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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一百六十一章 归去来 此间种种, ...

  •   午时,晚棠随朱棣驻跸沙河行宫用了午膳。席间她几乎没有动筷,只是将一碗汤羹慢慢搅凉了,又慢慢喝完。

      朱棣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吃得这样少,她笑了笑说天热,胃口不开。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碟她爱吃的蜜渍梅子推到了她手边。晚棠低头看着那碟梅子,看了很久,才拈起一颗,含在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心中的焦虑才缓解一些。

      下午申时,车驾抵达天寿山。

      晚棠随朱棣下了御辇,初夏的风掠过山峦,带着松柏的肃穆和泥土的腥气。她抬眼望去,群山环抱,草木葱茏,长陵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下静静矗立。跟她穿越前参观的宏伟瑰丽的模样不同,一切都还在建造中,只能隐隐看到个规模。

      远远地,她看到了须发皆白的姚广孝。他披着一件簇新的袈裟,立于神道一侧,身形清癯,面容沉静,远远望去确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意味。

      但晚棠一想到顾念口中那个“不靠谱的老秃驴”——拽红绳不看时代、画符缺胳膊少腿、把咒语掐头去尾念了个大概,就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姚广孝上前向朱棣行礼,起身时恰好捕捉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娘娘,一别十年,别来无恙,更添风采。”

      晚棠神色如常,回以得体的微笑:“姚国师如今更是道骨仙风,风采依旧。”

      心下却想:若不是朱棣在侧,我真要好好讽刺他一番不可!当年故弄玄虚,拿个“暖玉”之说糊弄她留在朱棣身边,后来又用“檐下燕雀”劝她安分待在这里,若不是顾念仙使出现拨乱反正,她都不敢想她是个什么结局?等着朱棣龙驭宾天,再殉葬被扔到这长陵来,做个孤魂野鬼?

      想到此处,她就没个好脸给他,但是想这趟还要靠他安排才能回家,便决定忍忍。

      朱棣带着晚棠走上神道。两侧的石像生在午后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文武百官、麒麟、骆驼、大象,沉默地伫立了百年,还将继续沉默地伫立下去。

      晚棠走在朱棣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的是常服,玄色暗龙纹的袍子,腰间系着那枚她绣的平安符,“长乐未央”四个字在日光下静静卧着。他把它系在身上了。

      她看到的那一刻,鼻头微微一酸,但她忍住了。他们先至徐皇后的无字碑前行香。朱棣矗立在那里,望着那座沉默的石碑,许久没有说话。晚棠在他身后静立,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背影——挺拔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风穿过松柏,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过了很久,朱棣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晚棠听到了。她没有上前,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陪他听完那阵风。

      然后他转过身,对姚广孝道:“走吧。”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那声叹息从未发生过。

      祾恩殿矗立在午后的天光下,重檐庑殿顶,气势恢宏。殿内幽深,供台上徐皇后的牌位静静伫立,香烟袅袅。

      朱棣负手立在殿前的空地上,望着殿内,神色是难得的沉静。迁都后的第一次正式谒陵,又是在奉天殿雷火“天谴”阴影未散的当口,这场祭祀,意义非凡。

      晚棠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低眉顺目。她的手不自觉地抚过怀中的黄符——那张写着“李晓棠”的符纸,被她贴身藏着,带着她的体温。旁边是沈碧涵的锦帕,裹着那只破损的草绳兔子,出发前她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当李晓棠回到现代后,这具身体就要还给原主林晚棠了。属于林晚棠的东西,当与她一同安葬。

      她站在朱棣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殿内。与她穿越前参观时相比,眼前的祾恩殿还在兴建中,许多细节尚未完工,但整体格局已然清晰。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殿内的立柱,然后停住了——东北角,第一根金丝楠木柱。就是那里!她俯身捡起黄符的地方,起身时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她不会记错那个位置!

      可是,她被朱棣带在身边,如何能有机会在亥时三刻单独留在祾恩殿里呢?她心头一阵发慌,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姚广孝。

      姚广孝正背对着她,指挥僧侣布置法器。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朝她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太快,快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

      法事的开场仪式冗长而庄严。经文诵唱,法器敲击,僧侣们的梵呗声在殿内回荡,嗡嗡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正当姚广孝示意可以敬香,朱棣上前一步,准备从内侍手中接过第一炷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陵园的肃穆。

      一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校尉疾步奔来,在数丈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份加急文书,声音带着长途奔驰的沙哑:“陛下!八百里加急!辽东急报!”

