亮到站在客厅另一头的周放都听见了,他抬起头,往赵池渊的方向看了一眼,赵池渊的后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那只没有拿手机的手在裤兜外面攥了一下。

      赵新卓收住了笑,声音忽然又认真了,像一个被按了开关的、切换得极快的、让人有点反应不过来的双向开关。“那个——小放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个。”

      赵池渊“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挂得很快,快到赵新卓那个“我爱你”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飘着,就被掐断了,像一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音乐。赵池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显示着“新卓”,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裤兜里。

      他知道赵新卓会怎么处理。他完全不用担心。不是因为他不想动手,而是他下手只会比赵新卓更狠。赵新卓的狠是外放的,是那种一拳一拳打在你脸上、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是谁在揍你的狠,是那种打完你还要问你服不服、你不服我就再揍你一顿的狠。但他的狠不一样。他的狠是收着的,是那种不声不响的、不动声色的、让你在很久很久以后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被困住了的狠。他更怕的是自己动手。他怕的不是把人打伤、打死、打成什么样——他不怕那个。他怕的是周放看到他动手的样子。周放已经见过太多可怕的东西了,见过太多面目狰狞的、失控的、让人想逃的人。他不想成为那其中之一。所以他让赵新卓去。赵新卓的拳头是干净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滚烫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的拳头就是拳头,出气了,爽了,结束了。

      这几天,周放一直在做噩梦。

      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醒来就记不清的梦,而是那种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高清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帧一帧播放的梦。他梦见诺亚的脸,梦见那个深蓝色丝绸领带绑在手腕上、越挣越紧的感觉,梦见那个储物间里大理石地面的凉意从屁股底下渗进来、顺着脊椎往上爬的凉,梦见红酒从嘴角溢下来、流过脖子、流过锁骨、浸进领口里的那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让人恶心的触感。他每晚都梦见,每晚都在三四点钟醒来,醒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不敢闭,也不敢动。他不敢去敲赵池渊的门,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他怕赵池渊会问他“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怕自己会在那种黑暗中、在半梦半醒之间、在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又被撕开的时候,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说那些他藏了那么多年、连安柯都不知道的事情。说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其实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事情。说那些他说出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的事情。

      他怕赵池渊知道之后,看他的眼神会变。不是变冷、变淡、变嫌弃,而是变软、变湿、变心疼。那种眼神他更受不了。他宁愿赵池渊骂他、打他、把他赶出去,也不愿意赵池渊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眼神会让他的那层壳彻底碎掉,会让那些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东西全部涌出来,会让他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软弱的、可怜的、需要被保护的人。他不想做那样的人。他想做大人。他想做那种在哥哥面前可以挺直腰杆、笑着说“我没事”、什么都不用哥哥操心的、成熟的大人。可是那天早上他在赵池渊怀里哭成那个样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话都说不利索,就只会喊“哥”。他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家了。他觉得自己在赵池渊面前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那个“我长大了”“我不需要依赖哥哥了”“我可以自己处理一切”的形象,在那场痛哭里,像一块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样,轰然倒塌了。

      所以他躲着赵池渊。不是那种刻意的、明显的躲,而是不动声色的、一点一点的疏远。吃饭的时候端到房间里吃,不坐在餐桌前了。赵池渊在客厅的时候他就在房间,赵池渊上楼了他就下楼,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不会碰到也不会交集的、安全的距离。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锁了三天。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赵池渊做的饭菜放在他门口,他端进去,吃几口,又端出来。有时候吃得多了些,有时候吃得很少,一碗饭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赵池渊没有敲门问他“你怎么不吃”,没有说“你这样胃会坏的”,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每天准时把饭菜做好,放在门口,然后把凉了的空碗收走。像一台精密的、不会出错的、不需要任何反馈的机器。

