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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一百四十二章 七年宁 又和一位老 ...

  •   那盘饺子和烤红薯吃完之后,晚棠便被朱棣带回了乾清宫西暖阁。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找借口推辞。除夕夜本就该守岁,在长春宫守,还是在乾清宫守,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反正他在哪儿,她的除夕夜就在哪儿。

      西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朱棣靠在炕上,将她搂进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红包,递到她面前。

      这是每年除夕的保留项目了。

      晚棠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她低头看着那只红包——大红色的洒金封,比往年的红封要厚实一些,封口处用一小块蜡封住了,蜡上压着一枚小小的印鉴。她认得那枚印鉴,是他独有的“永乐宸翰”四个字。

      她小心地撕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泥金笺。笺纸是深红色的,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笔锋凌厉,筋骨分明,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在收笔处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写的人在下笔时犹豫了片刻。

      棠儿,七年宁。

      棣

      往年他都是写新岁“安”,而今年却是“宁”

      她抚摸着那个“宁”字,指尖沿着笔画慢慢地游走,一遍,又一遍。久久无言。过去这一年太不安宁了。蓁蓁走了,阿宁走了,王贵妃也走了。她在这座皇宫里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人,每一个都和她有过真实的交集,每一个都曾在这片屋檐下呼吸、说话、笑过、哭过。

      而那个叫“攸宁”的女子,她的名字里就带着这个“宁”字,却一生都未曾得到过安宁。

      朱棣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郑重:

      “朕许你,今年一切安宁顺遂。”

      晚棠笑了笑,没有接话。这个保证太虚了。她早已不再相信这座皇宫里有什么真正的“安宁”。安宁不是别人给的,不是皇帝的一道旨意、一句承诺就能实现的。真正的安宁,只能来自自己的内心。阿宁的离开,让她真正明白了向死而生——

      既知死,尽情生。

      她不需要他许她安宁,她只需要自己知道,每一天都好好活着,就够了。

      她轻轻摇了摇红包,里面还有一样东西,沉甸甸的,碰撞着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她将红包倒过来,一枚黄铜钥匙落在她掌心里。钥匙不大,做工却极为精致,匙柄上铸着一朵浮雕的海棠花,花心处刻着两个小字——“长春”。

      晚棠从朱棣怀里坐直了身子,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朱棣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身后的多宝格前,从最上层取出一卷图纸,放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极为精细的宫殿布局图。朱红色的宫墙,金黄色的殿顶,中轴线上的殿宇依次排列,两侧的东西六宫对称分布。每一座宫殿都标注了名称,墨迹清晰,线条工整。

      晚棠张大了嘴巴。她认出了那条中轴线——从午门开始,依次是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然后是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再往北是御花园,直到神武门。

      这就是那座六百年后依然屹立不倒、游人如织的北京紫禁城!!

      而她,此刻正看着它最初的图纸,崭新如初,墨迹未干。

      这种穿越时空的感觉太过奇妙,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图纸上那条中轴线,指尖从午门一路滑过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最后停在乾清宫的位置上。

      朱棣的手指沿着中轴线划过,为她一一指点:“这是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三大殿。后面是朕的乾清宫。再后面,是东西六宫。”他的手指停在乾清宫西侧的一座宫殿上,轻轻点了点,

      “这里,是西六宫里离乾清宫最近的宫殿。朕赐名——‘长春宫’。离朕的乾清宫不过百步,以后你可以常常来乾清宫伺候。”

      晚棠撇了撇嘴,心想:以后怕是更要在他管控之下了。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低头看着图纸上那座小小的宫殿,看着那两个字——“长春”。

      朱棣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近乎柔软的语调:

      “朕觉得,‘长春’这个名字极好。朕希望你——这朵海棠花,长长久久地,活在春天里。不要‘晚’,就盛开着就好。一直陪着朕,一直。”

      晚棠没有抬头。她的指尖停留在图纸上那座小小的宫殿上,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那院子里还会有海棠树吗?”

      朱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朕早就料到你会问这个”的了然:

      “当然会有。你现在长春宫里是什么样,那里还会是什么样。只是换到北平去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笃定,“那是朕的龙兴之地,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晚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北平的冬天会下雪吧?还可以打雪仗吧?你上次说让我打回来的,我病好了之后雪就化了!你还欠着我呢!”

      朱棣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以后不许玩雪了。淋了一次就病了这许久,还敢提打雪仗?”

      “你别拿雪淋我,我就不会病!”晚棠不服气地撅起嘴,“我不管,你要让我打回来!”

      朱棣冷哼了一声,收回手,慢悠悠地开始卷那幅图纸:

      “等你到了北平再说。谁打谁还不一定。”

      “你说你让我打的!你又不守诺!臭匹夫!”

      “朕就是了,如何!”

      “哼!!”

