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还没过去之前》青君禾

25、第 25 章

　　燕陶吃完粥后不久，赵玎妈妈和赵玎姑姑两个人带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同样走进了厨房，和正在煮着腊汁的赵玎爸爸和给他烧火的赵玎姑父不同，她们两个开始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宽敞的厨房里摆满了盘子、碗、锅、铲，灶台上的火一直没关过，她们两个一会儿炖排骨，一会儿蒸鱼，一会儿炸丸子。
　　赵玎姑父坐在她们对面的柴火灶前，一边声音爽朗地聊着天南海北的故事，一边顺从地听着哥哥的吩咐架着柴火。

　　在赵玎他们村子里，大部分的厨房里都还留着柴火灶。对于他们来说，像是一些重要的节日，一些比较重要的菜肴还是用柴火做出来要好吃些。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厨房，坐在椅子上一边指挥着儿子一边指挥着女儿，锅铲翻炒、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和喧嚣热闹的人声混在一起，哪怕是厨房，整间屋子都热热闹闹的。

　　而燕陶则是连碗都来不及放就被赵愿拉着要去她有些无奈地回头，见赵玎边收拾桌面边向她比了个去的手势后才放心地跟着她踏出了房门。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赵愿放好了一架折叠梯，赵愿顿时登在梯子上准备向上攀爬，燕陶一惊，连忙伸手感觉扶住梯子。
　　她踩上去试了试，见稳当后，又跳下来。

　　“非常安全，桃子姐就放心吧。”
　　赵愿向着燕陶比了个手势，见赵祈也出来后，连忙挥手让她扶住梯子，自己从地上拿起已经分好的春联，递给燕陶。

　　燕陶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她手中接过了对联。她当然知道赵愿为什么非要她来贴春联，自古以来，过年时的对联都是由家里人自己来贴，让她来贴，是无声地告诉她，你就是这个家里的一员。

　　她踩上梯子，赵祈和赵愿一人撑着一边，看着她将手心的对联按在门框上，一点一点对齐。
　　“左边高了，往下一点点——好好好，这里刚好！”
　　听到赵愿的声音后，燕陶用手掌把春联抚平，伸手从赵祈手中接过分好的胶带，细致地将手中对联慢慢地张贴好。

　　正在贴着赵愿她们家春联的时候，赵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举着手机，仰头看着站在梯子上的燕陶。
　　燕陶贴完，低下头，刚巧撞进他饱含着笑意的眼神。
　　“咔嚓——”
　　他微微扬了下手机。

　　“给我。”
　　燕陶向着赵玎伸出手，示意他将手机交出来。

　　赵祈和赵愿在燕陶从梯子上下来后，就识相地扛着梯子走了，把地方留给她和赵玎，虽然燕陶并不知道她们在识什么相。

　　没有任何迟疑地，手机落入手中。
　　燕陶伸手打开手机，在要输入锁屏密码时却停顿了下来。
　　她低着头，并未曾抬眼看向赵玎丝毫。

　　赵玎第一次获得冠军的时候？错误。
　　他的生日？错误。
　　他父母的生日？依旧错误。
　　……
　　还有最后一次，这次要是再输错，这个手机就要被锁一分钟了。

　　可赵玎依旧一声未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或者……一串数字在燕陶脑海中漂浮，但她迟疑着不愿输入。
　　害怕不是这个，可又害怕是这个。

　　眼前突然传来了极轻的一声叹息。
　　“不需要犹豫啊，”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无奈，又夹在着苦恼，“不是你前面试过了的那些，自然就是它了啊。”

　　闷青色的长发又落字她的面前，赵玎弯下头来，手指在她掌心中握着的手机上轻轻落下。
　　0214，二月十四。
　　燕陶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抬起眼，看到的依旧只是赵玎带着笑的面容。

　　“你们站外面干嘛，不嫌冷啊？”赵玎妈妈的声音从二人身后穿过来，“赶紧坐屋里看电视打游戏去，里面空调开的多暖和。”
　　“这就去。”燕陶连忙回应，侧头避开赵玎的眼神，然后向着室内走去。
　　她不能再去看向赵玎，那会让她陷得更深。

　　可燕陶的脑海中却又控制不住地浮现着赵玎拍下来的这张照片。
　　画面中的女孩举着春联，神情里是一片认真。
　　灿烂的暖阳照耀在她的身上，泛着柔光，只是看着，便让人感到美好。