      第四天晚上,周放洗了澡。水很热,热到浴室里全是雾气,镜子被蒙住了,看不清自己的脸。他洗了很久,久到手指头的皮肤都泡皱了,久到水温开始忽冷忽热。他把水关掉,站在淋浴房里,水滴从身上一颗一颗地滚下去,落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噼噼啪啪的声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看着脚背上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出来的淤青从青紫色变成了黄绿色,快要消了。

      他不想再躲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不是因为他准备好面对赵池渊了,而是因为他太难受了。难受不是因为做噩梦,不是因为想起了诺亚,不是因为手腕上的疤被看到了——那些事他一直都在承受,已经承受了很多年,承受到快要麻木了。他难受是因为他躲着赵池渊。这种难受比那些都难受。

      他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滴在睡衣的领口上,滴在地板上,一个一个小圆点,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看不清楚方向的线。他没有擦,也没有拿毛巾,就那样湿着头发出去了。他下了楼,餐桌上放着赵池渊给他留的饭菜——一碗米饭,一盘番茄炒蛋,一小碟酱牛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饭菜用保鲜膜封着,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被盖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会呼吸的被子。他揭开保鲜膜,坐下来,开始吃。

      他吃得很认真,不是那种细细品味的、讲究的吃法,而是那种大口大口地、像要把这几天的亏空全都补回来的、不太好看的吃法。番茄炒蛋的汤汁拌进米饭里,他扒拉了两口,又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嚼,咽下去,又扒拉了两口。紫菜蛋花汤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吃得太专心了,专心到没有注意到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赵池渊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他的头发还在滴水,后颈那两颗小小的痣被水浸湿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自己不知道。

      赵池渊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靠在门框上,看着周放吃饭。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回了楼上。

      周放吃完了。他把碗筷收了,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没有洗,就放在那里。他打开冰箱,冷白色的光照出来,照在他被热气蒸得还有些泛红的脸上。冰箱里还是那些东西——果汁一排一排地码着,橙色的,紫色的,绿色的,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那盒牛奶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喝掉了,原来放牛奶的地方空着,露出一小块白色的、光秃秃的底板。他在冷冻层翻了一会儿,翻出一盒雪糕。盒子是方方正正的,纸质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手指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他把雪糕拿出来,撕开包装,里面的雪糕是淡黄色的,奶香味很浓,是他喜欢的那种。他没有拿勺子,站在原地用包装盒上的纸板蒯着吃了一口,太冰了,冰得他牙齿发酸,他眯了一下眼睛,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蒯了一大口。

      他把雪糕叼在嘴里,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插头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插进墙上的插座里。吹风机握在手心里,白色的,圆滚滚的,像一只胖胖的、没有眼睛的小动物。他握着它,站了两秒,然后上了楼。

      他走到赵池渊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他伸出手,指尖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不重不轻,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没有回应,但他推门进去了。

      赵池渊没有睡。他半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照得像一幅用光影雕刻出来的画。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光标从屏幕的一边移到另一边,然后他抬起了头。

      周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吹风机,另一只手还握着那盒被蒯了几口的雪糕。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的睡衣,头发还在滴水,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在浅色的布料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圆的小点。他的脸被热气蒸得有些泛红,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衬着那层淡淡的红晕,像一朵刚被雨水淋过的、还没完全打开的花。他站在门口,像一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不该进门的、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人表情的小猫,小脑袋探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一点,又探进来。

      赵池渊看着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晕显得更浓了、更暖了。

      “今天舍得出来了?”赵池渊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随意。但那句话里的“今天”和“舍得”,像两颗不起眼的、但放错了位置的棋子,被他不经意地放在了那里。周放听出来了。那些字在赵池渊嘴里的时候,每一个都带着一个很轻的、几乎不存在的重音——不是那种刻意的、强调的重音,而是那种藏着“我等你等了三天”的、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说出来的、如释重负的轻。他挠了挠头,头发上的水珠被甩下来几颗,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哥,”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太自在的、像在承认什么不太光彩的事情的、不太好意思的调子,“我本来想在你面前表现成像大人一样的。可是——”他顿了一下,手里的雪糕化了一点,奶白色的液体从包装盒的边缘渗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黏黏的。“还是丢人了。我不好意思。”