      朱棣的手顿在半空。他看了一眼幽深的殿内,又看了一眼那名校尉,眉头骤然锁紧。军国大事,耽搁不得。他脸色微沉,正要开口——

      “陛下。”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亮而平稳,在这肃穆紧张的时刻,奇异地抚平了一丝焦躁。朱棣回头看她。

      晚棠上前小半步,对着他,也对着姚广孝的方向,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而恳切:“皇后娘娘这边,法事已开场。若因国事中断,恐扰了娘娘安宁,亦是不敬。陛下既有紧急军务,不若先回行宫处置。此间法事,可否交由臣妾代为操持完毕?臣妾定当虔心敬意,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说完这番话,没有立刻抬头。她怕自己眼中的某种情绪会泄露什么。她等了一息,才缓缓抬起眼,迎上朱棣的目光。那一眼里,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一如既往的恭顺与体贴,但她不知道,她的眼尾已经微微泛红了。

      朱棣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晚棠几乎以为他要看穿了,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罢。棠儿,你便代朕在此,将法事做完。务必恭敬。”

      “臣妾遵旨。”晚棠垂首,声音平稳。她不敢多看他一眼,怕自己会忍不住。

      朱棣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军务被扰的烦躁,有对她主动揽事的赞许,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完事后,尽早回行宫。山路难行,不可耽搁,天黑前务必启程,莫要在外头……贪玩。”最后两个字,他说得竟有几分不自然的温和。

      晚棠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阳光下,她清晰地看到他眼角深刻的皱纹,鬓边新添的白发。那个她仰望了十年的永乐大帝,即将成为她用尽一生都难以忘却的男人。她贪恋地凝视着他的面容,想要把他牢牢记在心里。

      “臣妾不是小孩子啦,知道的。”她淡淡笑着,声音平稳,“前面山路难行,陛下也要珍重。”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侍卫已经牵了马来,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光影交界处,笑意盈盈,眼神清澈,一如往昔。

      山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和素白的衣袂。朱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刻的她,身上没有了权贵妃的恭谨,也没有了深宫积年的沉郁,仿佛只是这青山陵园间,一个偶然驻足、对他心生挂念的寻常女子。

      他正要策马离去——

      “朱棣——”她忽然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等她说话。

      她想了想,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你路上别赶太急,腿疼了记得让太医看。我不在跟前,你自己上心些。”

      他只嗯了一声:“知道了。”

      但他没有立刻走。他坐在马上,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说。

      最后他只丢下一句:“早点回来。朕等你用膳。”

      然后他一夹马腹,带着亲卫沿着官道驰去。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没有立刻转身回祾恩殿。她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对着他远去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若是等不到,也要好好用膳。”

      她缓缓转身,面向幽深的祾恩殿,和等候在侧的姚广孝。所有的情绪——那一点残余的怅惘,那一丝诀别的温柔,那汹涌澎湃的归乡渴望,都被她深深压入眼底,沉入心底最深处。

      “国师,”她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我们继续吧。”姚广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洞察世事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随即隐没在无波的沉静之下。

      他单手竖掌,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贵妃娘娘,请。”

      晚棠跟着他,走向祾恩殿敞开的大门。殿内光线幽暗,供奉着徐皇后牌位的神龛前,香烟袅袅。数十名小沙弥早已跪坐两旁,见他们进来,立刻齐声吟诵起经文。木鱼声、磬声、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姚广孝引着晚棠走到香案前,并未立刻让她上香。他转身,对着跟进来的几名贴身宫人和殿门外按刀肃立的锦衣卫道:

      “因是贵妃代陛下完成法事,为表虔诚,敬香前有一小段祈福经文,需贵妃娘娘单独诵读。请诸位暂且于殿外等候,莫扰了清净。”

      宫人和锦衣卫对视一眼,略有迟疑。但见贵妃娘娘并无异议,且此地是大明皇陵重地,法事庄严,不得喧哗,便也顺从地躬身退了出去,在殿门外廊下肃立。

      殿门并未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隙,足够外面的人看到里面大致的动静,却又听不清具体的低语。诵经声和木鱼声更响了,嗡嗡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姚广孝这才转向晚棠,借着取香的姿势,极其自然地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被经声完美掩盖的音量,语速快而清晰:

      “顾念仙使,都跟您交代清楚了吧?”

      晚棠心头狂跳,用力点了点头。

      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继续低声道:“既然如此,贫僧也不与您故弄玄虚了。按照仙使所言,亥时三刻,还有些许时辰。您为徐皇后诵经最晚只能到日落酉时,侍卫便会起疑。您出来完成上香后,贫僧会告知他们,为了替陛下与新都向天祈福,还有最后一波要紧的经文需娘娘单独于殿中诵读,万不可被打扰。”

      晚棠再次用力点头,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殿门外。透过门缝,能看到飞鱼服的衣角和宫人低垂的头。诵经声、木鱼声震耳欲聋,完美地包裹着她与姚广孝这短暂而致命的交流。

      晚棠上前,跪在蒲团上,翻开佛经,开始诵经。但她没有在读那些经文。她的手指一直放在胸口的黄符和锦帕上,她的心在默念另一段话:

      “林晚棠,今日我们就要分别了。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代,我借用了你的身体近十二年。谢谢你陪我走过惊惧交加、爱恨难分的十二年,在极度生死关头,为我撑住了。”

