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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火上煎 权力养人, ...

  •   晚棠被人搀回那间侧殿时,膝盖已肿得发亮。

      医婆是午后到的,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孔像是用秦淮河畔的老柳木雕出来的,沟壑里浸满了六朝金粉沉淀下的暮气。

      她掀开晚棠的裙裾,枯瘦的手指在膝上按了按,晚棠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外伤不打紧,”医婆的声音平板无波,“敷几日药膏便好。只是……”

      她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在晚棠脸上停了停,目光落在她颈侧一抹未消尽的红痕上。

      医婆的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只从随身布囊里又取出个青花小罐。

      “姑娘这身子,”她拧开罐子,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弥漫开来,混着隐隐的麝香气息,“初次承欢,又惊惧过度,冲撞了胞宫,气血凝滞。这药膏每日涂在小腹与腰后,可暖宫散寒,缓解疼痛。”

      她指尖挖了块深褐色的药膏,直接朝她的腰腹间伸去。

      晚棠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姑娘,”她声音压低了些,“这宫里,身子是自己的,可更是主子的。疼在自己身上,主子看不见。可若伺候时落了痕迹,或是……怀不上龙裔,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晚棠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腥甜。她闭上眼睛,任由那冰凉黏腻、带着奇特辛辣气味的药膏涂在小腹。

      医婆的手指很稳,力道沿着经络揉开,可每一下按压带来的酸胀痛楚,都像在提醒她——

      这具身体,连同其可能孕育的一切,都已不再只属于她自己了。

      朱棣的赏赐在黄昏时,如流水般送了进来。

      常顺带着两个面生的小火者,抬着一口紫檀木箱。箱盖掀开,里头叠着三床锦被。

      一床是雨过天青的云锦,织着暗八仙纹,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竟泛着雨后天空般的莹润光泽;

      一床是遍地金的妆花罗,赤金丝线在江宁织造特有的厚韧底料上,绣出繁复的缠枝莲纹,富贵逼人;

      最底下那床最简单,素白的吴绫,可手一触上去就知道,是苏州专贡的、有“软烟罗”之称的轻薄熟罗,看着单薄,实则细密挡风,最适合金陵湿冷的冬日。

      “徐姑姑说姑娘是南边人,怕受不得金陵冬日的湿寒,这料子贴身,不压身又暖和。”常顺还是那喜庆的语调。

      然后是四个宫女进来,每人手里捧着朱漆托盘。

      第一个托盘里是六套贴身小衣,全是松江三梭布裁的,柔软吸汗,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襟口用银线绣了极小的缠枝纹。

      第二个托盘是香。是晒干的茉莉与白兰,旁边配着一只龙泉青瓷香囊,釉色如青梅。

      “徐姑姑说,姑娘是南边人,许是闻不惯北边的香,这个清雅,是旧年苏州进上的,安神最好。”常顺解释道。

      第三个托盘是碗碟。一套甜白釉的,薄如蛋壳,对着光能瞧见指影,是永乐年间御窑厂新出的极品;一套龙泉青瓷的,釉色是梅子青;最底下竟还有一只天青釉的葵口小盏,釉面开片如冰裂。

      第四个托盘是笔墨纸砚。一方歙砚,一套湖笔,一叠宣纸。东西不算多,可每一样,都透着“上用”二字沉甸甸的分量。

      晚棠站在殿中,看着这些堆了满桌案、甚至溢到地上的,带着浓厚江南与宫廷印记的东西,只觉得一阵眩晕。

      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她措手不及。东西虽好,却着实惹眼。加之今日玉簪得知要为她顶班,那如冷箭一般射来的眼神,晚棠只觉得脊背发凉。

      待赏赐都已安放好,宫女鱼贯而出,一个小火者端着食盒进来了。

      常顺接过食盒,喜气洋洋地打开,一阵香气飘来,晚棠的眼睛都亮了——

      第一层是四样小菜:金陵盐水鸭、镇江肴肉、拌马兰头、还有一碟她头一日多夹了两筷子的 “虾籽鲞鱼”。

      她前日用午膳时,对着那碟“虾籽鲞鱼”夸了几句。自那之后,这道菜便日日不落,有时变成鲞鱼蒸蛋或是鲞鱼烧肉,出现在她的餐桌上。

      第二层是主菜。昨日是清炖鸡孚,今日换了蟹粉狮子头,盛在那只天青葵口盏里,清汤上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肉香中混着蟹黄的鲜甜。还有她昨日多尝了两口的“炖生敲”,剔了骨的鳝段,用砂锅煨得酥烂入味。

      第三层是点心。玫瑰猪油糕、秦淮八绝之一的“雨花石汤圆”、枣泥麻饼……精巧得不像吃食,倒像玩器。

      晚棠捏着乌木包银的筷子,看着满桌玲珑的、透着江南风味的碗碟,喉头发紧,她有些不适应。

      每一口饭,每一箸菜,都在提醒她:

      在这宫里,她林晚棠已不再是无名无姓之人了,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她了。

      到了夜间,常顺竟然还来送了一盏冰糖炖燕窝。

      “陛下吩咐要为姑娘好好补身子,这是上好的血燕,最是补气血来。” 常顺笑眯眯地说道。

      晚棠捧着盅,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朱棣别是想把她养得壮实些,好再折腾她吧?她感觉自己就是那待宰的小猪,等着过年被杀来吃。

      她又想到他每次冰冷的眼神,只觉得后脖颈一凉,猛地缩了缩脖子。而后,她捧起盅呼噜呼噜一口喝了个干净,心道:

      这是她兢兢业业、夜以继日换来的口粮,不吃白不吃。

      先做个快乐小肥猪,再考虑日后挨宰的问题吧!