      赵池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拨了拨,腾出一块地方,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过来坐。”他说。周放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他的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坐稳了。他把雪糕换到左手,用右手把吹风机递过去,吹风机的线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赵池渊接过来,没有立刻开,而是先把插头从墙上拔下来,重新插了一下,插得更紧了。

      “把吹风机给我。”他说。周放把吹风机递给他,然后乖乖地坐好,两只手捧着那盒已经化了一半的雪糕,像捧着一样很珍贵的、不能掉的东西。赵池渊打开吹风机,风呼呼地响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大声。他先用手试了试温度,把手背放在出风口感受了一下,觉得温度合适了,才把吹风机对准周放的后脑勺。

      赵池渊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湿的,凉的,一缕一缕地缠在他的指缝间。他把那些缠在一起的头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分开,从发根开始吹,热风经过他的手背,再落在周放的头皮上,温度被他的手过滤了一道,不烫了,刚刚好。他换了一个角度,把头发从后面撩起来,露出下面那截白皙的、细细的后颈,和那两颗并排的、小小的痣。热风从那个角度吹过去,把那片皮肤吹得微微泛红。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不像在吹头发,像在做什么需要很多耐心的事情,像他做实验的时候那样——不急不慢的,一步一步来,不会漏掉任何一个角落。

      周放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雪糕。雪糕化得差不多了,变成了一盒奶白色的、甜甜的、凉凉的糊,他用纸板蒯着吃,发出细微的、刮擦的声响。他的头发在赵池渊的手指间一点一点地变干,从湿漉漉的深色变成了蓬松的浅色,发丝从赵池渊的指缝间滑过去,软软的,滑滑的,像一匹被洗了很多次的、旧旧的、但很舒服的丝绸。赵池渊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周放和赵新卓还很小,两个小孩,一个七岁,一个十岁,洗完澡就抢着来找他吹头发。谁先洗完谁先来,后洗完的要排队。赵新卓总是洗得很快,五分钟就冲出来了,全身湿漉漉的,像一只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毛茸茸的小狗,跑到他面前,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说“哥,吹头发”。周放总是洗得很慢,等他出来的时候,赵新卓已经吹完了,他就站在一旁,看着赵池渊给赵新卓吹头发,不争不抢,也不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等。有时候赵池渊吹完了,抬起头,发现周放已经自己拿着吹风机,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吹自己的头发。一只手举着吹风机,一只手扒拉着头发,扒拉得很乱,有几缕总是不听话地翘起来,他对着镜子按了按,按不下去,又按了按,还是按不下去,他就放弃了,把吹风机放回去,顶着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上楼睡觉。

      后来赵新卓也不找他吹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抢了,也不等了,洗完澡自己拿吹风机,对着镜子胡乱吹两下,吹到不滴水就行了。他问赵新卓“怎么不来找哥吹了”,赵新卓说“我长大了,不需要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赵池渊听出了一点什么——不是不需要了,是不好意思了。长大的孩子都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撒娇,不好意思说“哥我害怕”,不好意思在做了噩梦之后去敲哥哥的门。

      可是周放今天来找他了。不是因为他没有长大,是因为他愿意。在躲了他三天之后,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和自己较了三天的劲之后,在吃了三天的闭门羹、看了三天的冷脸、听了三天的沉默之后,他还是来了。带着还没吹干的头发,带着化了半盒的雪糕,带着那件穿反了的、洗得发白的睡衣,带着那句“我丢人了”的、不太好意思的、像在承认什么不太光彩的事情的坦白,来了。