      晚棠被气得噎住了,扭过头去不理他。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紧接着,密集的爆裂声在夜空中炸开,烟花尖锐地呼啸着冲向天际,在最高处轰然绽放,将窗纸染成一片绚烂的绯红。子时到了。

      旧岁已尽,新春伊始。

      晚棠望着窗外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夜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自然地,窝回了朱棣的怀里。他的怀抱一如既往地温暖,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到她的耳膜上。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安静地依偎着,看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将整座紫禁城照亮,又暗下去,再亮起。

      这是第七年了。她希望,一切真的能安宁。

      新年刚过,长春宫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老朋友。

      亦失哈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弓着身子快步走进来,而是先在门槛外站了片刻,像是要把这座宫殿的模样再仔细看一遍。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蓝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崭新的革带,比平日里的装扮正式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往日不同的松弛。

      晚棠正在窗下修剪一枝新插瓶的红梅,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便笑了:“亦公公来了?陛下又有旨意?”

      亦失哈跨过门槛,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笑着摇了摇头:

      “这次没有旨意。奴才就是来谢谢娘娘的大红包。”

      晚棠放下剪刀,笑着打量了他一番:“客气了!公公这一身,是要出远门了?”

      “娘娘慧眼。”亦失哈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奴才奉陛下谕旨,前往奴儿干都司,督办设置卫所、建永宁寺、宣谕招抚。这一去,怕是有些时日。娘娘之后在宫中,就不太能看到奴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许要等迁都之后,在北平才能再见了。徐寿公公会回来伺候陛下,往后由他来通传相关事宜。”

      晚棠握着剪刀的手顿住了。她低头看着瓶中那枝红梅,沉默了片刻。亦失哈——这个从她入宫第一天起就站在乾清宫门口、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打量她的大太监。

      她做过宫女时,是他暗中提点她避过几次不必要的麻烦;她被封贤妃后,是他一次次替她传话、递信、在朱棣面前替她铺垫;她最狼狈、最恐惧的那些时刻,也是他用那种恰到好处的、不远不近的方式,提醒着她的言行。

      他像一道影子,存在感不强,却一直都在。如今这道影子要远行了。

      她按下心中的波澜,抬起头,笑着道:“那是好事。恭喜亦公公了。这一去,是替陛下经营北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盼望公公一路顺风,差事顺利。”

      亦失哈微微躬身:“承娘娘吉言。”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又道,“奴才即将远行,有一事相求。”

      “公公请说。”

      “能否请娘娘帮忙转告徐姑姑?”亦失哈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神情中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意味,

      “奴才与她共事多年,此番远行,还是想知会她一声。只是她如今被陛下勒令终身需在长春宫,不得与外界通传。奴才不便亲自见她,只好劳烦娘娘代为转达。”

      晚棠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好的,本宫会跟她说的。她在本宫这里很好。她也会为公公开心,公公前途无量。”

      亦失哈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释然的神情。他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又行了一礼:“那奴才就在北平新都紫禁城,恭迎娘娘凤驾了。”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了长春宫。步伐平稳,脊背挺直,没有回头。晚棠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穿过月洞门,转过影壁,最终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她站了很久,直到芝兰来问她午膳想用什么,她才回过神来。

      晚棠回到内院时,徐姑姑正坐在窗下,背对着门口,低头整理着晚棠的贴身衣物。她的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叠好,抚平褶皱,再码整齐。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落了白的鬓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晚棠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徐姑姑的背影,看着那双布满了细碎皱纹的手,不紧不慢地、一件一件地整理着那些衣物,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如果徐姑姑是个男儿身,会不会也能像亦失哈、像郑和那样,即使做了太监,也能走出这座宫墙,去海上,去北疆,去建功立业,去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不是因为知道太多秘密,而被困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终老于此。

      她走进屋,在徐姑姑身边坐了下来。徐姑姑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有异,便放下了手中的衣物:“怎么了?”

      “亦失哈公公方才来过了。”晚棠拿起一件叠好的衣裳,放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平整的折痕,“他要出远门了。奉旨去奴儿干都司,督办卫所和永宁寺的事。这一去,怕是要到迁都后才能再见了。”

      徐姑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叠那件衣裳,声音平静:“那挺好的。北边是需要信得过的人去经营。陛下派他去,是重用他。”

      “他让我转告你,”晚棠看着徐姑姑的侧脸,“说他与你共事多年,此番远行,想知会你一声。”

      徐姑姑没有立刻接话。她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在最上面,轻轻拍了拍,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成方形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刚乾清宫任职时,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火者,瘦瘦高高,总被教习姑姑罚站墙角。我偷偷帮他说过话,也给他递过几次馒头。”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后来他得了陛下重用,也没忘了我。好几次替我挡过麻烦。倒是个念旧的人。”

      晚棠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徐姑姑身边,陪她一起看着窗外那片天空。过了很久,她开口道:“姑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能离开这里,你想去哪儿?”

      徐姑姑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伸手拿起另一件衣裳,继续叠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一种晚棠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向往,不是遗憾,

      更像是一种早已放下了什么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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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棠棣之华》初稿已完结,现精修大改中,节奏稍稍加快。也可能有少量新剧情插入,呼应后面细节。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也感谢对不完美作品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