　　大家都说镜头是爱意的具象化，从一个人为你拍的照片中便能看到他对你是否存有感情。
　　那么从赵玎拍的那么一大堆照片中，能看出他对着燕陶究竟包含着什么样的情感吗？
　　谁知道呢。

　　晚上的年夜饭是意料之中的隆重。
　　从一大早忙活到下午，等待开席的时候，大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还有一大半堆在厨房的灶台之上，等待着被端上前去。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炸春卷、糯米藕、当归鸡……还有最重要的，包着蕴含着幸福含义硬币的饺子。
　　一共四个，赵玎他们兄妹三人加上燕陶，一人一个，都是赵玎奶奶亲手擀的皮，搅得馅，挑的硬币，包的饺子。

　　吃了这个饺子，不求来年有多么大的幸运，只求这些孩子们能够平平安安，开心快乐就好。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都盖住了电视机里的声音。

　　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燕陶一早便被奶奶拉着手带到了她和赵玎妈妈的中间，筷子一刻也不停地向着她的碗中加起，直到堆成了满满一座小山才停下来。赵愿赵祈坐在她们母亲身旁，另一旁是坐在姑父和他父亲身边的赵玎。

　　众人面上都带满着笑容，春晚的声音从电视机中传过来，主持人熟悉的嗓音在说着“过年好”。燕陶低下头，轻轻眨了眨眼睛，然后又很快的抬起头，加入这热闹的年夜饭之中。

　　一直吃到夜幕深沉，桌上的盘子空了一批，又添了一批，只剩下最后的几道凉菜还留在桌上。
　　电视机中春晚已经播到了语言类节目，虽然是一如即往的不太好笑，但因为奶奶爱看，大家还是捧场地笑了起来，笑声一浪一浪，盖过窗外轻轻拂过的微风。

　　不知道是谁先起身的，大概是赵愿，跳着起身大喊了一声“我出去看烟火去了。”
　　赵祈无奈地被她拉着也一起走了出去。

　　燕陶偏头看去，赵玎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开了。奶奶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春晚。
　　赵玎妈妈拍了拍捧着茶杯和赵玎姑父聊得正欢的赵玎爸爸，示意让他去收拾桌子。

　　燕陶见状，下意识想要起身收拾，却被一直注视着她的赵玎妈妈按了回去，“你玩你的就行，不用管这么多，小愿和小祈好像买了很多小烟花，像是什么仙女棒的，你也去玩去吧。”
　　“是啊。”姑姑也笑着道，同时狠狠瞪了下赵玎姑父，示意他还不赶紧去帮着哥哥收拾去，见他连忙起身，才给他露了个好脸色，“屋里留着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就够了，你们年轻人就该去玩你们年轻人该玩的东西。”

　　燕陶只好也出门去，墙角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个小红灯笼，还是下午的时候赵愿她们拉着她一起上去的，红彤彤的，很喜庆。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这里的天空比起城市中要干净的多，数不尽的星星点缀的天空中，冷冷地亮着。

　　远处的前方不知道谁在放着烟花，红的，绿的，金黄的，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像是有一双手在天空的洒着许多颗耀眼的宝石。
　　燕陶仰起脸，看着烟花绽放。
　　直到最后一朵烟花也绽放完成，她才低下头转身要去寻找着不知道在哪里看着烟花的赵祈和赵愿二人。

　　“燕陶。”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燕陶转身回头，望向叫住她的赵玎。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神色也是亮晶晶的，消散了的烟花再次浮现在燕陶的眼前。
　　灿烂金色的烟花悄然升天，她看着他弯下眉眼，笑着说：“看，枯木逢春。”
　　燕陶抬眼望去，烟花于半空中绽放，散漫了门前那棵老树，开了满树的花。
　　赵玎站在她的前方，眼神温柔：“新年快乐，燕陶。”
　　新年快乐。
　　燕陶。

　　燕陶突然想起一段往事。
　　她曾说着要看枯木逢春，可枯木又怎么会逢春。说着要看枯木逢春的燕陶自己，也成了别人口中异想天开的人。
　　可现在，枯木真的开花了。
　　她真切地看到，枯木逢春。

