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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包饺子 一个帝王, ...
晚棠这一病,便病到了除夕。
她倒是乐得清闲。大病初愈,正好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缺席那场冗长的除夕宫宴。她让芝兰往太子妃处递了话——权贤妃风寒未愈,恐过了病气给宗室命妇,今年除夕宫宴便不出席了,有劳太子妃主持大局。太子妃的回话一如既往地妥帖:娘娘安心养病,宫中一切有臣妾。
晚棠收到回话时正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的回笼觉。今年过年不用应酬,才是除夕该有的过法!
卯时未到,天还黑着,她便起了。不是因为她勤快,是因为朱棣要早起祭祖。她闭着眼睛坐起来,摸到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全程没有睁眼。
朱棣已经站在屏风外,张开双臂等着她来替他系腰带,她迷迷糊糊地走过去,替他整理好祭服的领口,系好腰带,又踮脚整了整他肩上的褶皱,全程半梦半醒。朱棣低头看着那颗在他胸口前晃来晃去、还没完全睡醒的小脑袋,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晚棠想到这位永乐大帝的除夕行程可是非常满的,早上祭祀、上午命妇朝拜、下午宗室赐食,晚上还有宫宴。不吃东西怕他顶不住,她端了碗参汤过来,自己先尝了一口温度,才递到他唇边。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便皱了皱眉,不肯再喝了。她也不勉强,自己把剩下的喝了,把空碗往托盘里一放,擦了擦嘴,仰头看他:“好了,去吧。早点回来。”
朱棣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刚病愈,脸色还有些苍白,披着一件厚厚的外衣,头发随意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散在颊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慵懒。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晚上来乾清宫守岁。”
“是是是,知道了。”
“朕让亦失哈来接你。”
“好好好,一定去。”
“不许找借口说不来。”
“臣妾不敢。”她笑眯眯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态度端正得无可挑剔。
朱棣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答应得太过爽快,心里有些不踏实,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转身走了。晚棠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然后她便一溜烟,从乾清宫回了自己的长春宫,一进宫门就对常顺道:
“关门!快关门!”
她转身就往里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长春宫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安心的声响。这座宫殿,从早到晚,都是她自己的了!这可是一年到头,“眼线”们都要过年休息的自由日子!
长春宫的正殿里,晚棠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只沉甸甸的匣子。她清了清嗓子,朝外头喊了一声:“都进来吧!”
乌泱泱地进来一群人。徐姑姑站在最前面,后面是芝兰、佩兰、翠芝、墨竹、映雪,再后面是桃红、菊香等几个宫女,以及医婆刘姑姑,最后是几个外间侍奉的粗使丫头,挤挤挨挨地站了一屋子,个个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晚棠从匣子里取出一个个红包,一个一个地叫名字,一个一个地递到手里。每递出一个,便说一句吉祥话。轮到徐姑姑时,她多握了一下那只手,没有多说什么,徐姑姑也没有,但彼此都懂。
屋子里一片喜气洋洋。吉祥话此起彼伏——娘娘千岁、新岁安康、岁岁平安——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发完红包,晚棠便开始指挥众人布置长春宫。
芝兰和映雪被她派去贴窗花。芝兰踩在凳子上,手里举着一张红色的福字窗花,认真地比划着位置,问:“娘娘,正不正?”
晚棠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看:“左边高了一点。”
芝兰往左挪了挪。“又低了。”芝兰往上抬了抬。
“过了过了,回来一点点。”芝兰耐着性子调整了几次,
终于听到晚棠说“好了”,她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下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爆笑。
她回头,看见晚棠笑得弯下了腰,指着她刚贴好的那张“福”字,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芝兰!你把福字正着贴了!福字要倒着贴!福到了!你没听说过吗!”
芝兰站在凳子上,回头看了看那张端端正正的福字,又看了看笑得直拍大腿的晚棠,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气鼓鼓地从凳子上跳下来:“奴婢不贴了!娘娘自己贴!”
