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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一百六十二章 恩怨消 恩怨两消, ...

  •   酉时沙河行宫

      天光渐暗,朱棣坐在案前,反复斟酌着那份辽东军报。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节奏急促而沉重。阿鲁台那帮鞑子,又在试探边界了。他们像草原上的狼,永远在你以为太平的时候,悄悄逼近羊圈。必须把他们手脚都砍断,让他们再也爬不起来。

      可是——国库空虚。太子为首的大臣,都主张休养生息,与民休战。此番雷击三大殿,民间舆论纷纷,若是再起征战,有心之人定会利用此事上奏个不停。他用力地敲击了一下桌面,“砰”的一声闷响,似是要把那股恼人的浊气都砸出去。

      声响惊动了门外的徐寿:“陛下,是否要传晚膳?”

      朱棣看了看殿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蹙眉道:“贵妃还没回来?”

      徐寿躬身道:“锦衣卫总管刚刚传信过来,国师说首场法事专为仁孝皇后所设,已经完毕。入夜还需一场,专为新都祈福,需要娘娘在祾恩殿单独诵经至亥时。娘娘极为用心,如今还在殿内诵经,报与陛下先行用膳,她稍晚归来。”

      朱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朕知道了,等她回来再传膳吧。让厨房加些她爱吃的鱼鲜,她午膳就没用多少。”

      “是,陛下。”徐寿退下。

      朱棣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份军报上。他提起笔,开始朱批。即使再多人反对,有生之年,他定要擒下阿鲁台,驱逐北虏,消灭边患。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坚定而果决。

      亥时,他放下笔。心中大定,已有成算,只待回京宣召。

      可是——她怎么还没回来?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又放下,茶盏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没有人来。

      “徐寿,天寿山那边如何?”他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回陛下,娘娘诵经还未结束。”徐寿在门外答道。

      “她到底在念什么经?与谁在念?这么晚了还没结束?”朱棣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不耐。

      “锦衣卫只说,娘娘一直在殿内诵经,久久未出。姚国师命关上殿门,不准任何人近身,恐惊扰娘娘诵经,令上天视为不诚,故无人知晓殿内情况。但已过亥时,娘娘这会儿应该结束回来了,奴才亲自带人去接吧。”

      话音刚落,远处一阵闷雷响起。声音不大,隐隐的白色雷光照亮了半边天,一闪而过。

      朱棣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他起身,想去殿外查看。衣袍掀翻了桌上的茶盏,“砰”的一声,茶水泼了出来,溅了他一身。徐寿赶忙拿了帕子来擦。

      朱棣低头一看,那茶水尽数泼在腰间那枚“长乐未央”的平安符上,“未央”二字被全部浸染,墨色洇开,模糊成了一片。

      他盯着那片洇湿的字迹,忽然想起了她说过的话——

      “我以后都不需要礼物了。”

      “最大的礼物就是——朱棣往后的日子,都要长乐未央,平安到老。”

      “朱棣,你若是再北伐,要带着平安符,我盼你平安……”

      她盼他平安,却没再说归来?

      他脸色一沉,猛地冲出殿外,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备马!”

      徐寿愣了一瞬,随即追了出去:“快!备马!跟上陛下!”

      风在耳边呼啸,夜里的山路颠簸不平,马蹄踩过碎石,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朱棣紧紧拽着缰绳,驱策着马向天寿山狂奔。

      他想起下午分别时,她说:

      “前面山路难行,陛下也要珍重。”

      那一年她在塞外快死的时候,在他怀里最后说的那句也是——

      “你珍重……”

      他疯狂地催马向前,手在发抖,缰绳几乎握不住。

      他想起她昨夜说——

      “如果知道这脚踏一坐,就要赔上十年,我还是愿意坐上来。”

      “我尽力懂你了,可我真的好疼啊。”

      “朱棣,我不怪你了,你也别怪自己了。”

      “朱棣,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她说的是天快亮了!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呢喃,现在才明白——那是告别!