　　燕陶眼中浮现着这场梦幻的烟花，耳中漂浮着赵玎轻柔的声线。

　　2025年，除夕夜，24:00。
　　2026年，正月初一，0:00。
　　他说：
　　枯木逢春。
　　新年快乐。
　　燕陶。

　　新年快乐。
　　赵玎。
　　可意识却比嘴巴率先行动，燕陶压回了已经来到嘴边的祝福。

　　燕陶本该开心，本该感到幸福。
　　可头痛又不可避免地在她的身上显现，那句话又戳不及防地贴近她的耳边，一字一字再清晰不过地漂浮在她的耳旁。

　　“你觉得选秀大会拍谁比较好？”声音模糊，她已经记不起叫什么名字的教练将手中的单子递给面前穿着队服的年轻人。

　　“俱乐部还留在青训营里的选手们，就她的数据最好了，在整个青训营的选手中，数据也很不错，中路选手中和TK那边的小子数据并列第一，虽然没打上参加挑战者杯的资格，但那主要是因为她的队友不行，和她关系不大。”

　　然后她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开口：“她不适合Wy。”
　　“把她放出去吧。”

　　赵玎，赵玎。
　　燕陶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睛无声地注视着面前之人。
　　他今日穿着件黑色大衣，闷青色小辫在烟花的照射下也染上璀璨的金色。

　　不同于她十四岁时见的青涩，不同于她十六岁时见的意气风发，不同于她十八岁时见的疲惫。
　　更不同于她五天前见到他时若影若无的阴郁，他眉眼间染着笑意，神情放松，看着她的眼神好像她是他的独一无二。

　　赵玎，赵玎。
　　燕陶又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十五个笔画，两个字，却构成了她整个懵懂的少女时期。

　　他带着她来到Wy，说着要和她一起在千万人注视的舞台上捧起冠军的奖杯。却在她满十八岁，就要登上kpl的舞台上时，说不适合。

　　什么是不适合？
　　燕陶后来想了很久，也依旧想不明白。

　　适合他的第一任中路选手夕祺，擅长的是法刺形中单，貂蝉、上官婉儿、不知火舞。
　　适合他的第二任中路选手林奚，擅长的是大法师中单，干将莫邪、姜子牙、沈梦溪。
　　适合他的第三任中路选手不止，擅长的是工具人中单，西施、墨子、王昭君。

　　而燕陶最擅长的英雄是貂蝉、不知火舞、沈梦溪、女娲、海月、西施、王昭君。
　　分别是法刺、大法师、工具人。
　　每一种类型，都能在kpl中路精彩集锦中找到她的名字。

　　是因为燕陶的实力不够？配不上当年一冠一亚的Wy？

　　2024年秋季赛常规赛最后一场比赛，从春季赛开始连败的CK战队，在已经两个比分输给对面的情况下，将当时坐了整整两个赛季替补席，从没有打过一把kpl的新人中路选手言桃，突然提到首发。
　　一把不知火舞、一把沈梦溪、一把西施。
　　言桃让二追三、三连mvp，赛后评分高达15.4。

　　虽然CK战队后来又将她压回了替补席，换上了那个粉丝不少的中单，依旧是走上了被淘汰的这条路，并且无缘接下来的挑战者杯。
　　但是言桃的名字已经被所有人知道。

　　2025年，言桃转会到WL，那之后的大部分赛季，燕陶基本上荣获mvp最多的中路选手，赢得局内几乎一半mvp都是言桃。
　　输的局看赛后的选手雷达分析图，和她的队友们相比，言桃的发挥更是足以被称得上一句悲状。

　　得出燕陶一个人拖着队伍走，似乎也没有问题。这样看来，她的实力也不是差到连进入Wy的资格也没有。

　　是因为她没有流量，满足不了Wy当时的商务要求？

　　2024年，CK战队那场比赛之后，燕陶暴风吸粉，一晚上微博粉丝从四位数涨到六位数。
　　2025年，正是跻身于五大顶流选手之一，和Wy当时的摇钱树赵玎不相上下。
　　甚至于，在一人带队的悲壮下，现在还略高于一年没有打过比赛的赵玎。

　　那么是什么不适合？
　　燕陶实在是想不明白，也没有人能为她解答这个难题。

　　作为赵玎前队友的林奚不可以，作为赵玎前女友的张予涵也不可以。
　　只有赵玎可以。

　　但是燕陶不愿意问他。
　　五天前在通道处被叫住时她想，幸好她没有去问他。
　　可是现在，燕陶想要问他。
　　枯木逢春只有一瞬，她的勇气也只有这么一瞬。

　　“赵玎。”
　　“嗯？”
　　她看到他温柔地扬起眉眼，期待地等待着她开口。

　　“为什么不适合？”
　　燕陶看见他笑着的眉眼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