      第三日,腰腹间的酸痛缓了些,膝盖的肿也消了大半,她便强撑着起身,换上那身半旧的靛蓝宫装,往训示房去。

      内务府的周嬷嬷每日辰时三刻,会在那里给新进的宫女训话,讲宫规,也传些不大不小的消息。从前晚棠是必须去的,如今徐姑姑发了话:

      “姑娘身子弱,这些虚礼,能免则免罢。”

      可她不敢“免”。

      训示房在庑房东头,三间通敞,因着金陵冬日阴冷,屋里笼着炭盆,光线昏暗。

      周嬷嬷就坐在北墙下的榆木方桌后。晚棠到时,屋里已站了二三十个宫女,多是今年新选进来的,穿着和她一样的靛蓝衫子,鸦雀无声地垂手站着。

      空气里有炭气,也有女儿家身上淡淡的、混杂的皂角与头油味道。

      她悄步走到最末,垂手站好。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前面扫过来,带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但没有人敢回头,更没人敢像之前那样公然议论。

      周嬷嬷是踩着点进来的。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孔白净,眉眼细长,总含着三分笑。可那笑,从不及眼底。

      她往方桌后一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掠过晚棠时,她的视线几不可察地停顿了比旁人更久一点,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都来了?”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今儿天气冷,咱们长话短说,就说‘规矩’二字。”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众人,仿佛只是寻常训话。“宫里的规矩,是铁打的,是立身的根本。什么身份,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有定例。守好了规矩,才能走得稳,走得长。”

      她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又往晚棠的方向飘了一下,语气更缓了些:“当然,这规矩,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死物。要紧的是‘心’。心里有规矩,眼里有尊卑,行事有分寸,便是偶尔有些小差池,上头也看得见你的本分和诚心。”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谁也挑不出错。可落在不同人耳中,滋味却不同。

      晚棠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只盼这无聊的训话快点结束。

      训话很快便散了。宫女们鱼贯而出,晚棠依旧走在最后。

      这一次,廊下很安静,只有细碎的脚步声。玉簪和她几个要好的小姐妹,远远地站在另一头廊柱下,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晚棠出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她,脸上拂过一丝笑意,扬声道:

      “哟,这不是晚棠姑娘吗?都做侍寝宫女了,活都不用干了,还用来跟我们这些普通宫女一块训话呐。我还以为侍寝了,就是主子了呢。”

      玉簪的声音很刺耳。她周围的那些小宫女,没想到她这么大胆,敢直接得罪林晚棠,都低下去头去,不敢吱声,生怕惹火烧身。

      晚棠不想徒惹是非,快步想要离开。玉簪的声音还是不依不饶地从背后响起:

      “来乾清宫那么多年了,侍寝宫女见过不少,上一个做主子的是谁来着?好像没有见过,那被发配去浣衣局和皇陵的倒是不少,晚棠姑娘还是多多小心的好哟。”

      “陛下马上就要下朝了,不去御前当值,在这里嚼舌根做甚,脑袋不要了!” 周嬷嬷正从训示房里出来,厉声喝道。

      周围的宫女立即散开了,但是玉簪还是慵懒地立在廊柱旁,神情依旧那样漫不经心。

      周嬷嬷看清是玉簪,神色立马缓了缓,但瞥了眼晚棠的神色,声音还是尽量保持着公正,但也缓和了不少:“玉簪姑娘,你也快去忙吧。”

      玉簪闻言,不着痕迹地白了晚棠一眼,扭头离开了。

      晚棠周嬷嬷福了一下身,便抬脚正准备离开,周嬷嬷温和的声音响起:“林姑娘,请留步。”

      晚棠转身疑惑道:“周嬷嬷,有何吩咐?”

      “无事,只是想问问姑娘身子可大好了?前几日听说姑娘身上不大爽利,老奴还惦记着。这冬日里湿冷,最是伤身,姑娘还得仔细将养才是。”

      “劳嬷嬷挂心,已好多了。”晚棠低眉顺眼地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周嬷嬷连连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布做的小巧暖手捂子,塞到晚棠手里,

      “这个你拿着,里头填的是新棉花,最是暖和。老奴看姑娘手上也没个暖手的,这大冷天的,站在那儿伺候,仔细冻着。”

      晚棠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推拒:“嬷嬷,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周嬷嬷按住她的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不值什么钱的东西,是老奴自己缝的。姑娘是常在御前走动的人,手冷了,伺候起来也不顺手。权当是老奴的一片心意。”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个还未走远的宫女听见。那几个宫女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却没敢回头。

      晚棠捏着那尚带着周嬷嬷体温的暖手捂子,只觉得掌心一片滚烫。

      “谢嬷嬷。”晚棠最终只能低声道谢,将暖手捂子攥在手里。

      “客气什么。”周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压低了些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只是这宫里的路,一步步都得走稳了。旁的话不必往心里去,伺候好主子才是正事。乾清宫规矩森严,宫女间若是起了冲突,只怕是谁也讨不了好处。”

      “谨记嬷嬷教诲,恪守本分,绝不惹事。”晚棠垂首应道。

      周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好生当差。”

      晚棠又福了福,这才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背后周嬷嬷的目光,一直跟了她很远,直到拐过回廊的转角,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消失。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个针脚细密、看起来朴实无华的暖手捂子,心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真不知道这玉簪什么来历,周嬷嬷这向来严厉的管教嬷嬷,要这般替她打圆场。不过这皇宫盘根错节,也不是她能尽数知晓的。只道是谁也别得罪,别起正面冲突就是。

      正想着,徐姑姑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的廊下,对晚棠微微颔首道:

      “姑娘来了,随我去西暖阁罢,陛下正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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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棠棣之华》初稿已完结,现精修大改中,节奏稍稍加快。也可能有少量新剧情插入,呼应后面细节。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也感谢对不完美作品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