晚棠赶紧追上去,从桌上抓起一只水晶虾饺,塞进她嘴里:
“好了好了不笑了不笑了,芝兰贴得最好了,又端正又整齐,比我自己贴的好一百倍。”
芝兰嚼着虾饺,哼了一声,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一旁的映雪也不似刚来时的拘谨,在晚棠递过来的时候,也笑着拿起一只虾饺,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轻声道:“奴婢倒觉得,芝兰姐姐贴得很熨帖,规规整整的,看着就喜庆。”
芝兰的脸色这才彻底多云转晴,重新爬上凳子,干劲十足地继续贴下一张,嘴里还念叨着:“我头发梳得好,窗花肯定也贴得好!”晚棠和映雪对视一眼,都笑了。
徐姑姑端着一盘黄鱼春卷从廊下走来,炸得金黄的春卷还冒着热气,在冬日的空气中升起一缕缕白烟。
“小厨房刚炸出来的,正酥着,快尝尝。”
晚棠眼睛一亮,伸手便抓了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鲜烫,黄鱼的鲜味和韭黄的香气在口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含含糊糊地招呼:“快来快来!都来吃!”
屋里的丫头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你一个我一个,不一会儿那盘春卷便被分了个精光。
徐姑姑站在一旁,慈祥地笑着,看着姑娘们刮分那盘春卷,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时才有的柔软。
晚棠把最后半个春卷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转头看见徐姑姑站在旁边,便靠了过去,把头搭在她的肩头,嘴巴里还在嚼着,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徐姑姑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新岁快乐,棠棠。”
晚棠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包,又抬头看了看徐姑姑,笑道:“姑姑,你这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我才刚给完你的,你还回来了。”
徐姑姑伸手抱了抱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说句僭越的话,我算你长辈,也是替你娘给的。收着吧,讨个吉利。”
晚棠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个红包攥在手心里,把脸埋进徐姑姑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徐姑姑,你活过宫里的第三十六年了。”
徐姑姑笑了:“哈哈哈你还记得啊!”
“记得。你说的时候,我都惊呆了。好厉害啊。”晚棠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不过我们姑姑有福气,还能活到七老八十,活到牙齿都掉了。”
“哈哈哈好!到时候你就要给我养老了。”
晚棠没有接话。她只是笑了笑,又把头靠回了徐姑姑的肩上,她应该是等不到那一天的。
片刻后,她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姑姑,这个春卷我还没吃够,还有吗?”
“有!我给你拿去。不过别吃多了,午膳还没用呢。”
“午膳随便吃点就行,晚上我们包饺子!”晚棠提高了声音,朝屋里宣布,“芝兰、映雪、佩兰——你们都会包饺子吗?”
“会!”“会!”“不会——”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晚棠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声音的主人身上——佩兰正举着一只手,表情无辜。晚棠叉腰看着她:
“好的,不会的那个佩兰,你今天给我学。自己包的丑饺子自己吃,直到学会为止。”
众人笑作一团。
外间的常顺探头进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喜气洋洋的笑容。晚棠招手让他进来,递了一大包银子和金叶子给他:“拿去给外间的太监和小火者们分一分,人人有份。”
她又从袖中取出三个单独的大红包,里面塞了银票,特意交代:
“一个给你的,一个去给你师傅大总管亦失哈,还有一个去给好久没见的大忙人副总管徐寿。就说——贤妃娘娘孝敬各位的。”
常顺接过那三个红包,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一连串的吉祥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娘娘千岁千千岁!娘娘福泽绵长!娘娘新春大吉!娘娘……”
晚棠笑着挥手赶他:“行了行了,快去送,别误了时辰。”常顺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双手呈上:“
娘娘,这是刚刚送进宫的,上头署着——锦瑟和玲珑。”
晚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纸很厚,写了满满好几页。锦瑟的字迹还是那样张扬而洒脱,一开头便是:
“晓棠师傅安好——”
晚棠忍不住笑了一下。信上说,她们的绣坊经营得非常顺利,已经招了三十位绣娘。晚棠留给她们的《织绣录》已经成为绣娘们入学时人手一本的教材,因为署名写的是她现代的本名“李晓棠”,大家都称呼她为“晓棠师傅”,说她的笔记很好学。