      赵池渊把手里的吹风机换了一个角度,去吹耳后那一小片总是被忽略的地方。周放忽然扭过头,蒯了一大勺雪糕,举到他面前。奶白色的、半融化状态的雪糕在纸板上颤颤巍巍的,像一块快要从勺子上滑下去的、软绵绵的、甜甜的云。他扭头的时候,赵池渊正低着头看着他脖子后面那两颗痣,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撞上了。很近。近到赵池渊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周放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手里举着一勺雪糕。周放的眼睛在刚洗完澡之后显得特别亮,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那双桃花瓣一样的眼睛像刚被雨水洗过的、还挂着水珠的、亮闪闪的、粉白色的花瓣。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两颊泛着淡淡的、从热气里带出来的红晕,像一朵被春天傍晚的霞光映红了的花。那层红晕从他的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和雪糕盒上凝结的、凉丝丝的水珠形成了某种微妙的、一冷一热的、让人心脏发紧的对比。

      赵池渊看着他,手里的吹风机忘了关。热风呼呼地吹着,吹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烫了,他也没有动。

      “哥要吃吗?”周放问。

      赵池渊的目光从那双眼睛移到那勺雪糕上。奶白色的,软塌塌的,边缘已经开始融化了,一滴甜腻的液体正沿着纸板的边缘慢慢往下淌。他的视线又回到了周放脸上。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周放根本没有察觉到——他只是在等一个回答,等了大概半秒,也许一秒,然后就把雪糕转回去了,一口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那我就自己吃了”。

      赵池渊继续吹头发。吹风机的呼呼声在安静的房间重新响起来,盖过了那一声几乎无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呼吸。热风吹在周放的后脑勺上,吹干了一缕又一缕潮湿的头发。那些发丝在风里轻轻飘着,有一缕落在了他的脖子上,软软的,痒痒的,他没有去拨。

      头发吹干了。赵池渊把吹风机关掉,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那只圆滚滚的、白色的吹风机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坐在周放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蓬松松的,像一只刚被梳理过的小动物,发梢还带着一点热风的温度。有几根头发翘着,不听话地立在头顶,他没有伸手去按。他看了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周放把最后一口雪糕吃完,纸盒捏扁了,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立刻走,也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又开始绕圈了。绕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哥,暑假快结束了。”

      赵池渊靠在床头上,偏过头看着他。“嗯。”

      “我想跟你出去玩,可以吗?”

      赵池渊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去哪里。”

      “不知道。”

      “那你想想。”

      “嗯。”周放的拇指停了一下,又开始绕。绕得很慢,一圈,又一圈。他的声音从低着头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像在试探什么的、小心翼翼的语气。赵池渊开口“这几天我会处理好你住宿的问题。不用再回那个地方了。我会跟周叔说的。”

      周放抬起头,看着他。“谢谢哥。”那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楚。他看着赵池渊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闪,就是看着。那目光很短,短到像一颗流星从夜空中划过,但你看见了,你知道它来过。

      “以后你就住我这里。”赵池渊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还有什么东西要拿吗?”

      周放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落在那儿了。”

      “那等处理好了,去拿。”

      “好的。”

      赵池渊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在周放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个触感,但周放感觉到了。那只手是热的,指腹有薄薄的茧,落在他干燥的、蓬松的头发上,像一片被太阳晒暖了的、厚厚的、不会飘走的云。

      “吹好了。去睡觉吧,看你那黑眼圈。”赵池渊说。他的目光在周放眼下的那片青黑色上停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这几天没睡好吗?”