      他咬牙,声音在风中破碎:

      “林晚棠!你这个小骗子!你是朕的!生是朕的!死是朕的!休想离开朕!”

      终于看到了天寿山的灯火。朱棣策马纵身而入神道,锦衣卫提刀要拦,看清了来人,纷纷跪地高呼“陛下万岁”。

      他没有理会,翻身下马,大步往殿内走去。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

      他对着赶来的锦衣卫总管怒吼道:“贵妃呢?!”

      锦衣卫总管被他的气势骇得跪倒在地,声音发抖:

      “陛下……贵妃……还在里面诵经……说是要到亥时三刻方停。”

      “开门!”朱棣一声暴喝,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狂怒,“林晚棠!立刻给朕出来!”

      几名锦衣卫开始合力撞门。“轰——”一声惊雷响彻上空,照耀黑夜如白昼,也照亮了朱棣苍白的脸。雨水瞬间倾盆而下,浇湿了整座天寿山。

      他好像听到了她在唤他的名字,在雨声里听不真切,像是幻觉。

      殿门终于破开了。

      殿内一切如常。几盏烛火微亮,小桌上摊着佛经,蒲团上空无一人。

      朱棣踏了进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声音开始发抖:“林晚棠!林晚棠!”

      他环顾四周,终于在东北角的那根金丝楠木柱下,看到了那个素色的身影。她正安静地靠着柱子,闭着眼睛。

      朱棣松了一口气。就知道这个丫头不老实,让她诵经也能睡着。

      他缓步走过去,轻声唤道:

      “棠儿——”

      “棠儿,你醒醒,朕来接你了。”

      “棠儿,我们回行宫睡,好不好?”

      没有任何回应响起。

      朱棣越靠近她,他的心跳得越快。

      月光从窗外钻进来,为她白皙的脸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象牙般的光泽。眉眼弯弯,睫毛细密,嘴角微微翘着,如此的宁静祥和。她就这样靠着柱子,安静地睡着。

      —— 一如那年廊庭柱下初相见。

      “轰——”又是一阵雷劈过,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她的脸。

      惨白如纸,不似活人。

      朱棣伸出手,他的指尖在发抖。当他触碰到那张细腻柔滑的脸蛋时——

      没有想象中的温热。指尖一片冰凉。

      “太医!!太医!传太医!!!!” 朱棣慌乱吼道

      徐寿刚刚赶到门外,气还没喘匀,见到此状,脸也吓白了,又赶忙往外奔去唤随行太医。

      “晚棠!!林晚棠!!!你给朕醒醒!!!!”朱棣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脸,她的身体像泄了力般,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他一把把她搂在怀里,一遍遍地抚摸她的全身——冰冷的,全是冷的!

      “你不是才说要与朕生死相随,要同朕长眠地下吗?你为何自己睡在这里?!朕还没下去,你不准先走!棠儿!晚棠!林晚棠!朕不许你走!你听见没有?!朕不许!!!”

      无论他如何嘶喊,如何摇晃,如何将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她冰冷的皮肤上,怀中的身体依旧冰冷,依旧沉默。那双曾经含羞带怯、也曾沉静如水的眼眸,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看他一眼了。

      随行的御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朱棣脚边,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陛、陛下……微臣……”

      “诊脉!”朱棣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御医,那目光几乎要将人凌迟,“给朕救活她!救不活,朕要你的命!”