锦瑟还是那个爱八卦的样子,洋洋洒洒地在信里写了一大篇流水账,大多是跟她研究出来的新绣法有关——她用晚棠以前教的现代渐变色技法设计了很多新花样,反响极好。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随信奉上一只香囊,是我用新法绣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晚棠从信封里倒出一只香囊。湖蓝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枝海棠花,从深粉到浅粉的过渡极为自然,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一般。
她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小字:
花开绚烂,岁岁年年,平安顺遂。
晚棠将香囊系在腰间,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眼底带着笑意。这是新年最好的礼物了。
到了下午,长春宫的小厨房热闹非凡。
徐姑姑擀皮子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双手上下翻飞,白皮子像雪花一样飞出来,一张张圆润均匀,落在案板上摞成一叠。
芝兰的手艺也好,包得快,嘴巴也不闲着,叽叽喳喳地说着以前宫外过年的趣事,说得绘声绘色。
佩兰坐在她旁边,笨拙地模仿着她的动作,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甚至裂了口子。芝兰看了一眼,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一番,然后一边笑一边手把手地教她。
映雪则闷声不响地埋头揉着面团。她做事专注,不爱说话,但每一件事都做得极认真。此刻她正对着案板上的一块面团,认真地思考着剂子该切多大,微微蹙着眉,侧脸的神情专注而沉静。晚棠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那个神情,像极了阿宁。
她很快收回了目光。她转身去了寝殿,从柜子里取出了那只蓁蓁的老虎玩偶,又从匣子里取出了那支阿宁送的玉箫。她将这两样东西带回小厨房,放在了窗台上。
翠芝和墨竹已经下了第一锅饺子,白色的蒸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的冰花。
晚棠走到映雪身边,轻声道:“你包一碗饺子,我包一碗汤圆。放到窗台那里吧。”
映雪抬起头,顺着晚棠的目光看向窗台——那只老虎玩偶憨态可掬地坐在那里,旁边放着那支碧色的玉箫。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晚棠没有看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擦擦干净啊,别滴到饺子里。给阿宁吃咸饺子,她嘴巴叼,可不依的。听见没?”
映雪用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下头,认真地开始包那碗饺子。
晚棠和徐姑姑开始包蓁蓁喜欢的那种五颜六色的胖汤圆。徐姑姑揉面,晚棠调色——菠菜汁染出绿色,胡萝卜汁染出橙色,紫薯粉染出紫色,红曲米粉染出粉色。她将各色面团搓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球,又在每个小球上捏出两个小小的耳朵,做成小兔子的形状。
徐姑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她做好的汤圆,小心地摆放在撒了面粉的木盘上。她的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但她没有让那种情绪流露出来。她只是安静地、仔细地,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小汤圆一个一个地摆好。也许她也在想念蓁蓁的娘亲吧,那个她照顾了十年的小公主。
汤圆和饺子都煮好了。晚棠将它们分装在两只白玉碗里——大碗里是白白胖胖的饺子,小碗里是五颜六色的兔子汤圆。她将两只碗并排放在窗台上,老虎玩偶前面是汤圆,玉箫前面是饺子。一大一小,一荤一素,一白一彩,好看极了。
晚棠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拍了拍手,笑着对屋里喊道:
“走走走!咱们也吃!吃饺子!吃汤圆!”
桌子直接摆在了小厨房里。一屋子的姑娘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饺子汤圆端上桌,醋碟和蒜蓉摆了一圈。起初还有些拘谨,不知是谁先开了个头,说起老家过年的习俗,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芝兰用她那口川普讲了一段她小时候在四川看灯会的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笑得说不下去,那抑扬顿挫的调调本身就自带喜剧效果,把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佩兰一边笑一边不忘往嘴里塞饺子。翠芝和墨竹在争论南方的汤圆和北方的元宵哪个更好吃,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菊香和刘姑姑则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晚棠端着一碗饺子,倚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热闹的景象。徐姑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碟,递到她面前。晚棠尝了口,是加了糖的甜醋!
徐姑姑笑道:“松江人吃的都是甜醋,对吧。”
晚棠的笑容一下子放大了:“对!给我多来点,就是这个味!”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满满一下甜醋,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她又夹起一个饺子,送到徐姑姑嘴边:“姑姑,我调的馅儿还行吧?”
