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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京变之夜(二) 千面散人, ...


  •   那时候她笑得多真心啊。陈茗闭上眼睛,把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去。再睁开时,那双杏眼里已经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色。

      “她人呢……她还活着吗?”

      谢倦摇了摇头:“我前面下去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塔底的大厅里,手里拿着一把剑。不过,她没有拦我。”

      “是吗……那再好不过了。”陈茗声音低低的。

      楼下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整座风月塔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陈茗扶着窗沿稳住身形,看见塔身的东侧又塌陷了一大片,砖石和木料在火光中簌簌坠落,砸在广场的青石地面上,激起漫天的火星。

      “我们得走!快点!”

      陆臻从怀里摸出几样新做的机关,有只巴掌大的铁匣,还有一枚带倒刺的爪钩。他的手指一边发抖一边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们一一组装起来:“东墙外面有一条通风暗渠,是我之前勘测整座不夜城的时候发现的。渠口有铁栅拦着,但栅栏的螺丝早就锈蚀了。”

      他把组装好的爪钩递给谢倦,又从铁匣侧面扳开一个暗扣,里面弹出三枚细如牛毛的钢针,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淬了麻药的。只能用一次。”

      谢倦接过爪钩和钢针,把它们分别别在腰间和袖中。他先回头看了陈茗一眼,那双素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走得动吗?”

      “别问这种话,爬也得爬出去。”

      三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越往下烟雾越浓,热浪越炽,陈茗把袖口撕下来蒙在口鼻上,弯腰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陆臻走在中间,手里的铁匣紧贴在胸口。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陈茗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浓烟里冲出来,墨绿色的袍角在火光中一闪。陈茗定睛去看,是权晚。他怀里抱着那只三花猫,另一只手握着一样东西,看不真切。他看见他们,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冲过来。

      “别停下来。”权晚的声音又急又利,“江行之带人从主入口进来了,管天地拦不住他。”

      “管天地在哪?”

      “还在四楼。他让我先带你们走。”权晚把怀里的三花猫塞进陈茗怀里,猫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刚从主人亲切的怀里抱出来。它在陈茗臂弯间蜷缩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中显得格外明亮。

      陈茗抱着猫,跟着权晚继续往下冲。火焰把墙壁上的画像一张一张地吞没,那些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扮相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然后化为灰烬。陈茗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燃烧的画纸,忽然定格在某一幅上,那是一幅十五六岁少年的画像。画上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神情拘谨,眉眼低垂。

      这个人……她认得!

      画中少年与权晚的真容有几分相似,只是五官尚未长开,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润。

      当年,她去金陵学武,在栖霞寺后面的妙心庵里跟着那个没有法号的老尼姑练棍,老尼姑有时会在练完棍之后煮一壶茶,闲话一些陈年旧事。

      此外,那时候她没什么钱,时而去当铺当一些随身首饰。

      在那里,她认识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温润的少年。

      上次来风月塔看过画廊后陈茗就觉得熟悉,因此对权晚的信任也多了一些,只是她当时没有多想。直到此刻,火光把权晚那张脸照得明灭不定,她忽然把一切都记起来了。

      “晚雪。”陈茗脱口而出,“晚掌柜。”

      权晚的脚步略作停顿,握剑的那只手微微颤了颤。停顿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他就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平平地从前面传过来:“别在这儿认亲,出去了再说。”

      陈茗感觉到那平淡的语气中的一丝柔和,没有再说话。她抱着猫跟在权晚身后,穿过二楼的大厅,绕过已经塌了半边的楼梯,在一条狭窄的甬道里拐了两个弯,终于看见了东墙那扇被铁栅栏封住的通风口。

      陆臻踉跄着上前,从腰间取出小锉刀,对准栅栏的螺丝用力拧动。锈蚀的螺丝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一颗、两颗、三颗……所有人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铁栅栏松动了。

      本该是令人惊喜之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风月塔的底层大门从外面被撞开了。火光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陈茗下意识回头,看见管天地高大的身影站在火光中。他手里握着一柄已经卷了刃的剑,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最深的一处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几乎能看见森白的骨茬。

      可他还在继续往前冲。

      他的身后是一片黑压压的甲胄,盔缨在火光中像一条条吞吐着信子的毒蛇。那些甲士的步履整齐划一,刀锋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条蜿蜒的暗红色小溪。