      御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上前,颤抖着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那截苍白冰凉的手腕上。他屏住呼吸,凝神细探,额头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滚落,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绝望。

      “陛、陛下……”御医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几乎要哭出来,“娘、娘娘她……她……已经没有……没有脉相了……气息也……也都断了……”

      “没有伤口?!没有中毒?!”朱棣厉声喝问,抱着晚棠的手臂收紧,青筋暴起。

      “没、没有……娘娘面色平和,肢体柔软,并无……并无外伤中毒迹象……”御医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

      “那是为什么?!说!!!”朱棣的吼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御医浑身一颤,心一横,闭着眼睛颤声道:

      “臣……臣愚见……许是……许是娘娘刚经历流产血崩,未能完全恢复。又惊惧忧思,郁结于心,堵塞心脉。骤然……骤然受惊,以至……以至心脉骤停,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朱棣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他缓缓低头,看着怀中女子安静得如同沉睡的面容。惊惧忧思?郁结于心?前些日子还笑靥如花,说是都放下了,要向前看。昨夜还躺在他的怀里,温柔似水,含情脉脉。就分别半日,油尽灯枯了?还是把自己关在皇陵殿内,诵经祈福的时候,心脉骤停的?

      “轰隆——!!!”又一道惊雷劈下。

      刺目的电光透过高高的窗棂,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也照亮了朱棣扭曲的、布满泪痕和疯狂的面容。

      他猛地想起奉天殿大火那夜,她安慰着他说,雷火只是天灾,劈的只是房子,与神明无关,让他安心。可是她却在另一个雷雨夜,用这么诡异的方式,死在这陵寝里!

      “你不是天赐给朕的暖玉吗?”

      他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望向殿外漆黑如墨、电闪雷鸣的夜空,那目光里充满了被背叛、被愚弄的狂怒,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莫非……天也要将你收走?!”

      他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可怀抱里的身体,却越来越冷,冷得让他心胆俱寒。

      他想要握住她的手,可是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一张灰色的纸。朱棣用力掰开——是一张泛灰的符纸,似是被燃过。

      展开,上面看不清写了什么,只能隐隐看到,最后一个字是:

      “棠”

      这狗爬般的字迹,他如何不认得!他对门外怒吼道:

      “让姚广孝滚来见朕!!立刻!!!!”

      “是,陛下!”锦衣卫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地抖声道:“陛下——国师他……他刚刚在偏殿禅房,坐化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那锦衣卫继续颤抖着道,“上面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朱棣的声音,冷得像从九幽地狱传来。

      锦衣卫伏在地上,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玉本无根,
      暖掌十载,已属逆天。
      今当归去,莫追莫留。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陛下珍重。”

      朱棣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他猛地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朕就是命定的天子!天也不能收走朕的一切!!!绝不!!!”

      他的吼声在大殿中回荡,却被更猛烈的雷雨声吞没。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抱着他冰冷的、唯一的“暖玉”,在原地踉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四周,仿佛在寻找那个看不见的、夺走他一切的敌人。

      殿外一片死寂,只有风雨呼啸。雷霆雨露,如泣如诉:

      弄权者,终为权术噬。
      翻云覆雨手,难破心中狱。
      筑墙以御鬼,暖玉碎高墙。

      徐寿与一众锦衣卫一直跪在殿外,大雨滂沱,无人敢出声惊扰殿中帝王。

      过了许久,他抱着她,怀里的女人了无生息,任他的大手怎么抚慰,也搓不热了。

      他瘫坐在地,才发现她衣襟里藏有东西。他摸出来,是一方锦帕,里面掉出一只陈旧破碎的草绳小兔。他自然认得——都是她娘沈碧涵的遗物。

      他徐徐展开那方锦帕,上面绣着: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的泪水滴落在锦帕上,喃喃自语道:

      “众里寻她千百度……”

      “暮然回首……”

      “她却……不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棠儿……连你也不要朕了……”

      他抱着她,坐在那根金丝楠木柱下,像一尊被掏空了的石像。

      殿外,雨声淅沥,呜咽声飘散在天寿山的风里。

      百年风雨,红尘滚滚。
      恩怨两消,归去来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恩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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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棠棣之华》初稿已完结,现精修大改中,节奏稍稍加快。也可能有少量新剧情插入,呼应后面细节。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也感谢对不完美作品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