徐姑姑张嘴接住,嚼了嚼,点了点头:“我们晚棠的手艺,向来都是一绝。” 晚棠靠在徐姑姑肩头,笑得极开心。
长春宫的院子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朱棣提前离开了宫宴。他在席上坐了一个时辰,听了几折戏,受了几轮朝贺,饮了几杯酒,便觉得索然无味。他对亦失哈说了一声“去长春宫”,便起身离席。
亦失哈带着大队人马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长春宫门口,却见宫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笑声。常顺守在门口,看见圣驾到来,吓得脸都白了,支支吾吾地想要通报。朱棣抬手制止了他。亦失哈会意,让常顺悄悄开了门。
朱棣独自走了进去。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循着笑声和灯光,走到了小厨房的门口。他站在那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看见晚棠端着一碗饺子,靠在徐氏的肩头,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一屋子的姑娘围坐在桌旁,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热气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窗玻璃,暖黄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映雪无意间一抬头,看见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吓得筷子都掉了,慌忙起身跪了下去。一屋子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呼啦啦跪了一地,笑声戛然而止。
晚棠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恼怒,没有不耐,只是那样站着,看着她,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放下心来,端着手里的饺子碗,笑眯眯地走过去:
“陛下!臣妾自己包的,你要不要尝一只?”
朱棣没有回答,只是张开了嘴。晚棠赶忙夹了一只白胖的饺子,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还可以。”
晚棠笑了。这可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他又补了一句:“你再给朕包一盘子。朕要看着你包。”
“是!陛下!”晚棠笑着应道,朝他眨了眨眼。
然后她摆了摆手,跪了一地的宫人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小厨房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桌上的饺子汤还冒着热气,窗台上的两只白玉碗并排摆着,老虎玩偶和碧玉箫在暖黄的灯光下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朱棣站在窗台前,已经站了很久了。
他没有碰那两碗东西,只是低头看着——一碗白胖的饺子,一碗五颜六色的兔子汤圆。老虎玩偶蹲在汤圆旁边,碧玉箫斜倚在饺子碗沿。他的目光在这两样东西之间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辨认什么遥远的东西。
晚棠没有打扰他。她坐在灶台边,继续包她的饺子,擀皮,填馅,捏褶,动作不停,但放轻了许多。
过了很久,朱棣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随口说起一件旧事:
“那一年冬至,朕在校场练兵。正午休整,就听见张玉、张辅那边围了一帮兵,闹哄哄的,说是张玉家妹子来送饺子,送了好几盆,见者有份。”
他顿了顿,“朕也过去凑了个热闹。”
晚棠包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捏褶子。
“那是朕第一次看见攸宁。”朱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跟后来你见到的宫里头那个张贵妃,可不一样。她一直在笑,说话也直爽,包的饺子也好吃。利利索索地把东西分完了,看见朕过去,便立刻告退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临出门前,还装作不经意地踩了她大侄子张辅一脚。给张辅噎了一下,张嘴想骂,回头看看张玉瞪他,又活生生吞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然后她拿着东西,翻身上马,就走了。”
晚棠低着头,手里的饺子刚好包完一个,放在篦帘上,与前一排整整齐齐地挨在一起。
她轻声道:“阿宁,是很特别。”
朱棣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在灶台边坐了下来。不是坐在椅子上,是随便找了一个矮矮的小板凳,一撩袍角便坐下了。
他拿起灶台边一根拨火棍,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年第一次随傅友德出征蒙古。那是朕第一次真正上战场。”他的声音在灶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出发前夜,朕紧张得睡不着,跑到马厩里喂马。喂到一半,发现马槽边蹲着一个人——张玉。他也没睡着。”
他轻轻拨了一下柴火,“我们两个大男人,就在马厩里蹲着,沉默地喂了一夜的马。天亮后,一起上了战场。那一战,朕斩了第一个敌人。战后朕蹲在河边洗手,洗了很久。张玉走过来,递了一个水囊给朕,什么也没问。”
晚棠将包好的饺子端起来,走到灶台边。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白色的蒸汽扑上她的脸。她将饺子一个一个地下进锅里,它们沉入水中,又慢慢浮起来,在翻滚的水花中渐渐变得透明。
朱棣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稳中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疲惫:“他是最懂兵法、善谋略的武将。他甚至敢当众质疑朕的阵法。可正是他这样的人,一路护送朕,甚至以命相赔,朕才能稳坐这个皇位。”
