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之华》林尽安

10、第十章 避不得 躲到这儿来

　　这几日，果然如徐姑姑所预料，乾清宫前殿气氛压抑。

　　昨夜太子和汉王被叫进宫，皇上训斥了许久，二人脸色面色铁青地回去，就连一向笑意盈盈的太子都面色阴郁，今日天没亮就递了请罪书，称病告假各自躲在府里不上朝了。

　　乾清宫内外宫人，大气不敢喘。

　　晚棠垂首站在该站的位置，努力将自己缩进阴影里。脚步声不疾不徐地由远及近，明黄衣摆的一角掠过她的视线边缘。

　　她呼吸一窒，头垂得更低。

　　那脚步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站这儿做什么？” 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些许政务后的躁意，“御前倒茶没见你人，也不来侍夜了。”

　　晚棠心脏狂跳，指甲掐进掌心。还真就被徐姑姑料到，来问话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将徐姑姑教的话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强装镇定回答道：

　　“回陛下，奴婢一直都在御前伺候着呢。白日在大殿门口候着，陛下若需茶点，取送起来脚程也快些。”

　　她顿了顿，又吸了口气，小心翼翼道：“至于夜里……听闻陛下这几日都会传娘娘侍寝，奴婢在寝殿内候着或许不便，就先与其他宫女一道候在外间，悉听陛下差遣。”

　　她说完，屏息以待。

　　“嗯，” 朱棣点了点头。她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他转头望了眼立在远处的徐姑姑，了然道：“徐氏安排得倒是周到。”

　　她呼吸一滞，心又提了起来。她复盘了一遍刚刚的回答，暗道应该是没有错漏，总不能把徐姑姑坑进去了吧？

　　她低垂的目光，看见他抬步离开了。她的心又放下了。

　　可是他走了两步，又回来了，绕着她踱了一圈，脚步慢条斯理的，像在打量一只早晚要进圈套的小白兔。

　　在晚棠被他盯的发毛的时候，他开口道：“白日候在门口，跑腿的确方便。”

　　突然，他滚烫的气息包围住了她，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轻笑：“夜里……守在外间，既不打扰，也方便传唤，倒也算是御前侍夜了。”

　　晚棠开始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随即起身，收敛了笑意，厉声道：

　　“所以，躲到这儿来，就能不侍寝了，对吗？”

　　“扑通！” 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晚棠甚少听到，他对一个宫女如此疾言厉色，几乎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剧烈的疼痛从膝骨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起，直冲天灵盖，她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恐惧。徐姑姑的警告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陛下明鉴！” 她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冲口而出 “奴婢……奴婢不敢欺瞒！”

　　她抬起头，脸上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只有一双惊恐的大眼睛，里面倒映着面色深沉的帝王。

　　“是奴婢身子不争气……实在、实在承不住第三次了……又怕御前失仪，污了陛下的眼……才、才央了徐姑姑，让奴婢到不起眼的地方避一避……”

　　她语无伦次，一股脑地把实话都吐了出来。她记得朱棣说过，他最恨假意欺瞒之人，说真话应该能保命吧？

　　“奴婢知罪！都是奴婢的错！陛下要罚就罚奴婢吧！与徐姑姑无关的！”

　　她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等候帝王的发落。

　　寂静。

　　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半晌，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呵。”

　　那笑声很轻，却让晚棠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要瘫软在地。

　　“承不住？” 朱棣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玩味

　　他又看了看趴跪在地上的小丫头。发髻已绾成妇人髻式，还簪着他赐的玉簪。目光下移是那截宛如羊脂玉般的颈后雪肌，他还记得触手的滑腻。

　　最后他的视线又落在了她曼妙的身姿上，那浑圆的曲线。他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下，想起她那几夜可怜兮兮的抽噎，和断断续续的哭求，那般未经人事的娇弱。

　　再想到她“承不住”这三个字背后，他的兴奋与舒爽，他嘴角随即慢慢勾了上去。

　　“倒是朕疏忽了。” 他语气又带上了笑意，却让晚棠寒意更甚。

　　又停顿了片刻，他才慢悠悠地再次开口，恢复了帝王的命令口吻：

　　“起来吧。这副样子，倒像是朕怎么着你了。”

　　晚棠如蒙大赦，却又浑身瘫软，试了两次，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既是身子不济，就好好将养着。”

　　朱棣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侧的徐姑姑，吩咐道：“徐氏。”

　　“奴婢在。” 徐姑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脸色却比平时稍微白了几分。

　　“给她找个医婆瞧瞧，好生照看着。缺什么，用什么都从朕的私库里出。” 朱棣淡淡道。

　　“奴婢遵旨。” 徐姑姑的声音平稳无波。

　　吩咐完，朱棣没再给地上那个依旧在轻微发抖的身影半个眼神，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回到了内殿深处。

　　明黄的背影消失了，大殿门口，重归寂静。

　　阳光依旧，尘埃依旧浮动。

　　只有晚棠，还瘫跪在原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栗。

　　徐姑姑静静走到她身边，扶起了她，看了看她惨白的小脸，张口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终是什么都没说，最后就化作了一声叹息。

　　过了一会儿，徐姑姑对着殿内招了招手。

　　一位宫女走了出来，对徐姑姑福身应道：“徐姑姑，有何吩咐？”

　　她声音清冷，倒不似其他宫女那般对徐姑姑柔顺。

　　“玉簪，晚棠这两日休息，她白日的茶水差事你先顶上。侍夜我会去吩咐春喜来顶。” 徐姑姑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玉簪没有立即答应，晚棠微微抬头瞄了一眼她的神情，她目光低垂，但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对顶班一事颇有微词，但碍于徐姑姑命令，又无法发作，只得躬身道：“是，徐姑姑。”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徐姑姑……奴婢能否去侍夜，让春喜顶茶水差事，奴婢……”

　　徐姑姑厉声打断了她：“玉簪，这是乾清宫，不是菜市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让你当什么差，你便去。莫要仗着身后有人，跟我面前拿乔。若不收敛，早晚要出祸事，到时就别怪我这个御前尚仪没提醒你！”

　　玉簪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低头俯身答：“是，徐尚仪。”

　　她故意把“徐尚仪”三个字念得很重，然后瞥了一眼晚棠，扭头就回大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