      “好在,顾念说你和你家人已得往生,来世安稳。我盼走后,你的肉身也能入土为安。往事如烟,红尘尽消。归去来兮,安宁好伴。”

      天光渐暗。酉时将近。姚广孝起身,从香案上取过三柱已点燃的线香,双手递给晚棠,声音恢复正常:

      “请贵妃娘娘,代陛下,向仁孝皇后敬香。”

      晚棠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双手接过那三柱清香。香烟笔直上升,带着檀香特有的沉静气息。她缓步上前,在徐皇后的牌位前站定,蒲团柔软。

      她依礼跪下,双手举香齐眉,腰背挺直,姿态无可挑剔。当她的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时,她在心中默念:

      “徐皇后在上,信女李晓棠,乃异世魂魄,误入此地,做了宫女林晚棠,后又做了权贵妃。虽我无缘得见您,但也算受得您的恩惠。幸得徐姑姑相护,也在王贵妃与章尚仪处得见您的持身公正、女性智慧,信女感激不尽。”

      “陪伴朱棣这十多年,我亲眼见证他的不安与疲惫。我知您在他心中始终无人可替代,他挂牵着您与孩子们。他如今夜夜惊梦,无法安睡,病痛缠身,忧思烦扰。而我已身心俱疲,无法再安抚他了。您若是在天有灵,还未往生,希望您多多入他梦,以安他心,消减暴戾。”

      “我在此间诸事已了,恩怨两消,只愿今夜顺利归家,以后与他……再无瓜葛。此间种种,皆为过眼云烟。也盼他向前看,勿挂念。”

      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惊得门外的侍卫和宫人都多看了两眼,实在没想到这位权贵妃竟然对仁孝皇后如此诚心。

      姚广孝目不斜视,只是转动着手中的佛珠。晚棠直起身,将香稳稳插入香炉。青烟袅袅,模糊了徐皇后牌位上的字迹。

      待她看清楚牌位上“仁孝慈懿诚明庄献配天齐圣文皇后”的字样,忽然有点想笑。这么长的封号,她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盼丈夫平安回家的女人罢了。

      她起身,转身,面对姚广孝平静无波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申末酉初。法事第一部分结束。姚广孝当着宫人和锦衣卫的面宣布:

      “为陛下新都祈福的第二段经文,需贵妃娘娘独处于殿中,虔心诵祷至亥时。期间不可开门,不可打扰,否则祈福中断,反为不吉。”

      他转头看向晚棠,语气庄重,“娘娘,您可愿为陛下、为新都,在此独诵两个时辰?”

      晚棠肃然点头:“此乃本宫分内之事。”

      宫人与锦衣卫虽有疑虑,但姚广孝搬出了“为陛下新都祈福”的名义,无人敢阻拦。

      晚棠独自走入祾恩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姚广孝从外面插上了门闩,保险起见,晚棠则从里面也插上了门闩。

      众人退至殿外廊下,肃立等候。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那根金丝楠木柱旁,伸手抚过木柱的表面——光滑的,温润的,带着木材特有的细腻触感。就是这里。十二年前,她从这里开始了一段不属于她的旅程。十二年后,她将在这里结束它。

      亥时,夜幕深深。殿外传来风声,穿过松柏,发出低低的呜咽。晚棠靠着金丝楠木柱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李晓棠”的黄符,紧紧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时间停止了。然后她听到了隐隐的雷声——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炸雷,是远处隐隐的、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天际深处向她靠近。

      几道微弱的雷光在夜空中闪过,未见声音,只见白光霎时照亮了大殿,似是晚间又有雷雨要下。

      她抱膝坐在柱旁,心跳如雷。她在又一个雷雨夜,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离开,不知道对朱棣该是多大的打击。

      但是她有她的路要走,他也该走他的路。等到天亮,他又会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永乐大帝。而她会回到自由平等的二十一世纪,回到最平常的生活里去。

      往事如烟,平静为喜。

      亥时三刻。她手中的黄符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光很弱,像是萤火虫的微光,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晚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坐靠着那根金丝楠木柱,将黄符紧紧贴在胸前。金光越来越亮,从她指缝间透出来,将她的脸庞映照得如同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她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空间本身的震颤。她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忽然!然后她听到了嘈杂声。不是风声,不是雷声,是人的声音——

      从殿门外传来的,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焦灼,是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男人的声音:

      “开门!”是朱棣。

      他怎么回来了?!!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了一下,但门闩还插着,推不开。紧接着是更用力的撞击,伴随着他沙哑的、近乎嘶吼的声音:

      “林晚棠!立刻给朕出来!”

      晚棠靠在柱上,手中的黄符金光越来越盛。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将她往上牵引,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背,正在将她从这个世界剥离。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听到了殿门外他的声音,听到了风声、雷声、木鱼声、诵经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汇聚成一片混沌的嗡鸣。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朱棣,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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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棠棣之华》初稿已完结,现精修大改中,节奏稍稍加快。也可能有少量新剧情插入,呼应后面细节。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也感谢对不完美作品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