晚棠没有回头。她拿着汤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饺子,防止它们粘连。白色的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朕记得他说过,等仗打赢了,能不能多加点赏银。他想回去给妹妹多请几个婆子照顾照顾。说她身体不好,他最是担心。”朱棣的声音越来越低,
“朕记得他最疼这个幼妹。朕就想着,帮他照顾……”
他没有再说下去。晚棠也没有接话。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沉默在狭小的厨房里蔓延开来,但并不令人窒息,像一床旧棉被,沉甸甸地盖在两个人身上。
晚棠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对于朱棣这个人来说,他认为的“照顾”就是把一个活人圈起来,掌控她,就是照顾她。他从来不会问别人需不需要这样的照顾。
这不是他的错,这是他的宿命。一个从马厩里蹲着喂马、紧张得睡不着觉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坐在龙椅上,拥有了全天下的权力,却依然只能用他自己知道的那一种方式去对人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想着,一个贵妃的尊荣,她再生个皇子,张家就是世代的皇亲国戚了。朕答应老张的,要让他子孙都富贵。”
他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可是,她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晚棠盛起饺子,沥干汤水,将一只白瓷碗端到他面前,轻轻放在灶台上。
“陛下,饺子好了。”
她没有接他的话。她只是把筷子递到他手里,然后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朱棣低头看了看那碗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松了一些,像是刻意换了一个话题:
“你小厨房里有没有红薯?”
晚棠愣了一下:“啊?”
“烤红薯。”他把筷子搁在碗沿,认真地看向她,“朕想吃烤红薯。”
晚棠忍不住笑出了声。一个皇帝,除夕夜,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吃完了一碗手工饺子,然后问她有没有烤红薯。
她起身去角落里翻找,果然找到几块她本来打算做糖水的番薯,拿了回来递给他。朱棣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没有用任何工具,直接蹲在灶膛前,撩起袖子,用手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开一个空隙,将红薯丢了进去,又熟练地用火灰盖上。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晚棠看着他蹲在灶膛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又有些说不出的温暖。他放下拨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小板凳上,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满足感。
“朕小时候在大本堂读书,最不喜那些之乎者也。喜欢溜去后院厨房烤东西吃。”他说着,目光落在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烤红薯是最方便的,丢进去就行。还有烤肉,烤茄子,烤土豆。”
他顿了顿,“朕那个二哥,最是馋。他罚朕背书,朕就拿烤红薯堵他的嘴。”
晚棠笑出了声。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少年朱棣,蹲在厨房的后院里,灰头土脸地从火堆里扒出烤得焦黑的红薯,掰开来,热气腾腾地递给他二哥。
二哥咬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然后挥挥手说:“行了行了,去吧,这次就不罚你了。”于是少年朱棣便一溜烟跑出了大本堂,奔向他的自由天地去了。
朱棣用棍子将红薯从灶膛里拨了出来。它在灰烬里滚了两圈,表皮焦黑,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瓤,散发着甜丝丝的焦香。
他伸手去拿,被烫了一下,缩回手,吹了吹指尖,又伸手去拿,这次捏住了两头,掂了掂,掰成两半。热气从断裂处升腾起来,金黄色的薯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将其中一半递给晚棠。
晚棠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烫得她左右手倒腾了几下,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甜甜糯糯的,带着炭火特有的烟火气,在舌尖化开。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烤红薯,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正低头啃着红薯、被烫得直吹气的老男人,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不像一个帝王。
像一个大本堂里逃课成功的少年,蹲在灶台边,和最好的兄弟们分食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
朱棣嚼着红薯,目光落在灶膛里残余的火星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时候,总想溜出大本堂快活去。谁曾想年纪渐长,却总想回去,看一眼那些故人。”
灶火噼啪了一声,又沉寂下去。
晚棠知道,他不需要任何的安慰,只是想要被倾听。也许在这样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的心里住的那些旧人,都开始翻涌出来,提醒着他——
岁月无情,孤独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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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棠棣之华》初稿已完结,现精修大改中,节奏稍稍加快。也可能有少量新剧情插入,呼应后面细节。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也感谢对不完美作品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