      “走!”管天地感知到几人的到来,朝着他们的方向吼了一声。

      陆臻猛地拉开了铁栅栏。通风渠的入口黑黢黢的,里面有一股陈年的土腥气。谢倦率先钻了进去,陈茗率先把猫推进渠中,然后侧身挤进那道狭窄的入口。

      权晚没有进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是把短剑。剑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却是温热的。

      “我不用你赎回去了。”他轻声说。

      那只三花猫从渠中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仿佛和火光融为一体。

      “走吧。”权晚的声音平静得像是那年在金陵的,他煮好一壶茶,对她说“小姑娘,果真要当?”时的语调一样,可他这会说的是:“替我多活一些年。”

      思绪鹅毛大雪般在她脑海里飞散而过,她来不及去抓去,就眼见权晚向火场走去。

      陈茗想说要走一起走,想把手伸出去把他拽进渠里,想不管不顾地冲回那片火光中。

      可她看见他手里的剑已经抬起来了,剑尖指向那片席卷而来的火浪和甲胄,在无数个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身形瘦削而笔直。

      那天初到金陵,她在外面淋了暴雨,沿途没有一家旅店,居然在近郊见到了一家当铺。

      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这种地方开当铺。真的能赚到钱吗?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她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进去,一个白衣少年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从炉子上提下一壶热茶,倒了一碗推到她面前,又指了指角落里的长凳,说:“等雨小了再走。”

      那时候权晚刚开始为风月司做事,亲自去了一趟金陵。为避人眼目,才选择开了一家当铺。

      附近的人都叫他晚掌柜,也有叫万的,或者是宛,谁知道?

      母亲留给陈茗那些首饰她只带了一部分走,就是这一部分也舍不得全当掉,每次只取一件,坐在当铺的柜台前,把一只镯子或一根簪子推过去,然后低头等着。

      少年的举止里隐约有一些不属于少年的沉稳。要说陈茗没怀疑过此人易容反而是假,年少的时候小女孩的心思活泛,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

      白衣从不问她的来路,也不问她的去处。他把东西接过去,仔细看过了,然后会报一个比市价略高一些的价。

      正因如此,即使是距离远一点,陈茗也乐意来这里当东西。

      晚雪把碎银子和当票一起推回来的时候,有时会在银子上加一小块桂花糖。她第一次去的时候还以为是铺子里的规矩,后来见他对别人并不如此。

      她那时候年纪小,觉得这个少年说话冷冰冰的,和他递过来的桂花糖一点都不相配。后来她渐渐知道,金陵城里别的掌柜看见她这样一个小姑娘独自来典当首饰,总要盘问半天来历,有的甚至故意压价,有的还暗示她另有什么更值钱的东西可以当。

      只有这家铺子,柜台上常年摆着一壶温茶和一碟桂花糖,从来没有让她觉得难堪。

      她不知道权晚对她究竟是什么心思,他在金陵开了一年多的铺子,也照顾了陈茗一年。后来他就离开了,陈茗去的时候铺子都已经不在了,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相见。陈茗回京后,权晚又处处指点于她。

      他一生换了无数张脸,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身份活着,身为月司司主明访暗查,独自一人把各种各样的秘密守了无数个春秋。他其实很年轻,活得不算久,可是又久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替别人活着的。唯独这一刻,他在火光中站着,在那里,那张脸既非少年、也非青年,不是倌人、不是掌柜。只是一张被世事洗过无数遍之后,终于露出了本来模样的脸。

      陈茗霎时顿悟,七楼所藏那些画像里,她看过的所有面孔中,最后归真的那一张从来不是某个固定的模样。

      一个人用尽一生去活成自己想成为的人之后,最简单的样子就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金陵旧雨,晚雪初晴,一面归真,千山云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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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文很多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写原创长篇,我想写一个女孩子,她不完美,却足够真实。少女有远大的梦想,也有内心细腻的情思,她有时候只想手持长剑去远方,有时又恨不得就此驻足,享受安静的年华,但往往在她还没有做好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拔刀而起了。 《[一人之下]也之有你》 短篇已完结,欢迎支持!感谢收藏! 会写衍生和轻小说,也会有我一梦千秋而得的崭新故事。
    ……(全显)