      周放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做了噩梦”,没有说“我每天晚上三四点就醒了”,没有说“我害怕”。他只是点了点头,点了很小的一下,下巴几乎没怎么动。但赵池渊看到了,看到了他点头时眼睑低垂的那一下,看到了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片比平时更浓的阴影。

      “我能跟哥一起睡觉吗?”周放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结巴,没有犹豫,没有“能不能”“可不可以”那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措辞。他说“我能跟哥一起睡觉吗”,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像小时候一样。

      赵池渊点了点头。

      周放几乎是在他点头的同一瞬间就动了。他从床边滑下来,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像一只抢到了窝的猫,快到他钻进被窝之后被子还在空中飘了一下才落下来。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鼻尖埋进被沿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被子里有赵池渊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像阳光晒过之后才有的暖意。他把那口气含在嘴里,舍不得吐。

      赵池渊关了床头灯。房间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滩化开了的、亮闪闪的银水。他们在黑暗里并排躺着,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那个距离不远不近,伸手够得到,但谁都没有伸手。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许两分钟,周放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困倦的、软绵绵的、像隔着一层棉被一样的调子:“哥,你说我们去哪儿好啊?去看极光好不好?还是去滑雪?可是现在又是夏天,格林德瓦的雪都化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赵池渊接话。赵池渊没有接,他就继续说。“安柯说哪里还能看见极光。我也想跟哥一起去。”他说“也想”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气馁,像一个小孩踮起脚尖去够桌上的糖罐子,手指尖碰到了罐子底,但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够不着。

      “那就等冬天,我们再一起去。”赵池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远不近的,刚好能听清。他的话很短,但那个“再”字像一颗被轻轻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不声不响的,但你知道它放在那里,局势就不一样了。不是“到时候去”,是“等冬天,再一起去”。“再”是又一次,是重复,是延续,是“这次没做成的事,我们下次继续”。

      周放翻了个身,面朝赵池渊的方向。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湖水里的星星一样的眼睛。他看着赵池渊躺平了的侧脸,看着那道从额头一路滑到鼻尖的、流畅的、像山脊一样的线条,看着那两片在黑暗中微微抿着的、形状很好看的嘴唇。

      “可是我想跟哥一起旅游。想看极光,想滑雪,想跟哥一起去。想要哥教我冲浪,去海边。”他就那样自顾自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软,像一条慢慢流进沙漠里的河,流着流着就渗进了沙子里,看不见了,但你知道它还在那里,在沙子下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还在流。“去海边……冲浪……”

      他的声音断了。不是停下来了,是断了,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断得很轻很轻,轻到你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它断了。他的呼吸变得又长又慢,慢到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点浪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赵池渊没有动。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月光在上面画了一个模糊的、银白色的圆,像一只没有瞳孔的、巨大的、安静的眼睛。他在那片安静里,听到周放的呼吸声从他的肩膀旁边传过来,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种小孩子才有的、毫无防备的、像羽毛一样的柔软。他的计划里有我。赵池渊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像一个人在沙滩上捡到了一块很漂亮的石头,翻过来看看,翻过去看看,怎么也看不厌。他在想,极光、滑雪、冲浪、海边——那些地方他都没有去过,但周放说“想跟哥一起去”。不是“想跟朋友去”,不是“想跟安柯去”,不是“想跟随便什么人去”,是“跟哥”。他把“哥”放在那个句子里最重的位置上,压住了整个句子,压住了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想象、所有的未来。

      尽管现在周放还什么都不想告诉他。尽管那些疤痕、那些噩梦、那些藏在手表下面的、被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还好好地锁在那个他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要用多少把钥匙才能打开的保险柜里。尽管那天早上他在他怀里哭成那样,哭完了,擦干了,站起来,还是什么都没说。但赵池渊不急了。不是因为不想知道了,是因为他知道,等一个人把门打开,和撬开一扇门,是不一样的。他可以等。他已经等了六年,他不在乎再等六年,再等六年又六年。他可以一直等。

      院子里那棵苹果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落在那些深绿色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霜。它还在长。每一天都在长,长得很慢,慢到你看不出来,但它在长。它会长成很大很大的一棵树,大到能在夏天为整座房子挡住最烈的日头,大到能在秋天落下一地的果子。那些果子酸的,没人吃,但它们会落在地上,会烂在泥土里,会变成养分,会被树根重新吸收,然后在下一个春天,开出新的花。

      一步一步地,不急不慢地。像这个世界上所有该发生的事情一样——在它该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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